站在監工台上,沈敬看著群情沸騰的眾鄉民,愈發覺得下方搖搖欲墜,便下意識地抓緊了欄杆。
然而下一刻,他卻忽然松開了手,並將兩手高高抬起,大聲喝道:“肅靜!”
劉麻子精神一抖,急忙跟著喝道:“肅靜!”
數十名衙役將手中的水火棍用力戳在地上,一起發出威嚴的怒吼:“肅靜!肅靜!肅靜!”
在連番震懾之下,鄉民們這才逐漸安靜下來,情況終於得到了控制。
人們或憤怒、或疑惑、或委屈,紛紛抬頭向沈敬看去。
在萬眾矚目之下,沈敬也總算體會到了,什麽叫如坐針氈,寒芒再背的感覺。
他知道,只要自己說錯一句話,下面的鄉民們便會徹底失去耐心,化作洪荒猛獸將自己吞噬。
到那時,就算有劉麻子和眾多衙役保護,恐怕也無濟於事!
沈敬深吸了一口氣,緩緩攥起小手,然後大聲說道:“鄭知縣和家父,大家今日恐怕是見不到了,因為他們正在做更重要的事情!”
“更重要的事情?什麽事能比我們的命還重要!”
“就是,眼看水渠就要挖通了,你們卻突然停工,這不是戲耍我們嗎!”
“水渠不開,地裡的莊稼眼看就要枯死了!我們吃什麽喝什麽?!”
鄉民們立刻高聲呼喊道,亂嗡嗡的響成一片。
不得已,沈敬隻得再次示意劉麻子,帶領眾衙役喊了一通肅靜之後,才再次安靜下來。
“縣尊大人和家父此刻做的事情,正是要救你們的性命!”
只見沈敬張目怒吼,他那尚有些稚嫩的聲音,在人群上空回蕩不息,竟是有著一股莫名的威懾之力:“得知開渠隊伍中有很多人染上風寒,家父已經帶人四處尋訪名醫,並重金聘請他們為病者救治!而你們要見的縣尊大人,此刻正在征召人手,拚盡全力想要早日恢復開渠!”
此話一出,鄉民果然安靜了許多,只是仍有許多人睜大眼睛,懷疑這是沈敬的說辭,不肯相信。
“風寒極易傳染,稍有不慎便會在全縣爆發開來,釀成極其嚴重的後果。到那時,別說水渠無法開工,就連你們的親人朋友,也會被瘧疾所困,甚至性命垂危!”
“最遲明日,家父便會領著郎中去為患病的人救治!”
“最遲在今天日落之前,征召壯年男子開渠的政令,就會張貼在大街小巷!”
“不僅如此,還有柳縣丞、黃主簿他們,此刻都在為了救治病人、恢復開渠而全力拚搏!你們非但不知體諒,反而還在這裡聚眾責難,難道就沒一絲愧疚之心嗎?”
隨著沈敬一連串的怒斥,監工台周圍的人群,全都安靜下來。
人們紛紛低下了頭,臉上露出慚愧之色。
沈敬輕輕閉上眼睛,聲音略有一絲顫抖道:“你們剛才問,為什麽縣尊大人會派我來。我現在回答你們,那是因為他們統統都沒空!就連劉捕頭和諸位官差兄弟,不是也為了你們的安全,不得不在這裡陪你們站崗麽?只有我這個百無一用的書生,尚且閑置在家裡念書,所以,就隻好派我來了!”
最後,又傳出一聲無奈的輕歎:“這個回答,你們滿意嗎?”
人群,一片寂靜。
不知過了多久,才有鄉民弱弱地問道:“小沈相公,你剛才說的,可都是真的嗎?”
沈敬小臉肅穆,指天立誓:“沈敬如有半句虛言,管叫天打雷劈,
從此康安再無沈敬立足之地!” 在這個時代,人們大都是信神的,沈敬發的誓不可謂不重!
聽到這話,眾人終於徹底相信,紛紛愧然點頭道:“是我們錯了,不該讓諸位大人為我們分神!”
沈敬終於如釋重負,身形微微一晃,差點從監工台栽下來,嚇得曹煥等人出了一身冷汗,厚生和齊千鈞更是急忙向高台爬去。
他急忙抓住欄杆,望著下方密密麻麻的人群,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苦笑,暗暗說道:“真是太不容易了,都說伴君如伴虎,依我看,這民怨卻遠勝猛虎千倍萬倍!”
“麟哥兒,你沒事吧!”
這時,厚生和齊千鈞手腳並用地爬了上來,二話不說就把沈敬撲倒在地,壓得沈敬直翻白眼:“你們奏凱!快奏凱!壓屎我呃……”
隨後上來的曹煥,看到這一幕後,忍不住破涕為笑,急忙上前拉開兩人,這才算是救回沈敬一條小命。
四人站在高高的監工台上,彼此都露出燦爛的笑容。
……
隨著郎中出現在病人家中,以及征召民夫的檄文貼出,鄉民們徹底打消了疑惑,紛紛自責不已,繼而對鄭鈺和沈江感恩戴德。
原本蓄勢待發的一場民亂,也驚險的消散於無形。
在康安官民的齊心努力之下,水渠再次開工,感染風寒的人們,也都得到了妥善的救治。
終於,在開工後第十六天的清晨,將水渠徹底挖通!
隨著濟祥河的水奔湧而入,快要瀕臨死亡的莊稼,紛紛得到了滋潤和灌溉,開始重新煥發出新的生機!
而且,隨著水渠的挖通,鄉民們幾乎是在家門口就能挑水,再也不用不辭辛苦地去濟祥河邊了。
一時間,整個康安縣都充滿了歡聲笑語。
鄭鈺在當地鄉民中的聲望,更是迅速竄升到了頂點,人們每次提到鄭鈺的名字,都必然會豎起一根大拇指,讚一聲青天大老爺!
其中,災情最重的寧義鄉百姓,更是對鄭鈺感恩戴德,甚至在水渠邊為鄭鈺豎起了一座雕像!
要知道,在這個年代,只有聖人或者作出重大貢獻的人,才有資格豎立雕像。
換句話說,但凡立像者,無一不是名傳千古之人!
那尊雕像立得不是你的人,而是你的精神!你的品格!立得是老百姓對你的敬重與愛戴!
鄭鈺得知這個消息後,第一反應竟不是歡喜,而是感動得掉下淚來。他萬萬沒有想到,寧義鄉的百姓竟然會送給自己這樣一份大禮。
他當即就趕到寧義鄉去,向當地的父老鄉親躬身拜謝,並指天立地發誓,只要他還在康安縣一天,就會不遺余力地為康安百姓辦事!
他終於明白, 這個世界上最淳樸的就是民心,最寶貴的也是民心。
只要你肯為老百姓辦實事,大家就會把你記在心裡,打心眼裡感激你。
他也終於徹底領悟,為官一任造福一方這句話的意義,從此完成了思想境界上的升華,從此猶如大鵬展翅,一發不可收拾……
當然,這都是後話。
就在鄭縣令被淳樸的鄉民感動得稀裡嘩啦的時候,沈敬正蹲在家裡,同樣哭得稀裡嘩啦。
在淮陽鄉監工高台上的那一吼,讓沈敬成功把嗓子再次喊啞,而且這次一病就是數日,嗓子恢復得極其緩慢。
沈江生怕自己兒子從此失聲,便火急火燎地尋訪大夫,並把各種各樣的草藥帶回家裡煎熬,然後給沈敬灌下去。
因為身體抱恙,沈敬也沒有去學塾,而是每天抱著藥罐子愁眉苦臉。
沒辦法,草藥實在是太苦了啊!
“麟兒,為父又為你尋得一劑良方,大夫說了,只要連服三天,你的嗓子就能恢復!”
沈江端著一碗苦味濃鬱的藥湯,興衝衝地走到沈敬跟前。
又有藥喝了?還得連喝三天?!
沈敬瞪著那碗藥,眼淚吧嗒吧嗒地掉了下來,頓時在心裡發出一聲哀嚎。
靠!早知道就不那麽大聲吼了!
讓你丫逞能,讓你丫裝壁!
要是時光能倒流,勞資非得先扇你一耳光,讓你丫乖乖閉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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