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間一壺酒,獨酌無相親。
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
當沈敬寫下這兩句詩後,周圍瞬間安靜下來。
緊接著,一陣陣倒吸涼氣的聲音接連響起。
幾乎所有人都睜大了眼睛,反覆念叨著這幾句詩。
隱約之間,他們仿佛看到一個落魄詩人站在月下,形影孤單,舉杯邀月,卻唯有地上的倒影與他相伴,一股說不出的淒涼哀婉,頓時充斥在他們的胸膛。
但,還沒完。
月既不解飲,影徒隨我身。
暫伴月將影,行樂須及春。
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亂。
醒時相交歡,醉後各分散。
格調由此急轉劇變,變得幾分狂放、幾分醉逸,詩人踩著月光高歌狂舞,看似放蕩不羈,卻更顯寂寞淒涼!
最後,
沈敬深吸一口氣,就連筆尖都隱隱顫抖起來,仿佛用盡全身的力氣……大筆一揮!
永結無情遊,相期邈雲漢!
大氣磅礴,撲面而來!
豪情壯志,直上雲霄!
全場鴉雀無聲,眾人甚至都屏住了呼吸。
明明是一首格調淒婉的傷懷詩,卻隨著最後一句的出現,全部化作凌雲壯志,讓他們隻感覺熱血沸騰,仿佛胸膛都要炸開了一般!
不知道過了多久,一個書生從震撼中回過神來,忍不住狠狠地一拍大腿,高聲叫道:“好詩!此當為傳世之作!”
“好一首月下獨酌,我竟能親眼見證這般佳作誕生,何其幸運!何其榮耀!”
“永結無情遊,相期邈雲漢!究竟是有何等胸襟之人,才能寫出這等磅礴大氣的詩句!”
眾人紛紛擊節讚歎,雷動的掌聲如潮水般襲來,幾乎要把整座大廳的屋頂掀翻。
而在滿天的喝彩聲中,沈敬卻俯下身子,在詩的結尾默默寫下一行字。
有人看到這一幕,急忙湊上前去,跟著念了出來。
“謹以此詩贈與曹煥、千鈞、厚生,惟願此生,永不獨酌!”
落款,沈敬。
眾人這才恍然明白,原來沈敬竟是借這首詩,表達他對兄弟情義的珍視,使這首詩又呈現出另外一種情感,愈發真摯感人!
“好一個惟願此生,永不獨酌!”
“能有沈敬兄這樣的朋友,此生足矣!”
沈敬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張紙箋,轉身走到曹煥和齊千鈞面前,笑著遞給他們:“字寫的不好看,你們誰肯賞臉,收下我這首詩?”
眾人的視線,紛紛落在曹煥和齊千鈞身上,目光中無不透著羨慕之色。
誰都知道,等這首詩傳出去後,定會一石激起千層浪,在士林中激起劇烈的反響。
屆時,這首詩的初稿,用價值千金來形容都毫不為過!
沈敬居然就這樣大方地送了出去,可見他對兄弟情誼的珍視之重!
然而,曹煥猶豫了片刻,卻是輕咬嘴唇,緩慢卻堅定的搖了搖頭,道:“這首詩,應該裱起來掛到厚生開的那家店裡去,而不應該被任何一個人單獨收藏。”
“千鈞,你的意思呢?”沈敬看向齊千鈞。
“我也這樣覺得,這首詩和那家店,都是咱們兄弟情誼的見證,放在一起最合適不過了。”齊千鈞同樣堅定地說道。
“好,那就這樣辦。”沈敬點點頭,將紙箋緩緩卷攏起來,再次遞給曹煥,“幫我保管一下,總可以吧?”
“當然可以。”
曹煥重新露出笑容,
接過那卷紙,忽然一把摟住了沈敬,輕聲道:“沈敬,我現在覺得,能和你成為朋友,是我這輩子最正確的決定。” “嘿嘿,我也一樣。”
沈敬咧嘴一笑,然後與他分開,扭頭向鄭詢看去,道:“對於我的詩作,你可還滿意,應該不會讓老師失望吧?”
鄭詢正失魂落魄地站在一旁,聽到這話,他不由得抬頭向沈敬看去,臉上勉強擠出一絲僵硬的笑意,道:“沈兄說笑了,若是老師看到這篇佳作,恐怕高興還來不及,又怎會失望呢。”
說這話時,鄭詢隻感覺心臟一陣劇烈的收縮……好痛!
他本想把沈敬捧得高高的,然後等沈敬無計可施之時,再把他當眾摔落下來,順勢將自己打造成眾人敬仰的康安第一才子。
可他萬萬沒有想到,沈敬居然真的會寫詩!
而且寫得這麽好!
隨手一寫,就特麽是一篇傳世之作!
只是,如果他就這樣認輸,就徹底把自己變成了一個笑話。
他之前說的那些吹捧之言,現在全部變成了現實,就好像是一隻無形的手掌,將他的臉扇得又高又腫。
想要消腫的唯一辦法,就是把局勢扳回來!
想到這裡,鄭詢暗暗攥緊了拳頭,盯著沈敬道:“不過,既然是在詩會作詩,總要應景才是。你這篇月下獨酌雖好,卻並不應景,算不得數。”
“不應景?”
沈敬卻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伸手一指廳外,道:“那麽大的月亮在天上掛著,難道你沒看見嗎?鄭兄,你不會患上眼疾了吧?”
鄭詢胸口一悶,差點吐出血來。
光想著找回面子了,居然忘了現在已經是晚上,他甚至站在這裡,就能看到廳外那灑滿一地的月光。
“我的意思是,你我的詩作題材不同, 無法完全比較優劣。”
鄭詢此話一出,眾人的眼神頓時變得怪異起來。
就算題材不同,單憑詩的意境和胸懷來看,就足以看出,這兩首詩完全不是一個級別的。
一篇頂多算是二流的春景詩,另一篇卻堪稱傳世之作。
差距如此之大,鄭詢居然說無法完全比較優劣,這就有點不要臉了。
察覺到眾人投來的鄙夷目光,鄭詢也感覺臉龐一陣發燙,卻更加堅定了扳回局勢的決心,當即咬著牙硬生生地道:“你敢不敢再與我比試一次,這次要規定題材。”
沈敬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搖頭笑了:“看來,你是不到黃河不死心啊。罷了,既然你執意要比,我奉陪便是!題材由你來定!”
“好!”
鄭詢狠狠地點了點頭,指了指廳外道:“這兒地方太小,咱們去沿江亭比試!”
說完,他生怕沈敬反悔,當即率先衝了出去。
沈敬微微一笑,帶著曹煥和齊千鈞兩人,也緊跟著走出樓閣。
大廳裡的眾多學子,也紛紛跟了出去。
相比留在這裡參加詩會,他們更想看沈敬與鄭詢的詩文比鬥。
這兩人一個是康安縣令的公子,一個是白溪先生的得意學生,他們之間的對決可謂充滿了話題性,很快就一傳十、十傳百,傳遍了整座泗水湖畔。
在泗水湖岸邊的一座寬敞涼亭,越來越多的人聚集,幾乎擠得水泄不通!
甚至,消息傳到了某座燈火通明的樓塔之上,將幾位正在把酒言歡的大人物也給驚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