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少的戲菁和程延都意識不到曹丕這時候說得這番話對他們以後的人生會產生什麽樣的影響,在經過了最初的震撼之後,兩人只是覺得曹丕的想法跟世道的倫理有悖,可是眼前這個三公子雖然比他們小,表現出來的見識卻遠遠超過兩人,因此雖然覺得不妥,也沒有選擇跟曹丕理論。
非常之人自然有非常之想法,無論是程延還是戲菁,他們都覺得等到三公子年歲日長,接觸的世情多了,自然而然很多美好卻沒法做的想法就會消失了,四百年國祚累積下來的傳統、慣例、鄉願,豈是一個人說改就能改的?
他們覺得:三公子是非常人,自然行非常事,走非常道,等到三公子年歲漸長,發現此路不同,往回走的時候,自然也會比別人快。
如果世人都錯了,這條道三公子走通了....那也沒什麽不好。至少最終的景象是令人神往的...
經過了這一番談話,戲菁也好,程延也罷,對於曹丕很多做事情的方式也就見怪不怪了,不會每一件事都要問個所以然,因為他們覺得三公子想事情的方式就跟他們不一樣,何必問呢?光是天工坊的事情就忙不完,還有那些個化學式和“物理定律”要記,不問不想,也落得個清淨。
張邈在陳留的軍隊被曹操所破之後帶著殘部難逃,本來是想去投靠已經跑到江淮地區的袁術的,可是沒想到在途中的時候,他和自己的弟弟張超就被自己的手下給殺了,其人頭在興平元年的八月初送到了濮陽。
曹操收到人頭之後也感到有些唏噓,誰能想到當初收留自己的老友現在居然變成了一顆人頭擺在自己面前,現如今,這位老友已經該算是家破人亡了,在他逃走的時候,張家已經被抄,女子被打入軍營做了營妓,男子則貶為奴仆在市集販賣,現在張邈、張超又死,陳留已經沒有張家這個宗族了,天下也沒了“八廚”之一的張孟卓了。
張邈的人頭到後,豐收的日子也該來到,只是本該涼爽的金秋依舊烈日高懸,連空氣都充斥著炙熱的味道,本該熟透的田間作物也變得乾煸...這讓那些辛苦了一年盼著豐收的百姓都變得焦慮。
在漢朝,北方主要的糧食還是粟米,而非後世常見的大米,事實上如今還是小冰河時期,要在北方種水稻幾乎不可能實現...
沒有水稻,可是卻又麥子,但比起粟米這種農作物,麥子的畝產量和生命力都不如,最重要的是粟米比較頂飽,利用率高,麥子則用來做粥和做餅的,算是一種改善飲食的好東西。在兗州,很少有人種麥子,除非是那些地很多的大地主,一般的小地主和自耕農只會種粟米,因為那才是實惠好賣的東西。
如今秋收之季已到,乾煸的禾粟確實也已經成熟,只不過在這些禾粟的穗中卻有很多只剩下外殼的顆粒,本來這些顆粒裡面應該是一粒粒粟米才對,但是現在卻只是掛在乾草上的外殼而已....
這就導致了一株禾粟上的穗能夠打出粟米的量還不如去年的兩成...按照平常年間的畝產量,一畝地應該會有八石粟米的產量,但是現如今,卻不到兩石...旱災,荒年,就這麽來得猝不及防.......
這次的旱災主要是在兗州地界,從泰山到太行山之間,也就是說,兗州五郡三國都遭受了旱災的影響,其中以濟陰郡、東郡、濟北國由為嚴重...恰好這兩郡一國又是曹操控制縣城最多的地方...
知道今年的收成情況之後,
曹操馬上就意識到自己將會面臨一個荒年,所以立刻號召兗州各地大族捐出余糧賑災,並且首先讓自己的父親曹嵩為首的曹氏宗親開倉,以作榜樣。 但是就算是巨富曹嵩,也沒到兗州幾年,跟那些世代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兗州大族比起來,他存余糧的時間遠遠不如這些大族,況且剛來兗州,正是立業的時候,需要大量的壯丁做事,耗費的糧食也多,所以根本沒有多少余糧,連曹嵩都如此,其他曹氏宗親的狀況自然更糟。
而且盡管有了曹氏宗親做榜樣,各地大族捐糧賑災的熱情也不高,他們固然也會拿出些夾著谷子皮的成年粟米來充數,可是要讓他們拿出大量的糧食賑災,那是不可能的.
更別說曹操現在已經收過一次兩賦,如果再逼迫這些大族交糧食,那無異於逼著這些人外遷了...這些大族雖然可惡,可是卻是兗州的納稅大戶,也是重要的經濟支柱和生產支柱,逼走了他們,兗州也就完蛋了..
況且也沒有哪個州牧太守遇到天災就逼著大戶出糧食賑災的,這種事情要是傳出去了,那無論這人去哪當官,恐怕當地大族都會躲瘟疫一樣躲著這人,沒有大族的支持,不說別的,單單是各地的官吏空缺就足以讓人頭痛了,畢竟這年頭能夠當官的必須要讀書識字, 而讀書識字往往又是大族子弟的特權。
所以曹操縱然如今挾大勝之威,非常強勢,也不敢背上強迫大族開倉賑災的罵名。
面對如今的情況曹操很是難做,同時心裡還有點後怕,如果不是自己的好兒子阿瞳幾乎憑借一己之力瓦解了呂布和張邈的謀反,現在自己又要跟他們打仗還要面臨旱災糧荒,那自己的處境就更加艱難了...
雖然如今也很艱難,可是不是沒有解決的辦法,荀彧已經提出了兩個建議供他參詳:一、跟兗州大族妥協,用收來的兩賦稅錢和他們賣糧賑災,就算他們開價高,也只能受著,雖然不能讓災荒消弭,可是終究可以少死一些人。二、任由災荒肆虐,讓兗州大族哄抬糧價,逼著那些在災荒之中的小地主、自耕農賣地賣身,這些大族貪圖田地,自然會盡量保全那些受災的百姓,等他們吃飽吃肥了,來年豐收的時候再去找他們收稅,坐收漁利...
其實曹操更傾向於第二種選擇,雖然這樣一來,兗州很多可耕的田地都會落在大族手中,但是自己不聞不問任由他們兼並土地的話,事後這些大族投桃報李自己也能得到很大的好處,只不過這樣的話倒是苦了那些尋常百姓...
濮陽曹府,已經三十九歲的曹操站在庭院內,看著正從院中老樹上掉落的黃葉,心中感歎:過了今年,這兗州的很多百姓性命也就入這滿地黃葉一般歸於塵土了...
此時,身材魁梧,腰間插著一圈小戟,背上交叉背著兩杆短戟的典韋走了進來,拱手說道:“明公,三公子求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