興平元年,七月流火,氣溫炎熱無比。曹操正在忙著鞏固自己在兗州的控制權,曹鑠和曹丕派人四散而出,大肆收糧。伴隨著滾滾熱浪,一條條遠在長安的消息傳至兗州...
屯郿城的征西將軍馬騰、屯金城的鎮西將軍韓遂屯兵長平觀攻長安,關中朝臣種邵、馬宇、劉范為內應。企圖擊破挾天子把持朝政的車騎將軍李傕和後將軍郭汜拯救天子,但是卻被李傕察覺。
李傕隨即派出郭汜﹑樊稠及侄子李利、李別和其弟李蒙出擊,大破馬騰、韓遂的軍隊。馬騰、韓遂損失慘重,退兵涼州。這一戰之後,郭汜﹑樊稠以戰功得天子賜“開府”之權,開府就意味著可以自己選任屬官,這是三公才有的待遇,要知道三公屬官不乏六百石官吏,這是除了舉孝廉之外另外一個快速的入仕途徑,所以開府,就意味著權柄的增加。
本來在王允死後,只有李傕以車騎將軍的身份、領司隸校尉、假節、封池陽侯行開府之權,儀同三公,但是如今後將軍、美陽侯郭汜﹑右將軍萬年後樊稠也得到了這樣的待遇,所以三人同時開府與三公合為六府,這是董卓余部朝堂勢力大增的開始,也是他們內訌的導火索。
接到了這個消息的荀彧立刻把在抵禦張邈一戰立功的程昱、毛玠兩位謀士聚在了一處,沒日沒夜的商議各種事情,幾乎住在了州官署裡,這些事情,曹丕是從程昱的兒子程延口中得知的。
這一日,程延和戲菁在天工堂內聽曹丕講尿素提煉和施肥的化學原理,講完課之後閑聊時談起了關中局勢。
“這位文若先生家中尚有人在長安為官,對長安的局勢極為清楚,父親也對長安局勢極為重視,可是我們兗州離著長安這麽遠,不知道如此關切這時局有何意義。”程延搖著頭說。
“這郭汜、樊稠開府之事怎麽看都像是天子故意為之,為的就是把郭汜、樊稠兩人的地位提到個李傕相似,有句話叫蛇無頭不行,如果蛇有兩頭呢?更別說三頭了...呵呵”曹丕笑著說。
戲菁細心地把關羽尿素肥料的筆記整理好之後抬頭看著曹丕說道:“三公子日日在這天工坊,卻能猜到長安的事情,回想公子春天抵禦張邈時的運籌帷幄,真是讓人欽佩。”
曹丕對戲菁這種態度頗為不慣:“戲小姑子怎麽突然這麽不吝嗇自己的溢美之辭了?這些日子教了小姑子這麽多化學式和物理知識,卻沒見小姑子說半句佩服的話。”
“因為我思來想去,都沒明白三公子這般不惜血本的去收糧是為何?就算三公子篤定今年會有旱災,那也應該告知州牧,由他派文若先生來處理,不是更好?何須讓兩位公子用私財來做此事?難道公子...也像撈一票?”
對於派出天工坊護衛去收糧的事情曹丕並沒有慢著戲菁和程延,事實上,就這件事情,曹丕沒有像刻意瞞著任何人。
“我讓二哥收糧,他都幾番質疑是否真的會有旱災發生,我那二哥從冠禮到今日的身家,都是靠著我的指點方才有此成就,平時言聽計從,尚且質疑,我要是去跟父親說今年有旱災,他會相信嗎?還要讓他用軍資高價去買糧食?”
戲菁聞言默然,其實就是她自己,也很難相信曹丕的斷言,就算他懂得化學式、物理這些知識,可是要預言天災,那已經超出人力所能的極限了,只不過在她心裡還是有那麽一點相信的,那是因為曹丕知道這許多前人聞所未聞的知識的緣故。
“今日既然提起了此事,吾也想說說派出天工坊的護衛去收糧的另一個原因。”曹丕開口說道。
程延和戲菁立刻看向曹丕。
“天工坊的護衛是我第一批手下,一開始,我就和她們建立和互相信任關系。然後教他們識字...雖然沒有師徒相稱,可是卻有了師徒之實,以此來建立更加緊密的聯系,讓他們忠於我...你們也知道,這年頭要窮人識字...那得有多難....”
“現在他們不僅識字了,還會用算盤算數了....加上他們參與了夜襲張邈營地和守衛濮陽城的戰爭,見過了死人。所以....這些人...不但識字、會算數,還經過了戰爭的考驗...荀子說過:人之於文學也,猶玉之於琢磨也。其實不止文學...我以為,人之所以能成才,也如玉一般要琢磨...現在我就是在琢磨他們...盡量的讓他們參與到更多不同的事情裡,他們每一個人,對我都是忠誠的...所以我希望他們能通過各種事情的琢磨、經歷去成長、完善自己....”
曹丕說完笑著看向戲菁繼續說道:
“戲家小姑子...我記得汝第一次隨軍出征之前曾經跟我說過, 下人識字之後心中雜念會變多,日後反倒不好掌握。其實我明白你的意思,讀書要先明理,不然可能會教出一個無父無君之人....可是...小姑子可曾想過,那些不是他們的雜念,而是他們會反思了,當他們識字之後,他們就通過文字知道了世間的道理,他們不再限制於自己的身份之中,比如雲芝,她的腦子裡就不會只有婢女該做的那些事情,她可以變成一個更加有用的人,而天工坊的這些護衛也是,我希望他們每一個人,都變得更加有用...況且我相信...就算他們無父無君...眼中也不會沒我....因為我是他們的啟蒙導師,就像我們出生之後不會忘記第一個教會我們說話的人一般....”
戲菁和程延此時心中都感到頗為震撼,他們倒是沒想過眼前這個總角小童會有這樣的想法,什麽無父無君也不會沒我,這種話已經無異於悖逆倫理綱常了,大漢江山四百多年國祚從來沒有離開的忠孝二字,這對於在正統士人戲志才和程昱教導下長大的兩個少年來說,實在是有點驚世駭俗...
況且要是人人都能琢磨,又何必分士農工商?又何須把戶籍分成三六九等?雖然感到困惑和難以接受,但是兩個少年還是對曹丕後來的一句話感到悠然神往。
“試想一下,如果這天下,人人皆有書可讀,人人明事理,人人如君子,人人通禮法,人人尊綱常...那該有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