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突然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莫村隔著布滿灰塵的玻璃望著窗外的雨，一面聽著雨聲一面發呆。

　　他今年十五歲了，壯碩的身軀和棱角堅硬的臉龐，讓他看起來的年紀比實際的年紀還要大幾歲。

　　上午基因檢測的結果，讓他很失落。C類A+。這意味著他隻能做體力工作，雖然A+預示著他運動神經發達，反應敏捷，但是他晉升領導層的幾率幾乎是零。

　　這畢竟是基因時代。你的能力不是在實踐中證明的，而是基因檢測不容置疑的定論。如此簡單、殘酷、無奈。

　　莫村明白他隻能接受，就像他接受很多別的事情一樣。他要做的是盡快從陰鬱中走出來。

　　十五歲是義務教育畢業的年齡，做為孤兒的他，從這一天開始食宿都要自理了。C類A+雖然不可能找到什麽體面的工作，糊口總不成問題。

　　莫村將自己頹廢地放進了一張大沙發椅上，寬闊的肩膀將椅子的靠背壓出了一個大弧度。他閉著眼躺在靠背上，聽著耳畔的雨聲，深出了一口氣，心境漸漸平和了一些。

　　走出陰霾最好的方法是讓自己忙碌起來。他決定去務工棚看一看。

　　莫村穿了一件黑色的外套，將衣服上的帽子扣在頭上就出了房門。像很多年輕人一樣，他也不喜歡打傘。對他們而言，這樣的小雨打傘是一種麻煩。噴發的荷爾蒙讓他們這個年紀的人喜歡的是刺激而不是溫馨。

　　每個社區都有一個務工棚，所有的工作都在那裡分發。

　　務工棚距離莫村住的地方，有一個小時的腳程，坐車雖然隻要十來分鍾，但他哪裡坐得起。

　　走出孤寂的房間，在細雨中漫步，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莫村的心情似乎好了一些。

　　“管他那麽多，先活下去再說。”他對自己吼了一聲，拔足在細雨中狂奔起來。雨中狂奔的酣暢很快衝散了心頭的陰鬱，年輕人很容易快活起來。莫村此時已經充滿了對未來的新生活的好奇和向往了。

　　莫村走到務工棚的時候，雨竟然漸漸地停了。莫村抬頭看著淡淡的陰雲上隱現的幾縷陽光，嘴角不由浮起了一絲微笑。“這總也算個好兆頭吧。”

　　基因檢測B類以上都可以繼續接受教育，如果達到S類可以直接進入特區的學校。所謂務工棚，提供的都是C類以下的工作。莫村C類A+的水平其實在這裡也算得上雞首了。

　　這個社區的務工棚其實並不是很大，從兩條十字交叉的街道中間橫插過去，切出一片三角形的居民區，這個三角的區域內店鋪林立，大多都是向這些招工的人服務的。

　　務工棚隻是鋼鐵的棚架，搭著特製塑料的頂棚，這種塑料不僅防雨防曬而且透光也非常好，隻要是白天，即便是陰雨的天氣，棚內也不需要開燈。但是務工棚內畢竟空間促狹又擠滿了熙熙攘攘的各色人群，莫村剛走進棚內，便迎面撲來一股汙濁刺鼻的難聞空氣。莫村咧了咧嘴，一口吐沫在口裡，吐也不是咽也不是。莫村正在惡心，一位中年的肥胖婦人，一身汙濁破爛的衣服，一頭滿是汙穢的散亂頭髮，挎著一個像她自己一樣肮髒的籃子，從人群中擠了出來，一口濃痰，噗的一聲吐在了莫村眼前的地上，然後大模大樣地從莫村身前走了過去。

　　經過莫村的時候，不由地看了莫村一眼。莫村畢竟是剛畢業的學生，不僅臉上露著青澀的神情，衣著雖不講究也十分的乾淨，在這群人中確實十分扎眼。

　　莫村看著眼前的濃痰，惡心地臉上的肌肉跳了一下，可是嘴裡的那口吐沫早已不自覺地咽了下去。莫村繞過地上的那口濃痰，繼續往前走，很快就適應了棚裡的空氣。

　　務工棚的兩旁都是招人的攤位，每個攤位面前都圍著一圈人，大多衣衫襤褸。莫村的臉色不由地暗淡了下來。想想自己的未來就是變為這群人中的一員，小小年紀的他，胸中竟升起了莫名的滄桑感。

　　“老大，在這些個爛泥溝裡討生活的蛆蟲裡能找到什麽人?”一個瘦地皮包骨頭的精瘦青年，剃著利索的板寸頭，用一雙精光四射的眼睛掃射著人群說道。

　　“你懂什麽！已經進去了倆兄弟了。用自己人風險太大，再折弟兄的話，人手就不夠了。”說話的是一個留著絡腮胡子的中年人，吊著雪茄，若有所思地坐在攤位前。

　　“新招的人，毛都不懂，不是風險更大?”瘦子笑了一聲。

　　“毛都不懂，或許有奇效。”絡腮中年也笑了。

　　莫村在人群中左右穿行，務工棚裡通風極差，溫度比外面高了不少，莫村還沒逛過久，額頭就出了一層細汗。莫村擦了一把額頭的汗，從一個招收搬運工攤位的人群中擠了出來。遠遠地看到隔了幾個攤位的地方竟然有一個空檔。這個門可羅雀的攤位在個個爆擠的攤位中十分顯眼。年輕人畢竟好奇心強，他的腳不由自主地向那裡走去。摩肩接踵地擠過人群，隔著一個攤位，在人群最後向那個攤位望去。一個絡腮胡子吊雪茄的中年旁邊站著一個板寸頭的青年，兩人身上都有濃重的江湖氣。

　　莫村怯怯巍巍地向前挪著腳步，畢竟剛進入社會，他的膽氣還沒鍛煉出來。

　　一個光著上身一道刀疤從右耳後直到後背的肩膀的粗壯大漢越過莫村向那個攤位徑直走去，人還沒走到，站在攤位後的瘦子瞪著他，喝道:“滾蛋。”吊著雪茄的大漢也輕笑著看著大漢，眼神中露出一絲輕蔑。

　　大漢頓住了腳，瞪著兩人，憤恨地扭頭走了。

　　莫村也停住了腳步，正準備扭頭離開。

　　“唉，小夥兒，你過來。”莫村詫異，回頭正看到那個吊著雪茄的中年人笑望著自己，站在一邊的瘦子也饒有興趣地盯著自己。

　　莫村的心砰砰直跳，其實剛才他已經打了退堂鼓，這時看著兩人的眼神，心裡更是直發毛。那個吊著雪茄的中年人明顯是在叫自己。莫村深吸了口氣，心率漸漸恢復，慢慢地向攤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