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來也奇怪,此時炎夏,梨樹已過花期,可天機閣的梨花卻開的極佳。令人驚歎之余大有“夢裡不知身是客”的恍惚,卻又忍不住“一晌貪歡”。
轟隆隆,天上一聲驚雷,頓時下起傾盆大雨。院外的梨花被雨水紛紛揚揚打落了一地。
浮雲小喘道:“那晚的雷聲也很大。”
小風道:“你又想起什麽了?”
浮雲沉默著,表情隱隱有些凝重。
小風不敢吵他,只聽他又道:“那是除夕的晚上。”
“哦,那應該很熱鬧吧。”
“不錯,是很熱鬧。”
那晚,徽州大義門張燈結彩,許是過去的一年裡發生了太多不愉快的事,大家決定借著節日的喜慶衝一衝門中的晦氣。
“今天是什麽日子?”浮雲屋裡顯得格外冷清。
南夕道:“少爺,今天是除夕呀。”
“哦。”
“不如咱們出去看看吧。”
“算了,我不去了,你出去玩兒吧,不用在這兒陪我。”
南夕沒有說話。
浮雲又道:“嗯?你怎麽還坐在這兒?”
“我高興坐在這裡。”南夕賭氣似的。
“傻丫頭。我沒有趕你的意思,只是怕你悶嘛。”
“咱們少爺就是心眼好,什麽事都為別人想,不像那位——”
“你是說大威嗎?誒,怎麽沒看見他?”
“他一天到晚就知道圍著老爺轉——”南夕忽然打住。
“哼哼”浮雲笑道,“大威也算替我盡了為人子的孝道。”
“我說他是別有用心!”
“莫要如此揣度人心嘛。”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哎喲,你這小嘴,連成語都說的那麽溜了?”
“少爺,你取笑我!”
“你是我的學生,我取笑你不就是取笑我自己嗎?我是誇你!誰叫你有個這麽好的老師,把你的漢文教的這麽好。”
“呵呵呵”南夕發出了風鈴般清脆悅耳的笑聲。
忽然,“南夕——”小霸王大威闖進屋來。
“少爺,你瞧,說曹操曹操到。你來幹什麽?”
大威擦了擦額頭的汗,“街上可熱鬧了,咱們一塊出去玩兒吧。”
“不去。”南夕一口回絕。
大威眼看南夕不為所動,又纏著浮雲道:“雲哥,你快勸勸南夕吧。”
浮雲微微笑道:“小南,你去吧。”
哪知南夕卻道:“少爺去我就去,少爺不去我也不去。”
“這——”浮雲有些顧慮。
大威催促道:“走吧,雲哥,一起去吧!別猶豫了!”
浮雲瞧他們一個急不可待,一個態度堅決,隻好隨了他們的意。
這晚廟會花天錦地,人山人海。
南夕笑臉盈盈道:“少爺,我們來猜個燈謎吧。”
“我先來,我先來。”大威急不可待。
他隨手抽中一張謎條,條上題著:早不說晚不說,打一漢字。
“早不說晚不說?”大威琢磨道,“那一定是現在說了,我猜是個‘現’字。”
大威自信滿滿。小販卻搖搖頭道:“不對。”
南夕思忖道:“莫非……是個今天的‘今’字?”
小販還是搖了搖頭。
南夕道:“少爺,還是你來猜吧。”
浮雲微微一笑,似是胸有成竹。緩緩道:“早不說晚不說,那必定是在中午說了。
我猜莫不是一個‘許’字?” 這回小販喜道:“這位公子猜對了!這盞彩燈是你的了。”
浮雲將自己猜燈謎得來的彩燈送給南夕,柔聲道:“小南,送給你了。”
“謝謝少爺。”
南夕拎著這盞蓮花形的彩燈瞧得目不轉睛。
大威在一旁酸溜溜道:“一盞燈罷了,有什麽了不起的,前面還有好些好玩的呢,咱們趕緊過去看看。”
浮雲一看是射箭,“我玩不了這個遊戲,你們玩吧。”
南夕道:“射箭有什麽好玩的,咱們玩別的去吧。”
大威卻不死心。“誒,你們看,這麽近的靶心這些人都射不中,要是我和南夕上去,一定會全中的。”
“不錯”浮雲道,“我也很想看看你們兩的神勇。”
南夕想,少爺只是不想掃大家的興罷了。可他如此好意,我怎能不領情呢?登時爽快道:“好,走,就讓咱們露一手吧。”
嗖、嗖,箭聲乾脆利落。
大威與南夕雙箭齊發,幾乎每一發都同時正中靶心。兩人技藝精湛,瞧得圍觀群眾驚歎不已。
南夕每射一箭都會下意識的回頭看一眼浮雲,浮雲衝她淡淡一笑,她越發感到信心倍增,儼然一副草原弓箭手的氣勢。
大威一如既往的得瑟,尤其難得與南夕並肩作戰,心裡早樂開了花兒。
兩人齊頭並進,煞是過癮。浮雲不禁感慨,其實這麽看來,大威與南夕還挺登對的,若是南夕能放下對大威的成見,他們二人也可算是郎才女貌啊。
忽然,“嘭”,“霹靂霹靂”,天上綻放起絢爛的煙火。
“少爺,你看!好美呀!”南夕指著夜空興奮不已,一雙清澈明亮的眸子閃耀著璀璨奪目的光芒。
煙火。
人間的煙火。
帶著人間世味的煙火。
浮雲嘴角上揚,眉眼間卻含著一絲憂鬱。一個常年不被善待的人,縱然面對如此溫馨的場景,也只會聽見心底細碎的寂寞。
他問小風“你知道人生最可悲的事情是什麽嗎?”
小風道:“不知道。”
又問:“是什麽?”
浮雲淡淡道:“人生最可悲的事情就是連自己都同情自己。”
小風不明所以,“為什麽?”
浮雲道:“這種事情是沒辦法解釋的。”
忽又呵呵笑道:“也對,你這無憂無慮的小鬼怎會有自憐自艾的時候呢?”
他氣息微弱,說起話來自帶兩分自嘲和苦笑的意味。
小風不禁疑惑“難道除夕那晚玩兒的不開心嗎?”
浮雲輕咳兩聲,緩緩歎道:“不錯”
“一定又是大威惹你不高興了!”小風斬釘截鐵。
浮雲卻呵呵笑道:“那時大威在我眼裡就是個和你一樣調皮的弟弟罷了,我怎會真和他計較,又怎計較得了那麽多呢?”
“呃,那究竟發生了什麽?”小風問。
“發生了什麽——”浮雲喃喃自語,眉頭漸漸緊斂,不知想到了什麽。
過了良久才道:“那晚簡直就是噩夢!咱們徽州人都忘不了噩夢!”神情、語氣極其驚懼。
小風不敢吵他,隻凝神聽他還會說些什麽。
片刻,浮雲又道:“那晚來了一夥人。”
“什麽人?”
“殺人不眨眼的惡人。”
“啊?”小風大吃一驚。
忙問:“你是說大過年的忽然來了一夥惡人?”
“對。”
“他們想幹什麽?”
浮雲托著下巴,倒吸了一口冷氣。若有所思道:“我到現在也不知道那夥人究竟有什麽目的。或許……他們根本就沒有目的。”
“沒有目的?那你為何——”
“哼哼,你一定是想問我為什麽說他們是惡人?”
小風沒有否認。
浮雲頓了頓,又道:“因為他們見人就砍!”他一字一頓,說得心驚肉跳。
小風驚得目瞪口呆。心想世上除了東廠這種殺人如麻的特務機構,怎麽還有如此冷血殘暴的生物存在?
哎,浮雲一聲長籲。
小風道:“過去的事情就讓它過去吧!”
“哼哼”浮雲冷冷一笑,喃喃道:“當真忘得了、過得去嗎?”
小風沒有回答。
浮雲道:“你是否聽乏了?”
小風道:“沒有。”
浮雲道:“若非那晚我大難不死想必如今也不能在這兒跟你嘮叨了。”
小風驚道:“啊?那晚你受傷啦?”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