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盛世煙花下闖來一批身穿鎧甲,手拿銀月彎刀,騎鐵甲馬的蒙面殺手。他們風馳電掣,刀光劍影,所到之處頓時血流成河。
奔逃中,浮雲後背挨了一刀,南夕背著他往大義門跑。
“開門!開門!”南夕疾呼。
“咦?南夕,怎麽就回來啦?”
“少爺受傷了,快去請大夫!快!”
此時大義門裡把酒言歡,氣氛高漲,眾人見南夕背著受傷的浮雲回來,一時半會還真反應不過來。
“還愣著幹嘛?快去請大夫呀!”南夕心急如焚。
“怎麽回事?”浮龍問。
此刻他已喝得醉醺醺的。見兒子癱在南夕背上,迷迷糊糊道:“雲兒……怎麽了?”
“師傅,外面來了一夥蒙面人見人就砍,少爺挨了一刀流了很多血已經昏過去了!咱們得趕緊請大夫來呀!”
“啊?”眾人大驚。
浮龍登時清醒,忙問:“那夥人現在何處?”
“已從廟街殺過來了。”
“大威沒有跟你們在一起嗎?”
“他和我們走散了。”
浮龍一聽,不好,忙對眾人道:“所有人聽我號令!準備迎戰!”
“是。”眾人齊聲道。
“師傅,我呢?”南夕問。
“你和大夥一起行動。”
“師傅有命,徒兒不敢不從,可少爺性命攸關,徒兒想留下來照顧他。”
“他性命攸關?南夕,徽州城大敵當前,孰輕孰重你自己掂量吧!”
“師傅,我——”
“南夕——”浮雲輕喚。
“少爺,你怎麽樣了?”南夕一臉關切。
浮雲微微笑道:“我不要緊,你去吧,外面還有很多人需要你。”
南夕望著他蒼白的臉,不知不覺落下兩顆淚來,哽咽道:“少爺,我速去速回,你等我。”
“嗯,去吧。”
浮雲講到此處有些哽咽。
小風問:“大義門將那夥惡人製住了嗎?”
浮雲搖搖頭,“沒有。”
“啊?”
“我當時身負重傷,迷迷糊糊間看見大夥大敗而歸。”
“你怎知他們敗了?”
“因為他們每個人都受了不同的傷,而且有一半人沒有回來——”
小風歎道:“看來是一場殊死搏鬥啊!”
忽又想起,“那你呢?你的傷——”
“我的傷?哼哼,誰還顧得上我。垂死之際,我只聽南夕在我耳邊哭泣,她求我父親為我找大夫,可我父親卻說大過年的郎中都不肯出診。”
“當真是這樣嗎?”
“不錯。不過南夕說要背我上門求診,我父親還是不允。”
“為什麽?”小風頗為不解。
浮雲淡淡道:“因為他說等我死了他會對外宣稱我是為了保護徽州百姓而死的。”
“什麽?”
“你不必驚訝。”浮雲依舊慢吞吞的,儼然一副心如止水的樣子。並解釋道:“我們大義門世代守護徽州牌坊,威名遠揚,有禦賜的‘忠’、‘孝’、‘節’、‘義’牌坊數座。我一死,我爹必定會將此事上報朝廷,到時聖上體恤我們死傷慘重,說不定會賜我一座‘勇’字牌坊。”
“哼!”小風憤懣不已,“人都死了,要那牌坊何用?”
浮雲道:“你不明白,對我爹爹來說,榮譽大過一切。可惜我是個沒用的人……若是謊稱我為保家鄉百姓而死,江湖上必定會讚我是個英雄。那我也算對得起大義門的列祖列宗了。”
“可你是他兒子呀!他怎麽忍心——”
“我理解他。”浮雲眼中閃過一絲憂傷。
“既然你爹如此狠心,你如何能——”
“因為她。”
“南姑娘?”
“嗯。”
“她真的不顧你爹反對,背你出去求醫?”
“不錯!當晚一番血戰之後,電閃雷鳴,大雨滂沱。小南背著我一家一家上門求醫。可是沒有一家醫館願意救我。”
“哼!說什麽醫者仁心!”小風氣不打一處來。
浮雲卻呵呵笑道:“你怎麽比我還氣?”
小風道:“你不氣嗎?”
浮雲道:“有什麽可氣的?郎中們為了自保不敢開門也是人之常情啊。”
小風費解道:“你這人好生奇怪!”
“嗯?”浮雲不明白他的意思。
小風打趣道:“你這個人,別人氣,你不氣,別人不氣,你還是不氣。所以我說你是一個怪人!大怪人!”
“哈哈哈哈。小鬼,你怎知我不會生氣?”
“你會嗎?”
“也許吧。”
“誒,既然郎中都不肯治你,那你是如何活下來的?”
“還是她。”
“哦?南姑娘究竟使了什麽法子?”
“她把我背到我平日最愛去的那間小作坊,封住我的孔最穴,又給我輸入六成真氣,這才護住了我最後一口氣。”
“南姑娘對你真好。”小風由衷感慨。
“是呀。”
“那她人呢?”
“當日我心灰意冷決定遠走他鄉,於是帶著小南來到京城。我最初開了一間小小的問事閣,為江湖上的人排憂解難。不過我不喜歡見人,所以客人們上門求問都由小南代為轉達。她很聰明、很得力,也很照顧我,我原以為我們能一直這樣——”
小風問:“有何不可呢?”
浮雲道:“你不懂。”
小風道:“我的確不懂。不過我覺得兩個人在一起真心是最重要的,只要你們真心相待,還有什麽事情能將你們分開?”
“哎——”浮雲歎道,“人心複雜,不是人人都像你那麽簡單——”
小風撓了撓頭,煞是費解。
浮雲笑道:“瞧,你又不知道了吧?人,總要長大的,小南也會長大。”
小風眉頭一皺,“她變心了?”
浮雲淡淡道:“我但願她變心,可惜她眼裡心裡都——”他頓了頓,悄聲道:“只有我。”
“那不是很好?”
“不,你錯了!我……我不能!”
“你不能愛她?”
“是。”
“這又是為什麽?”
“因為我根本不算是一個男人。”
“呃。”
“你不用替我尷尬。不瞞你說,我一直沒有真正戒斷陰陽對調散。”
“原來是這樣。”
“我下不了決心!既不能痛快服用,也不能痛快不服。”
“那真難為你了!”
“不,是難為了她。”浮雲似是哽咽。悲傷道:“她待我一片真心,我……我對不住她。”
“南姑娘就是為了這個離開你的嗎?”
“是。也不全是。”
“願聞其詳。”
“好!我生平頭一回對人說起往事,興許也是最後一回,索性都說給你聽吧!”
此時院外的雨停了。空氣中夾雜著梨花的氣息。雨水滴答、滴答,從樹梢墜落。
從前南夕會把梨樹上的雨水收來烹茶,茶沸時再放兩朵新鮮的梨花,味道很淡,須得靜下心來將感官放大,才能吸取梨花的清甜、甘洌。
浮雲給這一味花茶取名——離人淚。
南夕卻說此名太悲,不好,又改為——拾惜露,即拾取、珍惜之意。
“拾取”、“珍惜”,聽上去固然美好,然而終究還是人走茶涼,空余兩行“離人淚”啊。
浮雲最初不過是在京師開了一間小小的問事閣。可隨著名氣越來越大,上門問事的人也就越來越多。其中不乏達官顯貴、江湖俠客,到如今連當今聖上都常常有求於他。
小風道:“難怪世人都說你是天下第一聰明人。”
浮雲眉頭一皺,苦澀道:“這個虛名可害苦了我。”
小風道:“你莫要得了便宜還賣乖噢。”
浮雲道:“你瞧我像是在跟你說笑嗎?”
小風仔細看了看,浮雲這張略微疲憊的臉上的確籠罩著一片揮之不去的愁雲。隻好如實道:“不像。”
浮雲撲哧一笑,“你這小鬼當真是個直率坦誠之人。”
小風道:“可你還沒告訴我‘天下第一聰明人’這個名號究竟如何害苦了你?”
浮雲緩緩道:“這事還要從我最初掛牌問事時說起。原本我無心揚名立萬,只不過想做個得心應手又能糊口度日的小生意罷了。哪知上門的人越來越多。我不是不愛銀子,只是銀子早已堆積如山,那我還要銀子做什麽?於是我立了個規矩。”
“什麽規矩?”
“若是讀書人上門求問,那他必須用一部著作來換取我的答案。”
“那要是目不識丁的江湖人士呢?”
“那就用一門武功來換。”
“這麽說,你這天機閣中一定藏著不少天下武學了。”
“不錯。”
“可你並不懂武功,要這些武學典籍有何用?”
“本來也沒什麽用,只不過我立規矩的時候隨口這麽一說罷了。再說,江湖中人除了殺人打架的本領又有什麽值得與我交換的呢?”
“誒,那可不一定噢。”
“哦?你這小鬼有何高見?”
“如果來問事的人是你的朋友,難道你們的友情還不如那些殺人技能有價值嗎?”
“你說的不錯。可惜放眼江湖,值得我結交的人實在寥寥無幾啊。”
“你這人好生挑剔!”
“不錯,這一點,我承認。”
“你就這麽討厭交朋友嗎?”
“不是討厭,是害怕。”
“害怕?堂堂天機閣主居然害怕交朋友?”
“我怕。無論男人女人我都怕。”
“可你並不怕我呀?”
“哈哈哈哈,因為我從來都隻當你是個天真有邪的小鬼罷了。”
小風調皮道:“過獎了。不過人又不是洪水猛獸,你怕他們做什麽?”
“你錯了。人有時比洪水猛獸還要可怕。”
“呵呵,我以為只有我這種出身東廠的人會有此領悟,想不到你也有這番見解。”
“那咱們可算同是天涯淪落人了。”
“何必這麽消沉呢?縱然世間有不少洪水猛獸,可也有不少捉鬼鬥邪的英雄豪傑呀。”
“你說的倒也不錯,眼下我就認識兩個半。”
“兩個半?此話怎講?”
“人言‘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可你出身東廠卻不為東廠所用,反而與東廠為敵,可算半個少年英雄。”
“過獎。那還有兩個呢?”
“這兩位你也認識。”
“我認識?”小風急速在腦海中檢索了一遍。 “其中一個一定是我童兄弟,對不對?”
“對。”
“那另外一個又是誰?”小風絞盡腦汁,“我猜不到。”
浮雲微微一笑,“自然也是你的至交好友。”
小風疑惑,“總不會是東廠的人吧?”
“哎,你這小鬼,怎麽就想不起你那知己——丁駙馬呢?”
“丁兄?哈哈哈哈,你莫不是逗我玩兒吧?”
“你就這麽瞧不起他?”
“不是瞧不起,只是……哎呀,丁兄一介書生,跟英雄豪傑實在不沾邊呀。”
“哼,俗人之見。”
“我是俗人,不知你這天下第一聰明人又有何高見呀?”
浮雲撲哧一笑,隻道:“千古文人俠客夢嘛。”
“什麽意思?”
“天機不可泄露。”
浮雲說的諱莫如深,小風琢磨不出一點兒門道。又問:“那你堂弟呢?他算不算一位豪傑呀?”
“大威?”浮雲若有所思,“雖然江湖上都稱他為‘少俠’,可在我看來他根本擔不起一個‘俠’字,更別說什麽英雄豪傑了。”
“江湖上的人真的那麽推崇他嗎?”
“嗯。”
“難道他把你爹的武功絕學‘鐵面無私掌’練得出神入化了?”
“不是。”
“那他憑什麽在江湖上立足?”
“憑心計呀。”
“哦?說來聽聽。”小風興趣盎然。
浮雲道:“不急,你先吃塊點心,我慢慢說給你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