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卯時,天色微亮。小風如期赴約。
希音焚了一支香,對他道:“你先閉目養養神。”
小風照做。
待一支香燃盡,希音道:“睜開眼睛吧。”
小風睜開雙眼隻感覺生平從未有過如此平靜的時刻。
希音道:“你聞香可靜,其心可調、其性可矯,我從今日起就開始授你琴藝。”
最初幾天,希音隻教他指法。
好比書法有永字八法,古琴也有右手八法,即:托、擘、抹、挑、勾、剔、打、摘。小風天資聰穎、一學就會,不出三日便已掌握了基礎指法。
到第四日他開始覺得枯燥了!
“先生,我們幾時才上曲子?”
“為時尚早。”
哎,莫不是他有意考驗我?可這分明就是折磨!
“我可沒有折磨你,是你自己要來的。”
“呃……”
“無話可說了?那就專心練指尖站樁吧。”
他怎知我心中是如何想的?這……
“你不必驚疑,你所思所想,均寫在你自己臉上。”
“晚生不敢。”
這老頭好生厲害!
“等你在琴事上沉靜下來,修得這門‘通心’的功夫,他人的心思你不問便知。”
“呃,是,多謝先生教誨。”
十日已過,希音終於開始教她識譜。一邊識譜一邊慢慢上琴。
開蒙曲教的是習琴之人必彈的開指小曲《仙翁操》。
“仙翁,得道仙翁。”唱詞來來回回隻此一句,指法也甚是簡易。
希音彈一遍、教一遍,再帶一遍,小風基本就能默譜順弦了。
希音卻道:“大樂必易,越是簡易的曲子其實越不容易彈好,因它十分考驗人的謙遜。一個人能不能守住一顆平常心,不用他證,只需一曲《仙翁操》便能驗明。”
他這番話倒點醒了小風。他聰明、機智,學習能力很強,卻也因為這樣而濫用小聰明。這回學琴,若不能把過往種種拋卻,那亦是白學。世間萬事萬物,若不能明心見性,技法再高也隻是一種誇耀討巧的本領。正如希音所說“琴,不在悅人,而在悅己。”可悅人容易悅己難!是以習琴之人理應學會內觀、內省、內調、克己,方能修得“自在”。
“嗯……這一遍好像有些感覺了!”
希音在竹榻上小憩,耳朵卻仍可聽辯。
“先生,晚生自己也覺得舒服許多。原來這曲《仙翁操》唯有慢彈才能品出仙翁悠然自得的意境。”
“不錯,你說的很對。”
“晚生多謝先生指點。”
“我瞧你有些開竅了,就贈你一件東西以資鼓勵吧。”希音說著就從另一間堆滿樂器的倉庫裡拿了把瘦小的琴出來。
遞給小風道:“諾,這是那孩子的東西,既然她回不來了,那就交給吧你。此物不是送你,而是要你替她保管,若你他日有緣尋到她再交給她。在此之前,你可用來練習。”
小風接過此物,甚為感動。“多謝先生。”
他將這把輕便瘦小的琴抱在手上,好似抱著一個盈盈少女。此琴為“落霞”式,琴身兩側似波浪狀,有“漢武帝見莊女從東來,彈落霞之琴”的典故。琴面為紅杉木所斫,小風彈奏不免有些過於女氣,可要是阿樸那樣的明秀女子,氣質就十分貼合了。
小風輕掃琴弦,若有所思。
希音自言自語“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小風頓時臉熱,
吞吞吐吐道:“先生……怎麽想起這句來了?” 希音頗為玩味的瞅了他一眼,漫不經心道:“天知、地知、你知,我不知。”
“呃……”這小老頭,怎麽連我這點兒心事都看破了。
“哎”希音一聲輕歎,“此事無關風月。”
“什麽意思?”
“天機不可泄露。”
小風撇了撇嘴,“不說拉倒。”
希音道:“提前知道不就不好玩兒了嗎?啊?哈哈哈哈。”
“先生,您在嗎?”門外傳來一個女子的聲音。
希音沒有回答。
那女子又道:“先生,我知道您在裡面,您若不回答,我就當您默許我進來了。”
希音避無可避,隻好道:“那你進來吧。”話音剛落又自言自語道:“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該來的總要來。”
那女子十七、八歲模樣,身穿淡黃色宮服。
她進門便道:“先生,過幾日教坊司要到巴蜀一帶采風,收編民間音樂,不知您可否……”
她話未說完,希音便呼嚕嚕、呼嚕嚕打了起呼嚕。
“先生,先生……哎……”那女子甚是著急。喊了幾聲沒有應答,匆匆離去。
她一走,希音就睜開眼睛哈哈大笑起來。
小風這才發現,眼前這位亦師亦友頗為他敬仰的老先生竟還是個老頑童!
好奇道:“先生為何要裝睡?”
“裝?誰說老朽裝了?老朽剛才分明睡著了!”
“那你現在怎麽……”
“我現在怎麽?我現在睡醒了唄!”
咚咚咚,又是一陣敲門聲,這回聲音比上回更急,力道也重了許多。
“先生!先生!”這女子聲音比剛剛那位粗曠有力些。
“啊……”希音立馬又打起了呵欠,迷糊道:“哦,睡了睡了。”
呃……小風好生無奈,這人怎麽比我還奸猾?
“老朽才不奸猾呢……”希音迷迷糊糊道。
“呃。”
門外那人敲了半天無人應答,怒氣衝衝走了。
小風道:“先生是不是不喜歡被人打擾?”
希音立即坐起身道:“非也非也。”
“那你為何?”
“道不同不相為謀!”
“哦?你這老頭倒是倔強的很!”
“彼此彼此。”
“誒,那阿樸呢?若是她上門拜訪,你可願意見她?”
“我若不願意,那這把琴是從何而來?”
“這倒是!誒,那你跟我說說她!”
希音咂咂嘴,“該怎麽說呢?”
小風一臉期待。
希音道:“我要是都告訴你就沒有意思了!”
“誒,你個糟老頭!”
“哼哼。”希音一副你討厭我但乾不掉我的氣人模樣。
見小風悶悶不樂,又道:“你要我說給你聽,可我自己也很久沒有見過她了,哎呀,我也很想念這個伶俐的小姑娘呀!”
咣當,忽然有人破門而入。這回來的可不再是那些蝦兵蟹將了,吳執教率清吟小班傾巢出動。她臉色十分難看,料想是希音這倔老頭令她三顧茅廬的緣故。
“希音先生,下官知道您老一向孤傲,可現在教坊司人才稀缺,宮廷禮樂一蹶不振,此次咱們奉禮部之命前去巴蜀采風,目的是為了在中秋之夜為皇上與百官獻演。此去巴蜀任務艱巨,收編新曲工程浩大,若沒有先生同行指點,隻怕到時有負眾望啊!”
“什麽?”
“請先生與我們同行!”
“啊?你說什麽?”
“我說!”吳執教提高音量,幾乎喊道:“請您配合教坊司,與我們一同去巴蜀采風。”
“哎呀,老朽最近耳朵有點背,你說什麽呀?我聽不清楚!”
“我……”吳執教臉色青綠,“姑娘們,我們走!”
她們浩浩湯湯,來去匆匆。
小風忍俊不禁。“你個糟老頭,果然有一套。”
“過獎過獎。”
“不過那吳執教生氣的樣子還真是好笑!”
“這就叫自食惡果!”
嗯?難道他知道……“先生為何這樣講?”
“她那張臉難道像好人嗎?”
“呃,那倒是!”
“貌醜不要緊!若是鍾無豔、黃月英那樣的女子,貌雖醜可心卻很善,一樣能受人喜愛。可若是貌醜心惡,哎,那可就無藥可救了!”
“先生是否知道……”
“啊?不不不,老朽什麽也不知道。”
不對,他一定知道吳執教與阿樸的事。“先生,你就告訴晚生吧!那吳執教與阿樸究竟有何恩怨?”
“哎……”希音一聲長歎,許久才道:“這女人要是妒忌起來,是會鬧出人命的!”
隻此一句,無需多問,小風已然捉摸出個七七八八了。想不到女人的忌妒心如此恐怖……看來阿樸的嗓子根本不是在吳府唱啞的!而是人為所致!確切地說,在她進吳府之前就有人對她下手了!手段應是下毒!小風毛骨悚然,想不到深宮中一個小小的歌班也有勾心鬥角的暗戰。人心有時真是難以估量的可怕呀!
昨日吳執教碰了一鼻子灰,今日不再有人來擾,琴舍十分安靜。小風原以為可以專心練琴,哪知天公不作美,忽然一陣狂風呼嘯,天上霎時下起雨來。
小風頓時收手。
希音道:“好,你總算還記得琴有五不彈!”
小風得意道:“疾風甚雨不彈!”
希音捋著胡子微笑點頭,甚是欣慰。
“先生……”風雨中傳來一聲呼喚。
“是她?”希音道,“哎,她怎麽也要來為難老朽。”又對小風道:“你去請她進來吧!”
小風如是照做。
只見門外立著一個獨身女子,二十五歲貌,膚白勝雪,體態優雅。她身穿雪色白裙,撐一把紅傘,因從風雨中來微微帶著寒涼之氣。不過傘下的一張臉甚是淡定。
“姑娘請進。”
“多謝。”
她進門並不著急說明自己的來意,隻隨口道:“先生近來可斫出好琴?”
“老朽已斫不出好琴了!”
“先生這麽說,那外面那些泛泛琴匠又當如何自處?”
“哼哼,庸常是福,各有各的活法!”
“先生這活法才叫人羨慕呢……”
“老朽有什麽值得雪大人羨慕的呢?雪大人說笑了!”
“先生身在宮中卻能獨善其身,一屋一琴好不自在。不像小蟬我,想停也停不下來……”
“哎,那可怨不得人咯!畢竟宮廷樂府最高樂官這個位子,任誰坐上去都很難舍得下來。”
“先生覺得小蟬是個利欲熏心的人?”
“誒,老朽可沒說。”
“小蟬知道,先生是因為那個孩子……”她忽然憂傷起來,“所以對小嬋失望了。”
“老朽不敢。”
“先生,小蟬掌管宮廷樂府就好比端著一碗水,一碗水要端平勢必要做出一些選擇。小嬋也很為難!”
“你的確保住了這碗水,不過可惜水髒了!不清了!”
“我……”雪中蟬欲言又止。
忽然望著門外道:“雨小了!打擾先生多時,小蟬告辭了。”
她背影落寞,一把紅傘在斜風細雨中顯得遺世獨立。
“哎……”希音輕輕歎氣。
小風道:“先生好像並不十分討厭今天來訪的這個女人!”
“哼哼,你小子倒是機靈!”
“可先生為什麽……”
希音突然停住手裡斫琴的活兒。
小風又道:“是為了阿樸的事嗎?”
“不錯。”
“難道這個女人也與此事有關?”
“整個宮廷樂府,誰能說自己與此事毫無關系?”
小風納悶,“可害阿樸的明明是吳執教啊!”
“哼哼,你錯了,害她的是這個皇宮嚴酷、陳腐的制度。”
“噢,難怪你對那個雪大人……”
“她身為宮廷樂府最高樂官,明知阿樸是清吟小班權力角逐的犧牲品卻不作聲,還有什麽法度和公正可言?”
“她為何不細查此事,任由吳執教一黨胡亂給阿樸按個罪名?”
“哼哼,為什麽,為了自保啊!”
“可她……她是最高樂官啊!”
“吳家是什麽人?戰功顯赫的武將世家!縱然聖上重文輕武,可像吳家這樣的根基還是不可動搖的!”
小風不解,“難道眼看一個大活人說沒就沒了,大家也能裝作沒事發生嗎?”
希音歎道:“這就是宮廷。”
小風陷入沉默。
希音又道:“我是懶得跟他們攪合,你倒不妨跟他們出去玩玩,興許一路上還能查到些阿樸的線索。”
面對希音的建議,小風笑道:“知我者希音也!”
“去吧去吧,年輕人老悶在宮裡會悶成傻子的!”
“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