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風用倒三角小黑巾把臉一遮,“別動!”一把沉沉的銀劍壓在了吳青肩上。
吳青眉心緊蹙,機警道:“什麽人也敢行刺本爺?”
“東廠。”
“呃……東……”吳青小腿一軟,險些就要跪倒在地上。
老東家的名號還真好使,小風唇角勾笑。
將計就計,小風又道:“好你個吳千總,你身為朝廷武將居然在練兵期間私自外出宿娼?”
“大大大人,小小小的知錯了!”吳青嚇得哆哆嗦嗦。
“不好意思,跟我走一趟吧!”
他用黑布套把他頭一罩,綁了他押到城郊一口破廟裡。
“知道這是什麽地方嗎?”小風厲聲問道。
吳青罩著面套什麽也看不見,隻聽得屋裡嘈雜不堪,皮鞭抽打聲、鐵鏈子的摩擦聲、炭燒的滋滋聲、陰風颯颯聲此起彼伏。鼻子也被煙熏的夠嗆。若非小風將他貼身綁在一根大柱子上,隻怕小腿一哆嗦,早就嚇昏過去了。
小風捂著嘴竊喜不已,學著老東家的舊同僚們審問犯人那樣審道:“吳千總,招還是不招?”
吳青一聽這語氣,還以為換了個人,心想這回真進了鬼門關了。連忙討饒“大大大大人,小小小人冤冤冤枉啊!”
咦?莫不如逗逗他!小風學他結巴道:“你你你個混混混帳東西,快快從實招來!”
“大大大人,小小小人……”
小風沒耐性了,吼道:“不許結巴!否則立即了結了你的狗命!你想好再說!若我聽見你再結巴一句,我就往你身上烙一個鐵印!”
“遵命!”
嗯?真是個怪人,這結巴真叫我嚇好了?小風趣味盎然。
“聽著,這裡是東廠,是你進來就出不去的地方。不過本官今兒心情好,興許會讓你死的痛快些。”
“大人,冤枉啊!”吳青大喊大叫,連連告饒。
“哼!你個大男人哭什麽?”小風又換了一副口氣。
這回他一人分飾兩角,自導自演。
“回稟公公,這個是新來的,還沒受過什麽皮肉之苦。”
“哦?那就叫他先嘗嘗板上釘釘。”
“是,公公。不過屬下不知公公想在他身上釘幾根釘子?往那個部位釘?”
“嗯――容老身想想。”
小風玩性大發,顛來倒去好不歡樂。那吳青卻聽的唇齒打顫、冷汗直流。哇一聲,嚎啕大哭起來。
“公公,此人實在愛哭,莫不如屬下往他狗嘴裡塞一塊燒紅的黑炭,堵住他嗓子眼兒。”
“不忙,且瞧他還哭不哭吧,老身可不大喜歡看這狗嘴裡噴火。”
吳青一聽趕緊死命憋住,不敢再哭出一點聲音。
片刻,哆哆嗦嗦道:“公公,小人知錯了。”
“你何錯之有啊?說出來,本公公興許還能保你一命。”
吳青喜出望外,“公公,小人練兵期間外出宿娼實在該……”
“該什麽?”
“呃……該……”
“吳青啊吳青,色字頭上一把刀啊!莫不如你也把下面那勢去了,隨老身做個小太監?”
“啊……公公,不可,公公……萬萬使不得啊!”
“哼,瞧你那德行!憑你這樣的身材相貌老身可瞧你不上!你就是當了太監也隻配給老身端尿壺!”小風捏著鼻子尖聲尖氣,學的像模像樣。
“公公,若真如此,您還是痛快的給我一刀吧!”
“哎,
男人嘛,老身知道,要你這好色之徒把勢去了那可真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好吧,老身菩薩心腸,就給留你個全屍好了。” “動動動手吧。”
你雖嚇得半死,總歸還算條漢子。得了,本小爺也玩夠了,該套點正經話了。
“動手?這裡是東廠,想死可不容易。想活嘛,老身這兒興許還有一條後路可供你走。”
“求公公指點迷津。”
“找你來,不單為了這宿娼一事。我也不跟你兜圈子了,實話告訴你,咱們東廠盯上你那全是咱萬歲爺的意思。我話說到這兒,你興許想起點兒什麽來了?”
說一半留一半這招小風學的還不賴。
吳青倒吸了一口冷氣。琢磨道:“公公指的可是那個――”
“嗯?說出來,有老身給你做主。不說,那閻王爺可就在陰曹地府等著閣下了。”
“是,公公,小的說,說,求公公救救小的。”
“你且說來聽聽,你幫你掂量掂量。不過我們東廠的規矩一向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閣下這回若不把你看見的、聽見的交代清楚,這隔三差五,指不定咱們又得在這兒嘮嘮嗑了。到時候老身可就沒那麽客氣了。手底下人下手又不知輕重,這缺胳膊少腿的事兒可不少,想必你多多少少也聽過些傳聞吧?”
“呃……是,小人不敢隱瞞。”
吳青經他這一嚇,總算將他知道的關於阿樸與吳府家仆私奔的事一五一十的招了出來。
一年前的中秋前夕,吳青隨叔父吳廣遠征漠北,大獲全勝,率兵回京之際風光無限。聖上不但賞了銀、賜了宴,提升他為正三品參將,還命宮中的清吟小班去吳府獻演。
小風問:“那日清吟小班一共去了多少人?都是些什麽人?你給我仔細地說。”
“呃,是。那日加上樂師的話――”吳青仔細回想,“差不多有十來個人。這十來個人裡最熟悉的就是我姑姑。”
“你姑姑?”
“不錯,小人的姑姑正是清吟小班的執教,那日便是她率隊來府上獻演的。”
“嗯,接著說。”
“除了姑姑,其余數人皆為宮廷樂師和女樂。別的人倒沒什麽印象,最難忘的還是她――”
“阿樸?”小風試探道。
“不錯。”
“哼,一個小丫頭有那麽令你神魂顛倒嗎?比你萬花樓那些個紅粉知己如何?”
“哼哼,她們也能跟她比?”
“說來聽聽。”
“公公,您也知道,我一個大老粗哪會聽什麽音樂呀!那日皇上賜演,我聽那些宮人搖頭晃腦、哼哼唧唧唱得我昏昏欲睡!可她一開口我就傻了,不,在場的人全傻了!”
“有那麽好聽嗎?”
“公公,小人不敢說笑。阿樸的歌喉隻怕什麽夜鶯、百靈鳥都比不上。那麽清亮亮的、嬌滴滴的、就好像,好像――”
“好像什麽?”
“哎,小人讀書少實在形容不出來。”
蠢驢,大蠢驢。小風捂著額頭哭笑不得。
“不過――”吳青想起。
“不過什麽?”
“不過小人記得那感覺就好像闖入了天宮,看見了仙女。”
小風冷冷的“你是想說如聞仙樂吧?”
“呃,正是。”
“少廢話,接著說!越詳細越好!”
“呃,是。她唱了一曲,我不滿足,於是又命她唱了一曲,一曲接一曲,足足唱了五曲。到第六曲的時候她突然失聲了。”
“失聲?”
“是呀。”
“然後呢?”
“然後我讓她下去休息休息,心想過一會兒她嗓子好了又可以唱了。畢竟那一晚上也就數她唱的最好。”
“那她嗓子好了沒有?”
“哎,說來也怪,興許是我倒霉吧。她嗓子壞的不但唱不了歌,連話也說不了了。”
“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嗎?”
“連聲音都發不出來了!徹底失聲了!除了呃呃呃就是啊啊啊,跟啞巴似的!”
唱了五支曲子就啞了?小風納悶。
“她啞了以後呢?你把她怎麽著了?”
“我……”吳青心虛起來。
小風喝道:“老實交代!”
“呃,是是是。哎,我就知道這事兒早晚要來,事到如今我也不打算再隱瞞了。她啞了以後顯得十分驚慌,好像連她自己都不敢相信似的!”
“她不相信自己啞了?”
“是呀!我也納悶兒!她呃呃呃,啊啊啊不停的叫嚷,可奈何她怎麽使勁都發不出聲音。那粉撲撲的小臉都掙扎紅了。不過,若不是她這樣,我還真就不信了,這怎麽唱五支歌就就……就啞了呢?她們可都是宮裡精挑細選的歌姬呀!人家萬花樓的姑娘唱一晚上還不見得啞呢!”
“嗯?你還惦記著萬花樓?”
“呃,小人該打、該打。不過公公您想,這事兒也太蹊蹺了吧?老子剛封了個三品參將,怎麽就撞上了這種事兒?她早不啞、晚不啞,一到我府上就啞。這也太邪門了吧?”
“你在誰面前自詡老子呀?”
“小人不敢、不敢。”吳青連忙賠笑。
“你還沒說她啞了以後你究竟把她怎麽樣了?她為什麽要跟你家仆私奔呢?”
“咳,什麽私奔,根本就沒這回事兒!這都是我姑姑和我叔父的意思!”
“嗯?”
“是這樣,阿樸啞了以後在後堂又哭又鬧,我怕她回去跟皇上告我的狀,說我虐待宮人,那我不是吃不了兜著走嗎?再說她那嗓子也不知道出了什麽毛病,究竟好不好得了?”
“所以你就把她暗害了,然後再栽贓她一個私奔的罪名?”
“這……這不是我的意思!”吳青有些驚慌。
小風豪不客氣,“你給我老實交代!”
“我那日是氣,又急又氣。可我,我根本沒想殺她。可姑姑說阿樸是皇上最喜歡的歌姬,要是皇上知道她在我府上把嗓子給唱啞了,一定會治我死罪的!”
他姑姑為何如此嚇唬他呢?小風越想越奇怪。又問:“你為了自保殺人也是情理之中。”
“公公,小人發誓,小人騙誰也不敢騙您!那阿樸真不是我殺的!”
“那是誰殺的?”
“原本我叔父和姑姑命我把她殺了,然後隨意按她一個私奔的罪名。可我……我下不去手。所以我把她綁了,裝進一口紅木箱子裡,反正她嗓子啞了也不會喊不會叫。”
“什麽人可以作證?”
“王三啊!就是那個我對外說他跟阿樸私奔的那個家奴!我和他一起把人綁了以後,心裡總不踏實,生怕官差會來府裡搜人,於是我給了王三一百兩銀子,讓他連夜把人送出去,又命他離開京城,再也不要回來。”
“那王三果真沒有回來過嗎?”
“公公,他擔了拐帶宮女的罪名還有膽回來嗎?早就不知逃到哪兒去了。”
“那阿樸呢?王三把她弄到哪兒去了?”
“哎,說來話長,這也怪我自己總是見色起意。您想,像我這樣的大老粗,整天不是練兵就是打戰,說實在的真沒見過什麽漂亮女人。那阿樸小鼻子小臉長得挺俊,我舍不得殺她不就是想――”
“想什麽?”
“呃……這個……”
“快說!別跟我打馬虎眼!”
“不就是那檔子事兒嗎?”
“嗯?”小風怒道。
“哎喲,公公,得罪。小人忘了您……您不清楚男人的那點事兒。不怕您笑話,其實我想娶阿樸做小。正巧我那時剛封了參將,很快就要調往邊疆了,就想把這阿樸也一塊兒帶走。可我們家那隻母老虎,打從獻演那晚家裡亂成一鍋粥後就老疑神疑鬼的,覺得我有事兒瞞著她。所以我想去看看那小美人兒也沒有機會。”吳青說到此處突然委屈起來,失落道:“想不到那晚之後,宮裡果然來查人了。雖沒有說我害人,可人畢竟是在我府上丟的,我自然脫不了乾系。到手的參將說沒就沒了。至於我那唾手可得的小美人,因剛出事那幾日風頭太緊我不敢與她幽會,再過幾日我去尋她時,運她出府的那隻紅木箱子居然空了。”
“什麽?”小風詫異。
正想再問他點什麽,只見寒光中射來兩組短箭,小風避開了一組,另一組齊刷刷地釘在了吳青頭上的黑面罩上。伴隨著一陣尖銳、}人的笑聲,一個蝙蝠似的黑影掠過破廟窗外。
“誰?”
“呵呵呵呵,小風,怎麽才走了幾日就不認得乾爹了?”
“是你?哼,笑話,本小爺幾時認過你這個閹人?”
“你這脾氣可是一點兒都沒有變呐!不過你已折騰不了幾日了!還是快快向我磕頭認錯,恭恭敬敬的叫了一聲乾爹,興許我一高興,嘿嘿,就不跟你計較了!”
“做你的春秋大夢去吧!”
小風說時隻聽破廟那兩扇歪歪斜斜的木門咣當一響,裡外搖晃了幾下。
那閹人的手下道:“福公公,他跑了。”
“還不快給我追!”福公公雙拳緊握、目露凶光,恨恨道:“小風,我一定要抓住你!一定要抓住你!”
等他的屬下追出數丈,他獨自回到廟裡往那個早已斷氣的吳青身上從頭到腳淋了半瓶不明液體。只見那吳青的屍體頓時化為一灘水,連帶身上捆綁的繩子、衣物統統在頃刻間化為烏有。福公公眼睜睜看著一具屍體化為無形,眼不眨、心不跳,泰然自若的揚長而去。
這時剛才用聲東擊西、分身有術引開那群東廠鷹犬的小風已然在破廟懸梁上目睹了吳青化水的全過程。若非他急中生智、身法敏捷,剛才那千鈞一發之際如何能在兩扇門來回晃動的短短時間內逃過東廠數雙眼睛,躲到這高高的懸梁之上。也因他這點兒機靈勁和聰明氣,深得福公公賞識。福公公想收他做義子,可倔強如他自然不願意,無論對方如何軟磨硬泡、威逼利誘,他都不肯就范。
此時福公公那老賊一走,小風輕輕一躍,雙腳穩穩落地。來到捆綁吳青的那根柱子旁,只見柱身因沾染了那神奇的化屍藥水而變得殘跡斑斑。唯有地上那組致吳青於死地的短箭完好無損。小風將短箭拾起,想到剛才戲言要在吳青身上玩板上釘釘,如今一語成讖卻再也笑不出來了。
不禁對著柱子道:“吳青,我叫小風,下輩子記得找我報仇。”
現在吳青死了,他這條線索也就斷了。好在剛才在萬花樓偷聽到他那個老姘頭說她曾見過一隻裝著女子的大箱子,倒不如從她這裡下手。可是,哎,不行不行,東廠為了阻止我鐵定又要濫殺無辜,我不能害了那個女人。事到如今還是先去天機閣匯報情況,聽聽那天下第一聰明人――浮雲有什麽想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