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原本是極普通的一日,天不是那麽藍,雲不是那麽白,陽光也不是那麽明媚。不過這已經是小風失業的第十天了。
說他失業,不如說他炒了老東家“東廠”的魷魚。按他的話說,東廠陰險毒辣、殺人如麻,那是地獄般的暗黑系組織。而他,一個剛滿十八歲的少年,即便已為東廠效力三年,可心中的一點光明、一點良知還未完全泯滅。
對於他的出走,組織上說是離經叛道、不忠不義,可世人卻不會如此苛責一個少年。因此東廠的追捕令一出,江湖上人人都說他少年意氣、血氣方剛。他出名了,不過以這樣的方式出名到底是喜是憂呢?畢竟他的賣身契還押在東廠,在被老東家抓到之前,他得湊足一萬兩銀子才能贖回自由。否則……東廠對付叛徒的手段他是見識過的。
好在山窮水複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這不,救世主出現了。天下第一聰明人,天機閣閣主――浮雲突然廣招天下豪俠,入選者只需按他的指令替他完成一件事便可向他提一個要求。
消息一出,江湖上、衙門裡,上至達官顯貴,下至販夫走卒無不前往天機閣一試身手。一連幾日,天機閣人來人往好不熱鬧。
到了這日,天機閣的人終於來傳話,說閣主浮雲要見小風。
小風問那信使要做些什麽準備,天機閣有沒有什麽禁忌?那人卻說什麽也不用準備,天機閣百無禁忌。
這就令他納悶了!大名鼎鼎的天機閣閣主要見他,哦不,確切地說是要考他,可那帶話來的信使卻交代的如此精簡,囑咐的如此隨意。莫非其中暗藏玄機?還是小心為妙吧。
他向往常那樣穿了身簡單的便服,赤手空拳,連兵器都沒有攜帶。
時值未時,日在西方。小風雙目對日,眉心緊蹙。片刻,他緩緩閉眼,再睜開眼時豁然邁開步子一往無前。他走的意氣風發、衣袂翩翩,那是少年人的背影,清瘦而又挺拔。
“你好!我是小風,特來拜會你家主人。”
“風少俠,請!”
小風跟隨侍者跨入了聞名已久的天機閣。
這天機閣雖名“天機”,可在小風看來卻實在普通,根本擔不起“天機”二字。一花一木、一亭一景都與江南園林別無二致。如若不是事先知曉,還以為是哪個富賈之家,卻也因事先知曉,不免令他大失所望。哎,這世上除了東廠殺人的名頭是真的,究竟還有什麽不是假的?小風如此想著,轉眼已來到一座高塔前。
咦?這塔!他抬頭一望,大吃一驚。這麽高,為何我一路進來卻沒有看見,況且如此高聳的建築,平日在城中竟也未曾留意。究竟是如何隱藏在這繁華都市中的呢?此刻他恍然大悟,天機閣不愧為天機閣,確有玄機呀。
“公子,請。”
小風走進塔中,除了看見一條通往塔頂的天梯別無他物。這是什麽意思?難道要我上去?好,那就讓我直上雲霄吧。
他一口氣爬了一壺茶的時間。奇怪,眼前已看不見階梯。回頭一看,身後同樣是迷霧蒙蒙的懸空之景。這雲裡霧裡、虛虛實實,前後無路,該怎麽走呢?上、下一步都好似會墜入深淵一般深不可測。
小風定一定神,索性豁出去了。走吧!可他剛踏上一層階梯,剛剛消失了的那些階梯又忽然出現在眼前,隻是左右旋轉、變幻莫測,好像機械一般運作不息。他閉上眼,隻聽見風從袖袍習習灌進,不禁歎了口氣,看來往日在東廠學的“聰辯”這個技能也無法施展了。
眼下一籌莫展,上,上不得,下,下不得,倒真與自己這十日來的處境如出一轍。 此時身心受困,如何尋得一條明路?聯想自身處境,不禁一陣苦笑。忽然把心一橫,既然來是死,不來也是死,橫豎是死,我偏不叫你們這麽容易便能得償所願。
“喂,有人嗎?喂――喂――喂――”
小風一陣狂喊亂叫也沒人應答。他突然焦躁起來,在腳下這層階梯上蹦蹦跳跳。
邊跳邊嚷嚷“什麽鬼地方、破地方、爛地方。你以為你把小爺囚在這裡小爺就會怕你不成?笑話,就是天王老子我也不怕!不怕!”
他聲音洪亮且極具穿透力,這一震居然把塔外一棵六百年楓樹上的鳥兒都驚了下來。鳥兒從樹上嘩啦啦四散開來,無數片紅楓葉就漱漱而下,經風一吹,竟三三兩兩、星星點點的鋪在塔間的數層階梯上。
眼看消失的路徑終於借楓葉重現眼前,小風激動的歡呼雀躍。
“哦,哦,看見了!看見了!天無絕人之路,謝謝紅楓姐姐!”他朝迷霧中看不見的四面八方逐一鞠躬,意在向那棵楓樹表達謝意。
左三、右四、左一、右二……他默默摸索階梯的分布規律,很快便掌握了登樓的訣竅。
半炷香時間過去,他已經步子嫻熟、心情舒暢了。走著走著竟還跳躍起來,活像一隻頑猴。
再半柱香時間過去,他終於爬完所有階梯,登上了塔頂。這塔頂上果然是觀景的好地方,隻是除了一個罩著幃帳的床榻別無他物。
從每一個方向望去皆能領略到不同的風景。塔下面的街市、房屋都變得很小很小,那芝麻大小的一個個小黑點就是人了。這麽小的人,哈哈哈,小風覺得有趣極了。
“哈哈哈,好玩好玩。”他拍手叫道,“這天機閣請我來莫不是來看風景的吧?看完風景就在這張床榻上飽飽地睡上一覺。真是美談呀!”
話音剛落,那罩著幃帳的床榻上忽然傳來一聲呵欠。一個雌雄莫辨的聲音慵懶的問:“是誰在這兒鬼喊鬼叫的,連睡個午覺也不讓人安生。”
小風頓時看向床榻,哦,原來有人。“你說誰鬼喊鬼叫的?倒是你藏在那帳中鬼鬼祟祟的。”
“呵呵,小鬼。我在自己家中午睡,被你吵醒就算了,還要說我鬼鬼祟祟?真有意思。”那聲音陰柔非常。
“你……你是男是女?”
“呵呵呵,你說我是男是女?”
“你問我?我怎麽知道。你把帳子掀起來我一看便知。”
“是麽?呵呵。”
那帳中人說著卻不見一點動靜。
小風又問:“怎麽?你不叫我猜了?你一定藏著什麽不可告人的秘密。”
“何以見得?”
“哼,你這半天也不敢讓我看看你的廬山真面目,莫不是有什麽見不得人的?”
“哎,小鬼。”
“我不叫小鬼,我叫小風。”
“哦,是你。我想起來了。招呼不周,失禮了。”
“嗯?你究竟是什麽人?你認識我?”
“我請你來的,能不認識你嗎?真有意思。”
“你是……”小風難以置信。
“不錯,我就是你要來見的那個人。”
“浮雲?”
“哎呀,幹嘛直呼本尊的大名?討厭。”
“呃,你……你真沒一點兒正經。”
“呵呵,她從前也這樣說過。”
“誰?”小風好奇。
“沒……沒什麽……”浮雲口氣一變,遮遮掩掩。
小風朝帳中定睛一看,還未瞧出什麽,隻聽浮雲咯咯笑起來。“傻孩子,我這幃帳可不是一般的幃帳,我瞧你是瞧的一清二楚,可你瞧我是萬萬瞧不出個人影來的。”
哼,小風賭氣似的盤起手臂。沒好氣道:“你找我來,有什麽事?”
“笑話。”浮雲傲嬌道,“不是我找你來的,是你尋我來的。這一點,你可要搞清楚了。”
“是是是,別攏蛋桑鬩姨婺闋鍪裁矗俊
“急什麽。”浮雲仍舊懶洋洋的。
他仔細看了看帳外這個少年。只見他風華正茂,朝氣勃勃,一對瞳仁又黑又亮,雙眉好似雄鷹展翅直入雲鬢,眉心還有顆小小的痣。身穿素褶子,腳套黑靴子,衣著打扮無非就是個市井小子模樣毫無稀奇,連儒生的雅正都不及。可那一頭西域人似的髒亂辮子卻十分打眼。
“你是番邦人?”浮雲納悶。
“何以見得?”
“你那頭髮……”
“咳, 我在酒市上見那番外來客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好不痛快,於是就學他們扎了一頭辮子,日子久了打了結就成你現在看見的這副模樣了。”
“呵呵呵,有趣有趣。”浮雲啼笑不止。
又問:“知道我為什麽邀你前來嗎?”
“你說便是了,幹嘛總讓我猜。我不愛猜。”
“哎喲喂,好好好,你個小鬼頭。實話告訴你,我就是對你好奇,想看看這個在東廠那群吃人不吐骨頭的臭太監眼裡值一萬兩白銀的人會是個什麽了不起的人物。”
“哦!現在你見到了,怎麽,很失望嗎?”
“呃――”浮雲頓了頓,“不,隻是和我想的不一樣。很不一樣。”
小風得意一笑,滿面清風。
浮雲又問:“那我這天機閣如何?有沒有令閣下失望啊?”
小風想到剛才經歷的重重困境,頓時火冒三丈。“還說呢?我瞧你這鬼地方和東廠魔窟差不多,以你這樣布置的機心,比之東廠那群閹人也有過之而無不及。”
“你住口!你!”浮雲厲聲喝斥,聲音極其尖銳刺耳。
小風一臉懵懂。“這不是你讓我說的嗎?”
“你!你不許把我和那群臭東西相提並論!”浮雲怒不可遏。
小風無奈道:“好好好,我不說,不說就是了。”
片刻,浮雲情緒平複。嚴肅道:“小風,你聽好了!我要你辦的事是去找一個人!”
“什麽人?”
“女人。”
“什麽樣的女人?”
“你靠近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