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靜王府有一個暘谷書院,翰林院大學士李守中派遣賈珠前往講學三日,說是北靜王世子妃指定要他去。
賈珠剛走到王府的端禮門,一個儀衛就匆忙迎了上來,卑躬屈膝地說道:“賈大爺,可把你盼來了,小的給您帶著路。”
端禮門是儀衛司駐地。儀衛司掌管著王府儀仗,以便讓王爺出行時,儀仗排場威風。儀衛司設有儀衛正一人,正五品的官級,儀衛副二人,從五品。典仗六人,正六品。
賈珠停下腳步,仔細端詳著眼前這個儀衛。他年紀很小,應該只是儀仗隊裡的一個小侍衛。
儀仗隊的侍衛有幾十人不等,輪流值勤擔任門衛,沒有品級,工薪少得可憐。這王府的儀衛雖然不起眼,但總算是個體面的差事,又是在王府裡做事,沒有點關系可能還混不進來。為了謀到這個差事,有些人家甚至散盡了所有的積蓄。
賈珠原本不打算理會這個小侍衛,但見對方卑躬屈膝的樣子,隻好回應道:“我自己進去就好,你去忙你的吧!”
小侍衛保持著卑躬屈膝的姿勢,說道:“世子妃已經交代小的了,要是賈大爺來了的話,命小的一定緊緊跟著,保護好爺的安全。”
賈珠聽說,北靜王世子一心求道,很少住在王府裡,而世子妃也常常住在衝虛觀,照顧世子。
世子有一個同父異母的兄弟,破例封了鎮國將軍,兄弟之間一直鬥得厲害。原來,北靜王有一個王妃和一個次妃,王妃是世子的母親,次妃是鎮國將軍的母親。
王府外院的殿宇不少,走馬樓、承運殿、東牌樓、八角亭,轉轉悠悠,繞過好多亭台樓閣,賈珠這才走到了后宮內院。
世子妃果然不在,北靜王世孫水溶親自接待了賈珠。
賈珠和水溶一起漫步於暘谷書院。在水溶的引領下,賈珠先是參觀了書院的講堂,經過講堂,又來到了藏書閣。藏書閣裡藏書萬卷,陣陣書香撲鼻而來。
賈珠不禁問道:“書院裡藏書這麽多,為什麽不見書生來此翻閱呢?”
水溶回應道:“這些藏書不過是古籍和舊書,大多是程朱一派的理學,與當下流行的王陽明心學相抵觸,因此很少有人前來翻閱。”
從藏書閣出來,賈珠隨水溶來到了文廟,這裡是祭祀孔聖人和其他諸位先哲的地方。
學生到書院主要就是想聽大師講學,暘谷書院沒有大師,自然吸引不到學生。世子妃因此想邀請翰林院的新科進士來此講學,或傳播知識,或交流科考經驗,總之能吸引到學生就好了。
賈珠這才明白了世子妃的用意,說道:“請向世子妃轉達,賈珠會想辦法讓書院重現生機的。”
賈珠先是命人抄寫了幾份告示,明日一大早就粘貼在各書院、府學、州學以及縣學的門口。告示上面這麽寫著:翰林院庶吉士賈珠受北靜王世子妃之邀講學三日,歡迎各位學子蒞臨北靜王府暘谷書院聽講。
至於講學的主題,賈珠百般思索,不知道從何講起。就在賈珠苦思冥想的時候,寢宮外突然傳來了一個打更的聲音:“天干物燥,小心火燭,人定,亥時。”
打更是一種夜間報時制度,他們一邊巡夜,一邊打梆子報時,兼防火防盜。一夜分為五更,每更約兩小時,即晚上7點到9點為一更,9點到11點為二更,午夜11點到1點為三更,凌晨1點到3點為四更,凌晨3點到5點為五更。
雖然西洋的鍾表已經傳入了本朝,
像王府和國公府這樣的大戶人家都有,只是要想普及到百姓家中顯然是十分困難的。要是鍾表可以普及就好了,每個人都可以自己掌握時間,也不會每天過得恍恍惚惚。 想到這,賈珠突然有了一個主意,他可以把機械鍾表作為講學的主題。滿懷信心備好課之後,賈珠安心躺到了床上,等待第二天的開講。“善行無跡,恆德乃足,夜半,子時。”宮外又傳來了一聲打更,是時候該睡了。
轉眼,天亮了。賈珠再一次來到暘谷書院,這一次他的心情少了一些感傷,多了一份期待和忐忑。
賈珠心裡整理著有關時鍾的講稿,默默地等著學子的到來,一刻鍾過去了,沒有聽到什麽動靜。半個時辰過去了,書院門外傳來了動靜,不過只是一個樵夫路過而已。又過了一個時辰,還是沒有學生的身影出現。
賈珠有點失落,看來是自己沒有一點大師的號召力。
當天夜裡,賈珠讓人重新貼了告示,並在告示上加了一行字:“茶點水果自助,全場免費享用。”這一次,他滿懷信心,有了免費的茶點和水果,還怕吸引不到人來。
第二天,到了書院,他發現自己的方法果然奏效了。只見學生三三兩兩地來到了暘谷書院,不到半個時辰,整個講堂都坐滿了學生,而講堂外面也已經人山人海,除了學生外,更多的是老人和小孩。
賈珠不禁捏了一把汗,及時讓商家補貨,源源不斷地送來了點心和水果,要不然非得引起一場騷亂。
講堂上,賈珠開始給學生們講解機械鍾表。賈珠講得激情澎湃,卻發現自己不過是在自我陶醉,講堂下面並沒有幾個學生在聽他的講課。
令賈珠更加絕望的是,越來越多的學生悄悄地溜走了,走之前還不忘打包一些點心水果,好像這些食物才是他們此番前來的真正目的。直到茶點水果都被消滅得差不多了,書院裡的學生也已經走得差不多了。
最後,當講堂裡只剩下一個學生的時候,賈珠欣喜地發現,那個孩子面前只有半杯茶,通過眼神的交流,賈珠激動地認為,這個孩子之所以留了下來,完全是被自己的講學給深深打動了。
“你能堅持聽我講完,我很感動,不管你是真的喜歡,還是為了尊重我,我都一樣感激你留下來了。看就知道,你不是衝著免費的食物來的。我非常想知道,你沒有跟其他同學一起走的真正原因是什麽,可以告訴我嗎?”
“其他同學?其實我並不認識他們,我一個人來的。自從科考落第之後,我就四處遊學,今日恰好看到了暘谷書院講學的告示,於是就過來看看了。我身上沒錢了,沒有地方可以去。既然這裡的講學已經結束了,那我也該回到城外的那間破廟裡了。”
“等等,你是哪裡人,叫什麽名字?”
“我是江西奉新人,姓宋,名一佐,字左人。家父宋士慧,家祖宋應星。”
“宋應星?”賈珠重複念了一遍,怎麽感覺這麽耳熟?對了,想起來了,《天工開物》的作者就是宋應星。難道眼前這個學生的祖父就是寫了《天工開物》這本奇書的那個宋應星?
於是,賈珠激動地問道:“祖上可有一本《天工開物》的書傳世?”
“家祖過世之後, 確實留下了許多書稿,只不過……”
“不過什麽?”
“只不過因家中經濟拮據,並無暇整理出版。”
“什麽!你們該不會把書稿給隨意丟棄了吧?”
“那倒是沒有,畢竟是家祖的遺物,家父一直都好好保管著。”
“那就好。”
“只不過……”
“不過什麽?”
“只不過,因為天氣潮濕的緣故,書稿長了霉菌和蛀蟲。”
“什麽!書稿該不會被蛀蟲給吃掉了吧?”
“那倒是沒有,書稿基本上完好無損,並沒有因為霉菌和蛀蟲而殘缺。”
“那就好。”
“只不過……”
“不過什麽?”
“只不過,家父生怕書稿無法繼續保管,就將書稿葬入家祖的墳墓裡了。”
“什麽!你爹如此隨意地把你爺爺的珍貴遺物給下葬了?”
“那倒是沒有,家父是經過慎重考慮的,在把書稿下葬之前,家父已經命我把書稿通篇背下了。”
“那就好。”
“只不過……”
“不過什麽?”
“只不過時間有點久了,我好像有點兒忘記了。”
“什麽!你該不會什麽內容都記不起來了吧?”
“那倒是沒有,如果我可以在此地安頓下來,並且衣食無憂的話,我一定可以把家祖的《天工開物》一字不漏地默寫出來。”
“那就好。宋一佐,那你就繼續留在都中,包吃包住。《天工開物》沒有寫出來,你哪兒也不準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