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的天,灰色的城。
天空那一輪太陽是個四方形,也是灰色的,而且永遠固定在4點鍾方向靜止不動,就像是用毛筆畫上去的一樣。
除了中心區一座紅色金字塔外,這裡的一切都是灰色的,包括人。
這座灰色的城市。
從空中俯視。
每條街頭爬滿了灰色的人,竟然都是清一色的年輕男女。
他們的衣服和鞋子是灰色的,他們的頭髮和皮膚也是灰色。
現在,每個人都像狗一樣趴在地上,如牽線木偶一般,臉上沒心沒肺地笑,彎曲的嘴角凝固在臉上,仿佛被人點了笑穴,停不下來,令人毛骨悚然。
無聲地爬著。
沒有時間,沒有尊嚴,沒有盡頭。
如一條條沉默的蛆。
沒有人知道他們為什麽爬,更不知道他們爬向什麽地方?
……
隻有一個女人。
沒有笑。
她一身白領特有的職業套裝。雖然也趴在地上,卻不按套路出牌。
她跪在人群中四處穿梭。因為爬行速度實在太快,如果不仔細分辨,幾乎發現不了她的存在。
如殘影在人群中閃動。
她一邊快速爬動,一邊檢索每個爬行人的臉,似乎在找什麽人。
突然,她竄進一棟灰色的大廈後,把腳上的高跟踢飛出去,雙手捧著臉,身子貼著牆壁慢慢地蹲了下來。
正宏,你在哪兒?
我知道你還活著,一定還活著!
良久之後,當她再揚起臉時,灰色的臉上滿是淚痕。
這是一張令大多數男人為之心動的臉,一根辮子又粗又長,眼角飛揚,顴骨比一般女人要高一分,即使是灰色的皮膚,也掩蓋不了她的彪悍和嫵媚。
冒著生命危險在網上去找一個被病毒【虛擬化/數字化】的人,在任何人看來,這個舉動既瘋狂又愚蠢,
因為即使找到,他也不能回到現實之中,隻能在網絡空間找個角落躲起來,以虛擬人體的方式度過余生,但是即便如此,在病毒無孔不入的網絡裡,他很可能再次被病毒抓回虛城。
不過柳夜刀不管!
明知不可為而為之,既是她的執念也是她的個性。
雙手撐地,她昂起倔強的臉,像一頭哀傷的母豹,絕望卻永不放棄。
柳夜刀的手機裡,
沒有“認命”這兩個字。
……
呼!
還有兩條街沒找!說不定他就在某個爬行的人群中。
柳夜刀深呼吸,一甩腦後的辮子站了起來,揮拳給自己打氣。
她剛擦拭眼淚,神情突變。
幾滴眼淚並沒有落在地上,而是失重一般飛上天空,越飛越大,顏色不斷變黃,最後竟成了一隻隻紅色的氣球。
她抓起高跟鞋飛身奔跑,竄進人群中剛趴下,空中就傳來刺耳的警報。
城市中央,紅色金字塔裡飛出數百片綠色的巨大樹葉。
每片綠葉背面,倒掛著五六隻奇異的蟲形怪物,人臉,蟲身,六隻手腳,每隻人臉蟲手裡都拿著一根綠色的毛刺和一個紅色的手機。
這是蠕蟲病毒的毒衛!
柳夜刀瞳孔一縮,迅速把頭伏在地上,露出僵笑,默默跟隨著人群爬行。
……
這些毒衛的臉,並不是灰色的,而是正常人類的膚色,既有黃皮膚的東方人,也有黑人和白人。
令人感到諷刺的是,
從它們的臉色上看,反而比在地上爬行的灰皮膚人群更像真實的人類。 毛蟲狀的身體又長又軟,透明如玻璃,可以看到各種電線和面板,臀部有個紅點在不停地閃動,是心髒。
人臉蟲身,樣子說不出的惡心。
柳夜刀眼睛裡閃動的卻是濃鬱的悲憫,因為他們都是被病毒改造的人類。
和在地上爬行還保留一定原有意識的人類相比,這些毒衛的人類意識完全被刪除,徹底淪為病毒使用的工具。
憐憫隨即被一種更強烈的恐懼取代,如果…如果正宏也被改造成了毒衛,那麽自己該如何面對?
想到這裡,全身都在抽搐。
……
頭頂一陣轟鳴。
巨大的綠葉在半空停下,毒衛們縱身一躍,雨滴般落入爬行的人群當中。
一個毒衛落下時重重踩在某個爬行男人的身體上,噗的一聲,男子當即化成一灘灰水,看見那張笑臉慢慢像蠟一樣融化在地上,其他人類渾身發抖,但依舊行屍走肉地向前溫順地爬行。
毒衛趴下身體,張嘴把這灘水吮吸得一乾二淨,站起身時撫摸著肚皮,露出一臉心滿意足的猙獰笑容。
柳夜刀怒火暗燃,因為剛才那個爬行的男人在網絡空間裡的生命徹底死亡,他的意識已經被毒衛吞噬。
這意味著,他的家人不僅在網下,也在網上永遠失去了他。
眼看著街頭毒衛越來越多,柳夜刀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緒,讓自己的笑容和爬行的姿勢和人群節奏一致。
……
從空中俯視,這座灰色的城市中,所有的街道,都有數百隻蠕蟲病毒的毒衛在爬行的人群中來回穿梭。
這時,空中又傳來尖厲的呼嘯,一片紅色的樹葉旋轉著飛了過來,上面佇立著一個人。手裡牽著幾隻紅色氣球,正是柳夜刀那幾顆變異的眼淚。
和毒衛不同,他是人臉人身,黃皮膚黑眼睛黑頭髮,竟然還是個標準的東方人,而且西裝革履風度翩翩。
在一頭乾淨利落的短發下,他的眼睛很深邃,薄薄的嘴唇緊緊抿著,平添了幾分冷酷的味道。
腳下的紅葉繞著城市上空盤旋,他目光鷹隼一般掃視著爬行的人群。
幾分鍾後,嘴角露出一個殘忍的笑意。他一揮手,紅葉瞬間飛落下來,落在柳夜刀爬行的街道上。
……
西裝男抬腿從紅葉上走了下來,這條街道的毒衛立刻停止了巡視,如雕塑一樣看向他,等候某種指令。
西裝男站在街邊,把氣球遞給身邊的毒衛,從西服口袋裡掏出一個綠殼手機,在一個鍵上輕輕一點。
這一刹那。
城市街道上所有爬行的男女立刻停止了動作,一動不動趴在地上。
他又點了一下。
所有人整齊劃一地站了起來,眼珠子定在臉上,帶著萬古不變的詭笑。
他第三次點下。
街道上不分男女,開始用體操一般的節奏脫衣服,脫得一絲不掛。
混在人群中的柳夜刀,咬了咬牙,也把衣服和眾人分秒不差地脫下。
西裝男甩了甩手指。
數百個毒衛立即行動起來,用手機對著每個站立著的人類額頭開始掃描。當被掃描的人體發出滴的一聲時,就馬上掃描下一個人體。
整座城市,滴滴聲此起彼伏,就好像打翻了一窩鬧鍾。
……
毒衛效率很高,不到五分鍾,滴滴聲消失,街道又恢復了平靜。
一個身長6米的毒衛蠕動著爬向西裝男,雖然個頭是這個男人的3倍不止,臉色卻是戰戰兢兢,它整個身體匍匐在地,發出一個卑微地電子音:
“啟稟17號,沒有異常。”
西裝男一腳將它踢飛出去,邁步走進佇立不動的人群中。
他眯起眼, 來回逡巡,在灰色的人體中緩緩掃視,每一張面孔都不放過。
終於,在一個女人面前停下。
這女人很美,扎著一根長辮子。
西裝男的臉貼過來,在距離女人臉一指之距停了下來,鼻尖聳了聳,這女人眼珠子眨也不眨,笑容和其他人一樣標準,幾秒鍾後,他慢慢把臉收了回去。
他向後退了一步,重新掏出手機點了幾下,這時所有灰色人體整齊劃一地把衣服穿上,迅速趴下,再站起來,再趴下再站起,如此不停地反覆。
整個全程,西裝男都盯著這個長辮子的女人一舉一動,從眼神到笑容每個細節,但這個女人所有動作和其他灰色的人群一模一樣,分秒不差。
……
幾分鍾後,西裝男點了點手機。
所有的人停止了動作。
他目光從長辮子女人身上收了回去,轉身向人群外走去。
柳夜刀平靜的外表下,心在暴走,如果這個變態再多折騰幾下,自己說不定真的要當場崩潰。
幸好進入“虛城”之前,事先對蠕蟲病毒做了充分細致的研究,也同時慶幸這個17號隻是S級病毒,換做SS級,自己第一時間就會露陷,如果是SSS級,那逃都來不及,當場就被秒殺。
柳夜刀剛松一口氣,卻見已經走到路邊的17號西裝男又在手機上點了一下,現場的人群突然飛跑起來,爭先恐後地朝路邊的大廈湧去。
我靠,這死變態有完沒完!
忍住內心的咆哮,柳夜刀邁開兩條美腿隨著人群狂奔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