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老人穿著一身淺藍色睡衣,滿頭銀發,看上去七八十歲,臉上已經滋生出褐色的老年斑,但他的一雙眼睛卻出奇的年輕,透著直取人心的睿智光芒。
任何人看到他的第一眼,都會聚焦在他碩大的腦殼上,他的頭簡直了,如果他枯瘦的身體直立起來,遠看上去,整個人就像一根頭大身小的蘑菇。
讓人既覺搞笑,又帶著一些恐怖的既視感,如果在晚上碰見,不少人還以為看見了妖怪,嚇得豬叫。
天地一片寂靜。
只有春蟲的低吟在忽遠忽近。
坐在輪椅上,他空中停留了片刻,巡視了沼澤一周,然後緩緩落在之前那個黃土坡上。
手在輪椅上按動一下,八隻銀色的機械手臂從輪椅背後伸展出來,把大頭老人連同輪椅無聲無息地頂離地面。
四個手臂在下,向腿一樣支撐著輪椅在地面上行走,其他四個機械臂在草地上摩挲著,檢視每一寸土地。
遠遠看上去就像一隻可怖的蜘蛛,在寂靜的沼澤之地,搜尋著什麽獵物。
……
一隻機械手停在了卡蘿斷指落地的地方,小心翼翼地扣了一團泥,懸在大頭老人的臉前,老人臉色凝重起來。
“果然是S級……”
老人微微感歎,望向水面上那一排浮動的棺木,他的目標是這幾個學生?或是另有其人?選擇在自己意念力最微弱的點位出手,還真是處心積慮。
沉默了一會兒又自言自語,“是自己大意了,真沒想到,他們居然會出動S級殺手,在荒野對付幾個新生。
時日不多,一場浩劫即將來臨,在始祖病毒復出之日,如果沒有合適的接班人,我這把老骨頭又能撐到幾時呢?
晚風拂過滿頭的銀發。
他眼角的皺紋又深了一層。
……
機械臂輕輕跳躍著,落地無聲,帶著輪椅上的老人來到浮棺前。
十一具透明的棺木在水中輕輕地搖蕩,每個學生一動不動地躺著。
安靜,祥和
像一片片沉睡的葉子。
老人細細審視每一張臉,在確定沒有其他異常後,才微微松了一口氣。
然後兩條機械臂探入手中,拔出鐵鏈,將裝著卡蘿的浮棺撈了出來。
棺材橫放在地上。
機械臂將透明玻璃罩輕輕揭開,老人俯下身,用一根食指點在卡蘿的眉心上,一圈圈白色從眉心向外擴散,五分鍾後,她死灰色的臉上終於恢復了血色。
咳咳,卡蘿神經質地一顫。
一口濃黑的痰嗆了出來,吐在老人的胸前,老人不以為意,露出笑容。
卡蘿睜開眼。
佝僂的身子猛地彈了起來!
“咳咳,孩子!孩子們沒事吧?”她尖叫著看向身後的浮棺。
“他們沒事,一個都沒少。”老人開口,慈愛地看著自己這個老學妹。
“院長,是你救了我?幸虧你來得及時,要不然後果不堪設想。”卡蘿回過頭,胸口起伏,心有余悸地松了口氣。
又追問,“那個黑影呢?”
她把發生的事情簡單地複述了一遍,尤其是戰鬥時的細節。
老人露出一絲尷尬,“卡蘿,對不起,我來晚了,來的時候你說的那個黑影已經不見了,所幸並沒有人受傷。”
卡蘿難以置信瞪著他。
卻又不能不信。
她這位老學長不會拿這種事開玩笑。
一時陷入了尷尬的沉默……
……
“卡蘿,
我沒有你們想象那麽強。” 老人露出一絲苦笑。
這話他似乎考慮好久才說出來。
卡蘿低下頭,深深吸了口氣,腦子有點亂,這位學長無論是才學人品還是對病毒的感應力,一直是她學習的榜樣,這還是她第一次聽到學長承認自己弱。
難道他真的老了?
她沉默一會兒,突然仰起臉,語氣亦如六十年前的青蔥歲月,“雲敞學長,你永遠是我心目的第一。
范雲敞哈哈大笑。
突然有種想摸她頭髮的衝動,看到她的光頭,又默默把手收了回來。
當年的卡蘿,可是有一頭全校女生最嫉妒的金發。
時光倒流七十年。
一頭金發的小姑娘忐忑地守在學院門口,握著粉拳對自己喊:學長永遠是最棒的!然後霸氣地把情書塞到自己手中,羞紅著臉在夕陽下奔跑……
往事如煙,真是令人難忘啊。
笑聲平息,他臉色又開始凝重起來,看向卡蘿,“孩子們沒事,早上自然會醒,你不要擔心,卡蘿,黑影我會追查,只要它還在學院,就一定逃不了。”
卡蘿點點頭。
“還有,這件事你切記,不要對任何人提起,風聲傳出去,會影響師生對學院的信心,對我的信心……”
卡蘿瞪了一眼,“學長,這個我當然知道,你不要老是把我當小孩子。”
范雲敞笑了笑。
“卡蘿,這批特訓生,有沒有什麽好苗子?”他望著遠方的夜色問。
卡蘿沉思了片刻,孩子般抓了一下光禿禿的後腦,遲疑地開口,“才第一天,倒不是很明顯,不過,有兩個小家夥不錯,一個叫李悠宅,另一個,咳咳咳,不是我拍你馬屁,正是你的外甥……”
“哦?小傑?”
“這小子小時候可調皮的緊,我身上第一泡童子尿就是他拉的。”
卡蘿忍不住笑了起來。
“李悠宅?是不是颶風殺毒公會小齊推薦的那個旁聽生?”
“對,這家夥很機靈,就是太懶了,卡蘿咳咳笑道,“這一點倒很像學長,我記得你來的第一年,也是懶懶散散,學習成績是全校倒數第一。”
范雲敞哈哈大笑。
和卡蘿講話總能讓他愉快。
“你受了傷,還是早點回去休息,今晚我來守夜,從明天開始,新生的棺材培訓暫時停止,所有同學入住正常的學生宿舍。”他語氣恢復了院長的威嚴。
卡蘿點點頭,乖巧地躺回棺材。
機械手臂慢慢地推著玻璃棺木,無聲無息地返回水中……
……
夜色淒迷。
水霧漸濃,將整個沼澤籠罩在一片流動的混沌之中。
老人坐在輪椅上,用手撐著額頭,似在沉睡,又似在沉思。
露珠掛滿了他如雪的銀發。
像我一樣的小子嗎?
有這麽牛?
呵呵,他嘴角笑了笑。
側臉看向第七具浮棺,裡面躺著一個頭髮亂蓬蓬的年輕人。
就在他轉過頭的一瞬。
那個一直沉睡的年輕人眼皮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