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舉目一看,再也沒有能站立的人,腳下的血水混著肉渣碎骨腦漿子,往低窪處逐漸匯聚。他隨手丟開了石頭,闖入灶房,找到了不少冷熱食物,又找來一壇子酒,細細慢慢地吃喝。待到吃飽喝足,他一個接一個房間找去,換了一套乾淨合身的青布衫。
眼下該到哪裡去?
他不知道。他順著路一直走,腦子空白一片,甚至以為自己將會就這麽走到生命盡頭。
路上行人多了起來,有馬有車,有騾有擔,就是沒有人多看他兩眼。每個人都在為自己的生計奔波,每個人都隻關心自己的前程。
稀裡糊塗,他就這麽走進了上庸城。其時越國國泰民安,大半的城池都沒有入城稅,也不宵禁,連城門也都十二個時辰開放進出。
接踵摩肩的街道坊市喧鬧著各式的吆喝,少年像是完全聽不到,行屍走肉般埋頭緩步。天色漸暗,酒樓客棧紛紛挑出了燈。忽然一隻芬香四溢的手臂攔住了他,他隻覺得一張花帕在眼前晃來晃去,猶如主人手裡捏著一塊肉,狗子搖尾乞憐又不敢奮起咬食。
“哎喲,瞧這位小爺愁眉苦臉的心裡頭不快活!來來來,不如到咱們「四季春」喝杯小酒可好?咱們的姐兒各個都是掏心掏肺的老手,保證小爺幾杯酒下去,立即快活似神仙!”
耳邊傳來一陣咯咯的笑聲。宋鐵驀然抬頭,恍惚道:“快活似神仙?”
“喲喲,可不是!小爺進去便知!”
弄得鼻頭髮癢的香氣撲面而來,他隻覺得一雙玉手纏上了他,拉著就要一間酒樓裡去。他下意識想要運真氣抵擋,卻發現拉他的姑娘是個普通人,正不知該如何是好,眼前一亮,已經進入到了一個喧囂的廳堂之內。
耳朵裡嘈雜不堪,正不喜時,一個老媽子接過手來領他坐了下來,道:“公子是吃喝呢,還是點個姐兒陪著?”
於是他知道這裡是花銀子的地方。他伸手入懷,在厚厚一遝銀票裡抽出一張遞給了老媽子。
老媽子接過來一看,好嘛差點被嚇暈了過去,這是一張五百兩的銀票!
“小爺……爺……爺稍等!”老媽子拍著胸脯叫道,甚至連笑臉都忘了。
不多時,老媽子笑嘻嘻領著五個鴇兒花枝招展地步過來,一邊給少年捶背一邊軟語道:“哎喲我的小爺,你可是咱們「四季春」第一等豪客!小爺先喝著,幾時困了乏了樓上天字一號房已經給你準備好了,崽兒們正在為小爺燒水備菜。”
五個鴇兒紛紛落座,斟酒喂菜笑語歡歌。
少年任由她們調笑擺弄著,心中一絲疑惑湧了出來,銀子就有這般大的力量?為了銀子,他不惜偷盜買藥;為了銀子,苟員外不惜強佔民宅,把他趕了出去。
這邊五朵花兒陪著一個悶葫蘆吃喝,旁邊桌的翩翩公子也把目光看了過來。“小月,那個下人打扮的少年是誰?一口氣叫了五個姐兒來?”
“咯咯,杜公子你有銀子,叫十個姐妹來比下他去。這位公子面生得很,奴家從沒見過。他那身衣服,還真是,跟咱們「四季春」裡跑腿小廝也差不多,莫不是在賭場裡剛贏了銀子出來?”
杜公子搖頭道:“賭徒哪裡會這般花錢,瞧著也不太像。去,跟他說我杜明想跟他結識結識,讓他過來喝一杯。”
“嘻嘻。”鴇兒掩嘴笑了兩聲,盈盈起身步了過去。
“這位爺,奴家小月有禮。”鴇兒跟幾個姐妹嬌笑了一圈,對少年款禮道:“杜公子想請小爺喝杯酒,結識結識。”
少年真氣略展,對那個杜公子掃了掃,頭也不抬道:“自家喝自家的,沒興趣。你若想喝酒,坐下便是。”
鴇兒吃了一驚,低聲道:“小爺,你可知杜公子是誰?”
少年還沒說話,旁邊就有陪酒的鴇兒小聲說道:“小爺,那可是本城兵馬都監的公子!小爺過去應酬兩杯也無妨,反正呀我姐妹幾個整夜都是小爺的人。”
其他幾個鴇兒也紛紛小聲附和,勸少年過去。
“沒興趣。”少年淡淡道。
小月面色尷尬,偷偷朝杜公子看去一眼,剛好看到杜公子皺著眉頭起身過來。
“小兄弟,你怕不知道我是誰?”杜公子揮退了陪酒的一名鴇兒,坐了下來。“你叫什麽,哪家的?上庸城不認識我的只怕沒有。”杜公子面帶傲色。
“我叫陸白,西邊鎮子上的……”
“哈哈哈哈!”還沒說完,杜公子就一通大笑,就連幾個鴇兒也吃吃偷笑了起來。
“姓陸,沒聽過。”杜公子搖頭道:“小兄弟銀子不少嘛,卻不知……”
“滾開。”少年冷冷道。
眾鴇兒吃了一驚,紛紛以手帕掩嘴,有兩個鴇兒嚇得起身退了開去。
杜公子一張臉漲得通紅,突然一掌拍在桌子上。“放肆!你可知道我是誰?”
這一聲大吼,花廳突然安靜了下來,都看向了這一桌。老鴇不知出了什麽事,趕緊跑過來急道:“哎哎,杜公子息怒息怒……”
“滾!”杜公子一把推開老鴇,狠狠道:“小崽子,老子今天讓你出不了「四季春」這道門,信不信!”
少年注意到此間廳堂有數股真氣探了過來,他抬頭道:“為何?”
“為何?老子有錢有勢就是道理!”杜公子厲聲道。
“原來如此。”少年笑了笑,緩緩道:“這位杜公子,一條腿五千兩,一條命五萬兩。”說罷,從內懷摸出了搜刮自苟員外家的銀票拍在了桌子上。他聲音不大,卻是帶著真氣說的,廳堂內所有人都聽到了。
杜公子雙眼一縮,下意識退了兩步,極為震驚地在桌子上銀票與少年臉上不停掃看。忽然想起什麽,又朝周圍看了看,見不少眼光在自己身上不善地打量著,汗水已然冒了出來。“我爹是兵馬都監,你竟敢威脅我?”一邊說著,一邊往後退。
“好!五萬兩銀子,老子要了!”忽然一把粗豪的聲音響了起來,就見一個壯漢重步踏了過來。
“你……你要幹什麽?!”杜公子駭得魂飛魄散,轉身想跑,卻不料腳下忽然一痛,撲通一聲摔在了地上。
眾鴇兒見來了個壯漢像要行凶的模樣,嚇得花容失色,驚叫著跑了開去。
“哈哈,老子要讓你跑了才他媽稀奇!”壯漢隻手一探,像抓小雞一樣把杜公子抓了起來,盯著少年道:“小兄弟,不是耍咱家的吧?”
少年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雙眼略有些迷離,輕輕道:“殺了,銀子是你的。”
“啊!我爹是兵馬都監,你們敢動手,你們一個也……”
就聽壯漢一聲狂笑,在杜公子慌亂說話的當兒,一把抓過銀票朝懷內塞進去。“小子,你他媽自己倒霉吧!”右掌隻一拍。
“噗”!
一顆腦袋像是西瓜開瓤,登時拍了個腦漿四濺。
“啊——殺人啦——”花廳裡除了幾個武者,全都嚇得哭爹喊媽地胡亂逃跑。壯漢丟下杜公子屍身,拍了拍手,看了少年一眼,道:“媽的,老子得趕緊跑了,被官兵圍住不是好耍的!喂少年郎,看不出你竟有這般狠!狠是狠,也趕緊逃去吧,落在官兵手上倒也可惜了!”說了這句提醒的話,壯漢忽然運起真氣,鐵塔般的身子竟變得身輕如燕起來,兩三下便晃出了花廳不知所蹤。
另有幾個武者也皺了皺眉,並不想惹事,紛紛閃身不見。
偌大個花廳就只剩下了少年一人,像是什麽也沒發生過一般,自斟自飲。
良久,門外不遠處一陣快靴亂踏,卻是官兵舉著火把尋來了。
“媽的!”忽然一聲低喝,先前那逃走的大漢不知什麽時候又回來了,從二樓飛身躍下,喝道:“老子拿了你他媽五萬兩,倒不好丟下你。”說罷也不管少年同不同意,上去就把少年啪啪兩下點了穴,抗在肩上逃了。
一路穿街走巷,壯漢靈活的身形小心躲避著官兵追捕,最終在城門處搶了匹馬,趁著收到消息的守衛關城門的當兒,快馬一夾,衝出了城門。
半道上,壯漢拍斃了馬,轉而施展輕功開逃。直逃進一座山頭密林,壯漢才放下了少年,解開了他穴道。
“老子收了你銀票,順帶救你一救,你再要尋死那可與老子不相幹了!”壯漢轉身便走,忽又立住,回頭道:“嘿嘿,五萬兩銀子,真他媽豪氣!咱二人也算是做了筆買賣,記好了,老子便是楊雄,後會有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