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趙堂無法證實令牌和信函的真實性,則一定不敢輕舉妄動,絕對的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若是能夠證實,那就更妙了,這兩塊令牌本就是實打實的新月谷門人所有。其間最關鍵的問題是,趙堂不可能知道此兩塊令牌乃是新月谷失蹤之人的失竊之物。因為若是趙堂連大宗門的消息都能探聽得到,也就不會窩在青崖城一角,當個窩囊的小幫派幫主了。
“這就是人性。”
宋鐵回到九堂駐地之後,在浴桶裡輕輕念了一句。
世間萬物,複雜到詩人為之著迷,其實也簡單到左手拍右手。浸著熱水,他不禁沉浸到並未完全消散的幼時的回憶中去。那時的他還不是魔頭,還隻是個滿街乞討以供臥病在床的爹娘的小乞兒。某次他偷了一戶人家的銀兩,買藥時丟失銀兩的人拿住他質問,說他一介乞兒,如何有銀兩抓藥,必是偷來的。
圍觀者眾,他深深吐了一口氣,狠狠地道:“若是我偷的,我輸這條命給你!若這銀兩不是偷的,我能說出來處,你輸命給我!”
與一介乞兒賭命?本就沒抓住現行的失主退卻了,自認倒霉了。從此,宋鐵知道了一個道理:代價大到對方無法承受,則黑的也可變成白的!
江湖大宗大派,則是趙堂無法承受的代價!
思緒隨著水溫的包裹而漸漸玄奧起來,宋鐵乾脆直接在浴桶裡進入到修煉狀態。說到底,事情可以雷霆萬鈞地去做,因為江湖並非慢茶閑談的江湖!修煉,才是武者的正道,雷霆萬鈞,隻是為了不想要亂七八糟的事耽擱修煉而已。
直到日頭偏西,宋鐵才從浴桶中站出來。有人扣門進院,立在院子裡候著。
“龍師爺,所來何事?”宋鐵換了一身尋常粗布袍衫。
龍師爺帶著客氣謹慎的笑意,道:“聽聞宋堂主新晉武者,在下俗事頗煩,倒忘了恭賀,恰下月城主做壽,在下本備有一對玉馬相贈,不過於我惡狼幫來說,說句大不敬之言,城主畢竟算是外人,怎有幫中兄弟親熱,是以在下便將玉馬贈予宋堂主,恭賀宋堂主鵬程萬裡,馬到功成。”說著,龍師爺提了提頗為沉重的禮盒,雙手遞給了宋鐵。
宋鐵也不推辭,接過來打開一看,裡面一對巴掌大的玉馬,通體墨綠,純色不雜,心想當真是好貨色。不過他前世奇珍異寶太多,哪裡在乎這千把兩銀子的玩意,笑道:“那就謝過龍師爺,說吧,幫主讓你帶什麽話?”
龍師爺明顯一怔,隨即歎服道:“隻此一句,在下當可肯定宋堂主絕非池中之物!”
宋鐵心想老子在你們眼中乃是新月谷的奸細,當然非是你小幫會能望其項背的,這馬屁拍得……
龍師爺見宋鐵沒回應,頓了頓,繼續道:“幫主確實有過吩咐,讓在下來與宋堂主商議,也備有一份薄禮,乃是紋銀千兩。不過在下卻自作主張,把紋銀換成了自家的玉馬,因著……”
“廢話少說。”宋鐵不耐道。
“那是……趙憐許配給慕千重,宋堂主意下如何?”龍師爺低聲道。
“怎麽,不「賜」給我了?”宋鐵似笑不笑道。
龍師爺連連搖頭,“就是愚鈍如在下,也知宋堂主絕無此意!大好男兒,如何會要一個殘花敗柳?趙憐是自作自受,不賜她自盡已經算是幫主開恩了。另外,在下還有一事相問,則是惡狼幫如今勢弱,為何宋堂主會選擇鄙幫?若是……”
宋鐵心中一動,打斷道:“聽說幫主尚有兩子?”
“是!”龍師爺嘴角扯了扯,
點頭道:“兩位少爺天資不凡,聽說到了後天七重之境,目前乃是清江派的內門弟子。據說明年會去參與雲嵐上宗的外門選拔……”一邊說著,龍師爺雙眼光閃連連,像是想從宋鐵的臉上看出點什麽。 清江派宋鐵沒聽說過,該是某個小門派。他點點頭,正要說話,雙目突然一厲,心中已是有了數,不禁心下冷笑,差點被這龍師爺給挖坑了!
他極快速地轉了一圈念頭,笑道:“不錯,幫主出頭有日了。”
龍師爺瞧不出什麽來,陪笑道:“婚筵於三日後總壇,也就是眾位堂主飲酒作樂一番,宋堂主可否賞臉?”
“我出現在婚宴,怕於新人面上不太好看吧?”宋鐵笑道。
“新人不出席,拜堂之後再設宴……或者……在下是說,或者二堂五堂堂主因一堂龍行舟之事……他們並不知道事情原委,是以對宋堂主頗有微詞,也是幫主吩咐在下來與宋堂主招呼一聲。”
“那我就去吧,動手比武於武者來說再正常不過。”
“如此,在下告辭。”龍師爺本來還想深聊下去,見宋鐵連請他進屋也懶得說,更別說喝口茶水,無奈下告辭離去。
龍師爺走後,宋鐵輕輕擰了擰眉毛,對龍師爺的身份起了疑心。這龍師爺是試探他來的,且絕不是幫主授意的。若他這個冒牌的新月谷奸細把趙堂兩個兒子的出身當成是對自己的一種變相威脅,那他趙堂立即就要倒大霉!
你兒子很厲害?清江派很厲害?威脅我麽?能比新月谷兩大先天高手厲害?
趙堂蠢是蠢,卻不至於蠢到這個地步!要以兒子來做依仗,早間宋鐵拿出新月谷身份的時候,趙堂就應該說出自家兒子也在江湖門派中的。 趙堂不說,必然是出於謹慎的考慮,或者會有後手,但絕不是現在。
這個龍師爺這麽一說,事情就顯得有點意思了。沒腦子又沒武學的人,能當師爺?
很明顯,趙堂的兒子,是趙堂至今能立足青崖城的唯一依仗。不然以趙堂後天三重的身份,早被飛鷹幫和巨鯨幫乾掉了。
思考一圈,宋鐵也不在意,進到房間繼續打坐吐納。第二日晨,他出門在城裡逛了一圈,買齊了祛除斷腸草毒性的藥,順便買了兩個丫鬟回來收拾做飯。之前他讓張虎幾個兩日後回來,是怕一旦新月谷的說辭糊弄不過去,那就是開打的局面,則張虎幾個必死無疑。
兩個十五六歲的丫鬟一個叫秦時,一個叫楚惜,名字挺有詩意,臉蛋胚子也好,就是面黃肌瘦不成人樣。本來有人家出錢買她們做小妾,奈何兩丫頭骨頭倒挺傲,錢又要得多。宋鐵之所以買她們,是突然念起了舊,一個要給爹治病,一個要給娘治病。宋鐵暗歎,尋常窮人家,經年日久的勞累,上了年紀沒病的倒還稀奇。
“公子萬福。”
“叫什麽都行,別叫公子!”
“老爺萬福!”
於是宋鐵笑了,成老爺了。“這對玉馬,你二人拿去賣了,說是我惡狼幫九堂堂主的物件。估摸著幾千兩能賣,你二人分了給家裡置辦田地吧。”
兩個丫頭大吃一驚,呆怔了好半晌,才像是約定好了似得突然大哭出聲,盈盈款款跪伏於地口呼“老爺菩薩心腸”。
我不是菩薩,是真魔。宋鐵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