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野道:“但我們的國家不也是繁榮富強起來了。”

　　史校長道:“一個民族的複興，國家的繁榮是沒錯的，從家國存亡到民族興衰這件事情是對的，再沒有比這個更對的事情了。可問題還在那裡，不是外族侵略我們奮起反抗之後就能把問題解決了的。魯迅先生曾疾呼‘中國人失掉自信力了嗎?’喚起了民族的自信心。在今天我想說‘我們失掉前進力了嗎?’這就是問題。”

　　袁野道:“可是你看所有人不都在奮鬥著的?”

　　史校長道:“是啊，你看到的，我也看的到。但你想過沒有，我們民族的輝煌已經走了整整五千年。它經歷過戰爭的洗禮，王朝的覆滅，可一度還是走在了世界的前列。而現在呢，現在你我都感受的到，這個雄獅正在蘇醒，或者已然蘇醒。”

　　袁野道:“國家正在強盛，這不就是我們的前進嗎?”

　　史校長道:“古人常說生於憂患死於安樂，而我們現在卻正在安樂著，問題還在那裡。我們隻是在驕傲著恢復以前這個民族的輝煌和驕傲，卻忽略了怎樣才能更進一步。這就是現今教育的通病，專注於自身，而淡化了信念。”

　　袁野道:“我從不缺乏信念，隻是在如今這個思想解放的年代，我們還能夠相信什麽?”

　　史校長道:“你看，這不是你說相信就能挽回的事情。因為現在沒有什麽能讓人相信並且奮鬥的東西。我們隻是在看著這個國家變得強盛，卻從沒有去做過什麽。因為覺得這是一件必然的事，是必然的事，就一定會產生相應的結果。可是，我想說，之後呢，如何使我們這個民族長盛不衰，屹立於世界民族之林?靠我們這些什麽也不信除了相信錢的年輕人?”

　　袁野道:“總有些人不是只相信錢的，他們也有喜歡的東西。”

　　史校長道:“可是這樣的人實在是太少太少。你看，在民族危急存亡的關頭，挺身而出的還是一少部分人。大多數人仍舊是漠不關心，要不然魯迅先生也不至於一生都在痛呼。所以這就是問題，有問題就一定是出錯了，有了錯誤我們就要改，要不然錯誤它還在那裡，不會隨著複興而消亡，像是沉屙雜症般一直潛伏在我們身體的深處。”

　　袁野沉默了，他心裡有一團火想發泄，卻無從說起。

　　於是史校長接著道:“每個人都會遇到改變你一生的事，我也一樣，從那次辯論會之後，我就一直在想，我們的教育究竟該走向哪裡。如今的教育太過功利性，有多少人還想著為國為民的事，所以我隻好自己去堅守。我想去做這樣一件事情，來到這個學校之後，我一直讓自己充滿鬥志，好讓學生們明白什麽才是家國大義，什麽才是更廣遠的目標。教育更應該放到更廣闊的背景下。”

　　袁野愈發的惶恐而憤怒了。他突然覺得這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它太過瘋狂，會拉著所有人一起去幻滅。

　　“你有沒有鬥志那是你自己的事情，你給學生們選擇的權利了沒有，你有沒有想過，也許他們隻是想做一個普通人，他們沒有什麽大抱負，人生渾渾噩噩不過幾十年，他們隻是想活的舒服一些，這就是他們的幸福。你不能要求所有人一樣，都為了一個信念而奉獻一生，這太過殘忍，也太不公平。”袁野怒道。

　　史校長道:“一個人應該信點什麽，在這個特殊的時期，總該有那樣去犧牲的覺悟。”

　　袁野道:“教育不是強加上去的理念，而是應該讓他們明白自己想要的是什麽，

你總不能說為小家是小愛，為大家是大愛。愛沒有大小之分，它都是讓人值得奮鬥的東西。教育的目的更應該是尊重，尊重每一個人基於他們自己的認知之下的選擇，而不是你我強加給他們的。這才是教育的自由。”　　史校長不再說話，他靜靜的看著地面。

　　袁野想他是崇尚天性的自由的，他不願活著有這樣那樣的枷鎖，他受教育的目的也不是為了什麽家國民族大義，他隻想安安靜靜的生活著。

　　史校長抬起了頭，平靜道:“我總沒有錯，它總歸是一件對的事，這很重要。”

　　袁野憤而離席。

　　他以為史校長開明包容不拘一格，卻沒想到如此頑固不化，隻好道不同不相為謀，話不投機半句多，還是早早離去，隻是也不知應該不應該為他的那些學生感到悲哀。

　　這時他的桌子前來了幾個學生，是在資料裡大致看到的那幾個學生。袁野還想著史校長的話，將那幾個學生的資料草草登記完事。

　　一個人的力量究竟能不能與大環境抗衡?袁野想史校長是不能的，他立志在最艱難處開化愚昧思想，卻是太過理想化，他希望他的思想能像病毒一樣根植在越來越多的愚昧思想深處，然後如平地起驚雷，炸出一片絢爛的煙花。可人都是要吃喝拉撒睡，這才是基本需求，隻有滿足了這些物質條件，才能去滿足精神渴望。但教育不是目的，而是能給人擁有選擇的權利，不能強加說讓一個人去做什麽，應該做什麽，必須做什麽，要尊重人性的自由，這就是他與史校長思想的矛盾之處。

　　這矛盾不可調和，就像莊子的無為而治，孔子的入世仁政，本就是兩種思想之爭，你沒法說誰對誰錯，也不應該去舍棄什麽，而選擇什麽，所以袁野憤而離席，不願再談下去。

　　正想著，這時來了一個女生。

　　袁野看去，隱隱覺得有點熟悉，於是笑道:“這個妹妹我曾見過。”

　　那位女生笑道:“可又是胡說，你又何曾見過我。”

　　袁野笑道:“雖然未曾見過，然我看著面善，心裡就算是舊相識，今日隻作遠別重逢，亦未為不可。”

　　那女生笑道:“若如此，倒叫你蒙住了，袁野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