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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傀龍劍與無妄刀》第51章 情種大人
  夏日的嘉興是個避暑的好地方,除了有南湖這片天然的避暑勝地以外,還有其湖心島人工修建的老店——煙雨樓。

  煙雨樓本不是客棧,據說在一百多年前,這裡曾是前朝的皇帝消熱避暑的地方,可惜皇朝沒落,奸佞橫行,再加上北有鬼方,西有匈奴,內憂外患下,江湖俠士不得已揭竿而起,推翻了皇朝統治,改立上君建立起新的政權。自那以後,這煙雨樓就再也不是皇帝一個人的避暑勝地了,而是能收全天下人一同消遣的品牌老店。

  而所謂的上君,其實也不過就是名號不同,說到根本上,還是皇帝......

  朝代更迭本就是常事,對於老百姓來說,也不過是年號的不同罷了,可是新任的上君卻一改之前的舊歷,廢年號改行紀元,以本朝建立為元年,前朝為元年前,本朝為元年後,目的便是要徹底根除皇帝在老百姓心目中留下的痕跡,同時也更方便今後的史書記錄與計算。而國號則也隨著年號的消失一同忘卻在了人們的心中。現如今人們隻得以中華神州自稱。

  可是即使是如此,老百姓的生活也並無太多改變。對他們來說,一切的一切都只不過是換了個名字而已。

  再看如今這煙雨樓,就如這浩瀚歷史的見證者一般,雖百年,卻仍屹立不倒,就如這中華成千上萬的百姓一般,雖歷經風雨,卻仍生生不息。

  段一樓倚在煙雨樓的欄杆上,看著這碧水清波的南湖,迎面吹來一陣涼爽的風,不由地心中一陣愜意。他的身後,清孽如同一隻小小的餓死鬼一般,正狼吞虎咽地吃著桌上的飯菜,連喝水的時間都沒。

  “師父快吃啊!再不吃就涼了!你不吃,你那份我就吃了啊。”清孽邊吃邊說道,嘴裡含著的飯菜似乎都快要撐破他的小臉皮了。

  段一樓搖了搖頭,看了看自己的酒葫蘆,沒有說話。

  他倆已經三天沒有吃過一頓正經飯了,早在三天之前,段一樓身上的那些個珍珠翡翠便全都當光了,兩人餓得前胸貼後背。段一樓無所謂,對他來說只要有酒就行,可是清孽卻是挨不得餓,正是長身體的時候。

  眼下,他倆好不容易通過幫當鋪老板鑒定古董而賺了一筆錢,有了飯吃,可段一樓卻是一口也吃不下。

  “師父,你是怎麽知道什麽古董是真的,什麽古董是假的啊?”清孽費力咽下嘴裡的飯菜,疑惑地問道。他其實老早就想問段一樓這個問題了,只是自己實在是太餓了,飯菜擺在自己的眼前,自己根本就顧不上說話,現在肚子已經被填的七八分飽了,他吃飯的速度也漸漸地緩慢了下來,自然也就有空去詢問這些。

  段一樓喝了口烈酒,笑道:“家裡傳下來的手藝。”他這一笑,讓人感覺不到他在開玩笑,因為語氣實在是太過辛酸,根本就讓人笑不出來,但是這話卻一點兒也不像是一個走南闖北的大俠會說出來的話。

  “那你又哪裡來得那麽些個珍珠寶貝啊?”清孽一邊啃著盤子裡的豬頭肉一邊說著,一口下去,清脆的豬皮瞬間破開露出肥嫩的豬肉,潤潤的豬油呲了他一身。

  段一樓看了眼清孽這番狼吞虎咽的吃相,下意識地咽了咽口水,極好的胃口全被這惡心的吃相給糟蹋了,他打趣道:“你以前真的是道士嗎?我怎麽感覺你吃起來一點兒猶豫都沒有呢?”

  清孽沒有在意段一樓的話,仍是一邊吃一邊說道:“我已經不是道士了師父。”

  “廢話,還要你提醒。”段一樓扶額道。

  正當師徒二人閑聊著,突然一隻白鴿從樓外飛來,撲騰撲騰地落在了段一樓身旁的欄杆上。

  段一樓意外地看著這隻白鴿,一臉疑惑,然後又見這白鴿腿上綁著一張小紙卷,瞬間便豁然開朗了起來。他解下白鴿腿上的紙卷攤開一看,只見上面潦草地書寫著幾個大字:“天行有難,段兄救命!速來洛陽,悅容客棧。”段一樓當即就笑出了聲。

  “呵呵呵,你這等輕功,真要有難,你還有時間給我飛鴿傳書?”段一樓笑著搖了搖頭。

  一旁的清孽看得雲裡霧裡的,但即使是如此,也沒有停下他吃飯的“步伐”。

  “怎麽了師父?上面寫了什麽?”清孽含著米飯問道。

  “沒什麽,就是一個朋友有事找我們,你快吃,吃完咱好上路。”段一樓道。

  “啊?去哪兒啊?”清孽問道。

  “去洛陽。”段一樓答道,說罷便將酒葫蘆收回腰間,找了件披肩穿上,道:“我去想辦法弄點兒盤纏,你待著別動,吃快點兒,回來咱就動身。”

  “哦。”

  清孽一個哦字還沒說完,段一樓便一個縱身躍下了樓,消失在了清孽的視線之中。

  這時,一個白衣劍客提著長劍緩緩地走上了煙雨樓。那人長發披肩,一襲白衣裹身,手裡的長劍寒光凌冽,寒氣逼人,瞧這模樣,正是那北國劍帝,葉無鋒。

  葉無鋒找了個空桌坐下,他將劍輕輕地放在了自己的身旁,然後說道:“小二,來壺酒。”小二應聲而去。

  他這話一說,清孽立馬便心頭咯噔,如聽驚雷,霎時間渾身上下所有的毛孔都突然緊縮,汗毛直豎。

  這個聲音,清孽再熟悉不過了,他可能這一輩子都忘不了這個聲音。發出這個聲音的人正是那晚將自己的師父蒼木道人以及一眾英雄好漢淨數屠殺殆盡之人。

  “想要活下去嗎?想要活下去的話,就記住這把劍吧!”

  這句話如同夢魘一般,每晚都會無數次地在清孽的腦海裡徘徊。而即使是現在,清孽的腦裡還是在不斷地回蕩著這句話。

  “想要活下去嗎?想要活下去的話,就記住這把劍吧!想要活下去嗎?活下去的話,就記住這把劍吧!活下去,記住這把劍!這把劍!活下去!......”清孽的腦海裡已經充斥著葉無鋒的聲音,這聲音就像是一把利劍在不停地切割著他的心臟,將他折磨的苦不堪言。

  清孽看了看身旁段一樓送給他的刀,兩個大字趕走了他腦裡所有的話語,“復仇!”他要復仇!

  清孽緩緩地摸向他身邊的刀,他的手一點一點,一步一步,慢慢地往刀柄上挪著,他在害怕,因為他知道身後的這個人很厲害,他生怕自己的小動作會被他身後的這個人發現,他的心臟跳得飛快,他感覺,此刻的他都能聽到在場的所有人的呼吸聲。

  突然,一隻信鴿撲騰撲騰地飛了過來,嚇得清孽差點從凳子上滑下來。

  “這種時候這臭鴿子來添什麽亂!這麽招搖的飛過來是生怕別人不知道我在這裡嗎!”清孽心裡嘀咕著,他正百般埋怨著,可是那鴿子卻沒有再朝他這邊走近過一步。

  他不知,這鴿子其實並不是衝他而來。

  清孽緩緩回頭,小心翼翼地觀察著身後的情況,只見那純潔的白鴿沒有朝他飛來,而是撲向了另一個男人的桌面,撲向了那個令他心驚膽戰但是又無比痛恨的人的懷裡。

  葉無鋒取出白鴿腳上所綁的紙條,打開一看,只見九個大字:“段一樓在洛陽,天行留。”

  葉無鋒淺淺一笑,眼神裡流露出一陣難以言語的喜悅。他不知他究竟是因為知道了段一樓的所在地而高興,還是因為收到了易天行的書信而開心,但是他卻知道,不管如何他必須得去一趟洛陽。

  “小二,結帳。”葉無鋒叫道,話罷便將一錠銀子至於桌上,拿起佩劍便下了樓。他已經在嘉興轉了好些天了,這麽多天,除了當日在煙雨樓從店小二那裡聽來的關於刀客和血娘子的消息以外,他一無所獲,他本就生了去洛陽的念頭,但是念在花非夢說過段一樓在嘉興的份上,他沒有立即動身,可現如今這封來自易天行的書信,簡直就像是石錘了一般,敲定了他心裡的所有推測。他的臉上再一次的浮現出了那一抹笑容,那抹笑沒人看到,若是有人能看到,那麽那個人就會發現,這抹笑會讓所有的武林豪傑聞風喪膽!

  清孽緩緩地抬起頭,在確認了葉無鋒真的下了樓並且不會再回來以後,他長長地籲了一口氣。他坐在原地一臉茫然,看著桌上那些被自己啃過的殘羹剩飯,沉默良久。他慶幸葉無鋒沒有發現自己,但是他也在為自己的無能而深深自責。他痛恨自己的學藝不精,痛恨自己沒有那過人的天賦。他看了看一旁斜放著的長刀,心裡久久不能平靜,他感覺就連那把刀都在否定著自己,不願意聽從自己的使喚。

  而在嘉興城南邊的集市裡,段一樓正悠閑地晃悠著,尋找著一個能讓他一次性湊夠所有路費的賺錢契機。他向來就擅長鑒寶,而且從來都沒有失過手,但凡是土裡挖出來的,說得上名字的,他都知道出處並且估算好價格;他對當代瓷器也很有研究,越窯、邢窯、汝窯、定窯,沒有一個是他沒親眼見過的,也沒有一個是他認不出來的,也因為這,他結識了不少行業翹楚。

  這是他曾經還做公子哥兒的時候學下來的本事,與其說是學下來,倒不如說是年輕的時候玩兒古玩,玩兒出來的手藝。本來這就只是一項無可厚非的興趣愛好而已,沒想到,到頭來流落於江湖,這一愛好竟成了他唯一的收入來源。

  流連於地攤商販之間,段一樓走馬觀花一般掃視著所有的商品。對他來說,這種集市地攤很難能淘出好東西來,大都是一些高仿假貨,以次充好的玩意兒,但是他卻很願意在這裡嘗試一番。因為,會來這裡的,大多都不識貨,那價錢自然也好抬的很。當然,他有時也會時不時地遇上那種真有眼不識泰山的小販,拿著個寶貝出來賤賣,而段一樓要做的就是以最低的價格把這寶貝買進來,然後轉手去別的商鋪把它再以高價賣出去。

  段一樓行至幾步,一個商販的身影吸引了他的注意力,終於讓他在眾攤販中找到了一家素質還算不錯的瓷器攤子。只見一位衣著光鮮,面容姣好的年輕人,一邊用折扇扇著風,一邊擺弄著地攤上的物件,舉手投足都能看出他對於那些古玩的稀罕,唯一與其他商販不同的是,他的身旁多了一壺谷香四溢的美酒。

  “很少見到你這樣的商販,不吆喝不掛牌,身邊還備著壺酒,怎麽,是打算遇見識貨的然後請他喝兩杯?”段一樓走過去笑道。

  商販微微抬一抬頭,瞥了一眼段一樓,然後沒有理會他。

  段一樓見商販不理自己,便不由地覺得好奇,他拿了個瓷器端詳了起來。

  “哎,不買,就別看。”商販道。

  “這麽小氣?”段一樓歪嘴笑道。

  “小氣?有錢才大方!你有錢嗎?”商販說道,說罷便嘚瑟地抖起了腳尖,拿起身旁的酒壺喝了起來。

  段一樓見商販這番的無禮,便也就沒打算跟他客氣了。他舉起一個瓷器,緩緩站了起來,然後狠狠地朝著地面砸了下去,只聽得啪地一聲響,瓷器如掉落地面的水珠一樣,碎成無數片,散了出去。

  “嘿!幹什麽呢你?你賠的起嗎?找茬呢!”商販罵道,聲音響徹整條街道,引來無數人圍觀。

  “喲,幹什麽呢這是?”

  “對啊,怎麽罵上了?”

  “這人有病吧,怎麽突然砸人東西啊?”

  ......

  圍觀行人議論紛紛。

  商販見人群漸多,罵得也就激烈了,什麽詞兒都開始往外拽。段一樓卻是不慌不忙,他漸漸地蹲下身子,撿起一片碎片,問道:“老板,你這個是什麽時候的瓷器啊,怎麽賣啊?”

  商販聽了,叉著腰轉過身,打量了一眼段一樓,嘖道:“嘖嘖,你賠得起嗎你?說出來我怕嚇死你!這是一百年前,前朝的官窯!現今價值十二兩!你打碎的那個,更貴,是兩百年前皇帝的陪葬品,價值三十兩呢!”

  商販這話一說,現場眾人一陣喧嘩,紛紛驚訝萬分,而段一樓卻是不急,他不緊不慢地從自己兜裡取出了一枚海珍珠,晶瑩剔透,笑道:“南海白蝶珍珠,價值五十兩,就當賠你的了,如何?”

  商販一聽當頭一愣,過了許久才反應過來,道:“哼,算你識相!小爺我今天開心就不跟你計較了,以後別讓我再看到你!”說罷便接過段一樓手裡的珍珠,一臉嫌棄地回到了之前自己坐的地方。

  “前朝的官窯放現在怎麽說也得四十兩起步了吧,你這兒才賣十二兩,不虧得荒嗎?怕不是假貨吧。”段一樓看著商販笑道。

  “是真是假,你一驗便知。這是墓室裡挖出來的東西,見不得光,自然掉價,而且除了你剛才砸得那個以外其他的都是側室出來的,不值那麽多錢。況且小爺我今天心情好,價錢好商量。”商販笑道。

  段一樓聽後緩緩蹲下身子,他撿起一片瓷器碎片,嘴裡喃喃道:“素聞前朝瓷器天下聞名,不僅僅是神州,就連大理、扶桑這些個外邦也是人盡皆知。自然出了不少假貨,所以,為了能夠方便人們識別,前朝瓷器特意在瓶內底部給做了一個標記,若不是靠驚人的眼力便只能將瓶身砸碎了才能辨別真偽了,你這個......”

  段一樓說著說著表情漸漸地凝固了起來,四周人看得聚精會神,心情隨著段一樓一同起伏了起來。

  “你這個是真貨!?”段一樓驚訝道。說罷便緩緩起身,一臉慚愧地看著商販。商販瞥了一眼段一樓,笑容囂張,冷冷地哼了一聲。

  瞬間地攤周圍的人群一陣喧嘩,紛紛湧了過去,將商販的小攤圍得水泄不通。

  “這是前朝的官窯?隻賣十二兩?這麽便宜?來!給我也來一個!”

  “來,我也來一個!......”

  “這個給我,我出三十兩!”

  ......

  刹那間,原本寂靜的街道頓時人聲鼎沸。段一樓艱難地從人群裡鑽出來,表情複雜。

  半個時辰以後,段一樓在一顆無人的大樹下乘涼,突然間一個人的影子遮住了他的眼睛,他睜開眼一看,正是那先前那無禮的商販。

  段一樓見他來了緩緩起身,靠著大樹站了起來。

  “給,這是你的那一份。”商販道,說著便將滿滿一包銀子遞給了段一樓。

  “多少啊?”段一樓問道。

  商販拿出酒壺,喝了一口酒,答道:“也就三千兩吧。全給你了,我這裡暫時不缺錢用。”

  “以後這種事情還是別找我了。”段一樓輕聲道,說完便一把把商販還在喝著的酒搶了過來,自己灌了一口。

  “怕什麽,我們賣的又不是假貨,只不過是利用你幫忙宣傳宣傳而已,跟那些個手藝人嘴裡吆喝是一樣的,都是為了更好的賣東西嘛,而且我這已經是市場最低價了,那幫子財主都沒說什麽,你瞎操什麽心啊?而且你自己不也沒錢了就乾些倒買倒賣的生意嗎?”商販瞥一眼段一樓道。

  “那不一樣......”段一樓輕聲道。

  “哪兒不一樣了?低價買,高價賣,南方的賣到北方去,北方的賣到南方去,不都是賺得差價嗎?”商販解釋道。

  段一樓沒有說話, 只是自顧自地掂量著手裡的銀子,神態黯然,如果不是生活所迫,他的“鑒寶”就永遠只會是他的愛好。

  “哎,你什麽時候回家啊?你姐可想你了啊。”商販道。

  段一樓沒有回答他,只是悶了一口酒,笑了笑,轉移話題似的說道:“沒想到會在這裡遇到你,倒真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啊。”

  商販見段一樓沒有正面回答他,便也就沒有再繼續追問下去。

  “堂堂的京城首富沈崇,竟然會在這樣的一個小集市裡裝小古董商販,真是說出去都不會有人相信啊。”段一樓歎道。

  沈崇一把將段一樓手裡的酒壺又搶了回來,悶了一口,歎道:“沒辦法,生活所迫啊!”

  “你還生活所迫?”段一樓反問道。

  “唉,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是我娘帶大,她說的話我哪兒敢不聽啊,前些日子她瞞著我,給我說了個媳婦兒,說是京城裡誰家大臣的千金。你說我......你也知道,我喜歡的人就只有你姐一個人,自從那年我經商路過大理,我就再也忘不了她了......”沈崇自言自語道,段一樓聽得反而有些不耐煩。

  “沒想到你長著張花心的臉,竟然還是個情種啊!走了,有空再找你喝酒。”段一樓道,說罷便將那三千兩銀子揣進兜裡走了。

  “哎,我還沒說完呢!好不容易逃婚跑出來了,這麽多個月一個熟人都不敢見,你就多陪我說一會兒不行嗎!”沈崇急忙道。

  “下次吧‘情種’大人!”段一樓一邊走一邊說道,頭也沒有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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