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將軍知道白衣劍客不是賊,因為他明白,賊喊捉賊的人在面對他的質問時,往往都不會有他這麽泰然自若,對此,他是有這份自信的,反倒是一旁正在吃吃喝喝的易天行,倒讓劉將軍起了幾分懷疑。
劉將軍懷疑的原因有兩點,一是他那與世不同的做派,旁人就算在江湖上再叱吒,見了朝廷還是要禮讓三分,可他見了劉將軍的軍令非但絲毫沒有反應,反倒是繼續吃著喝著,時不時還閉上眼睛品一品杯裡的美酒,全然不顧眼前這拔刃張弩的氣氛;二是他那身穿著,一襲布衣卻點了一桌上等的好酒好菜不說,這鞋底上更是乾淨的連一點兒灰都沒沾上,這要不是輕功蓋世絕倫,一般人誰能做到在這鄉間泥濘裡走路,腳上不沾土的?除非是這人極度好乾淨,進門就擦鞋,連鞋底也一並擦了,但配合他這一身布衣,又說不過去,農家子弟誰在乎這鞋底乾不乾淨。
這第二點,也是劉將軍覺得最可疑的一點,他看那易天行渾身上下雖然穿的素但卻沒有一件是產自同一地域的,上衣做工粗糙,亞麻質地,似是出自江南織坊;下身則是做工極其細膩,似是蠶絲,估計是出雲南大理的女紅之手;而他的靴子卻不是一般的厚實,似是獸皮,一看便知是東北皮料子,價格不菲。
他渾身上下沒有一件東西是成套的,看上去就跟是刻意東拚西湊過來的一樣。
有錢,布衣,囂張,輕功好,這幾個關鍵字在劉將軍腦中一閃而過,立馬一個詞便從他的腦海裡浮現了出來――神偷。盡管這種猜想其實可信度不大,也沒有足夠多的證據,但是劉將軍覺得這種事情寧可錯殺也不能放過。
關於易天行的職業,劉將軍倒真還猜對了幾分,他的確算是個小偷,但卻不是神偷,而且與尋常盜賊不一樣的是,易天行偷東西既不圖錢財也不圖名利,僅僅隻是為了消遣。他偷,但不常偷,隻是偶爾看不過眼了便偷那麽幾戶地主作弄作弄,或者是閑來無事又睡不著覺了,偷那麽幾個竊賊來個黑吃黑尋尋開心。他倒很少為了錢而去偷東西,也沒想過為窮人家去偷東西,隻是單純的好玩兒罷了。
但是易天行心地是善良的,他見不得別人受罪。
回到劉將軍這邊,劉將軍審視著客棧裡的每一個人,對於此時的他來說,客棧裡的每一個人這個時候都有可能是賊,他看的很細微,絲毫不放過任何一個細節,而當他將目光掃到了易天行時,他發現易天行也正有恃無恐地望著這邊,可是很快,易天行便故意將視線撇了過去,低頭喝起了酒。這個動作雖然隻是一瞬,但還是被劉將軍捕捉到了。
劉將軍解馬下車,提著官刀虎步龍行,不一會兒便跨過了門檻,走到了易天行的桌前,他怒目圓瞪,眼睜睜地看著易天行一口一口地抿著杯中的佳釀,身後的兩位將軍也隨著他的步伐走了進來,三個人一起盯著易天行吃喝。
易天行倒絲毫沒覺得不好意思,他閉目細品全然沒把劉將軍當回事。客棧裡的商旅都紛紛地望向了這邊,每個人臉上都不乏有看好戲的神色。櫃台裡的掌櫃的和店小二,早已被這場景給嚇得屁滾尿流了,兩人雙腿直打哆嗦,雙雙躲在帳房的櫃台下面隻探出半個腦袋,按他們的經驗來看,易天行這遭肯定是得吃刀子的,店小二到還好,隻覺得這麽大方的客人死了怪可憐的,那掌櫃的卻一個勁兒的心疼,他心疼他那些個桌椅板凳,一會兒萬一要打起來,難免會濺上些血,
今後生意不好做,甚至被砸個稀巴爛也是有可能的。白衣劍客也在門外雙手抱肘倚柱注目遠觀,他也想知道易天行這麽驕縱,究竟能落的個什麽下場,最主要的是,他想看看易天行的武功究竟如何。 杯停筷止,易天行放下了手中的碗筷,用袖子擦了擦那一嘴的油,舒舒服服地撐了個懶腰。
“啊,好酒,撐......嗝,撐的慌。”
易天行一個響嗝兒,濃濃的酒氣便帶著菜味兒一股腦地湧到劉將軍的鼻底,劉將軍連忙捂住口鼻,一臉鄙夷地看著易天行。身後的兩位將軍也似是聞到了氣味一般,象征性地用手掌在臉前扇了扇。
“小二,結帳!”
易天行繼續無視眼前的三位將軍,他呼出小二一邊掏著錢袋,一邊數著桌上的殘羹剩飯,嘴裡碎碎叨叨地算著帳。劉將軍看得火冒三丈,五指“啪”地一聲砸在了水曲木桌面上,震地碗筷翻的翻倒的倒。小二站在一旁戰戰兢兢,亞麻的褲子被嚇濕了一大片,接過銀子便連滾帶爬地逃回了櫃台。易天行仍不做聲,端著酒壺起身要走,隻聽“錚”的一聲,一抹寒光,官刀出鞘,直生生地抵在易天行的喉結處。
“臭小子,你好大的膽子!”
劉將軍破口大罵,實在是忍無可忍。
易天行瞟了一眼,用左手兩指夾住官刀,輕輕推開,笑道:“幹嘛動這麽大火氣,你找你的東西,我吃我的菜。看你在這旁邊杵了半天了,也沒見你說一句話,我怎麽知道你是想幹嘛。”
劉將軍被嗆地差點兒氣背了過去,瞪著眼睛扯著他那大粗嗓子說道:“那還用問,當然是問你要東西了!說!東西藏哪兒去了?”
“原來是懷疑我偷了你的東西,呵呵呵,我還以為你是餓了想來蹭兩口菜吃,又不好意思開口問我要,才在我這旁邊杵了半天呢。”易天行調侃道,刀刃上的食指和中指微微發力,將官刀生生壓了下來。
“東西去哪兒了!”劉將軍又一次扯著嗓子喊道,兩眼充血,拿刀的手臂青筋暴起,殺氣騰騰,那被易天行兩指壓下來的刀又被生生頂了回去,險些滑破易天行的皮膚。
“你這個人真有意思啊,我看上去像是會偷你們東西的人嗎?你們的東西,我怎麽會知道去哪兒了?”易天行這話正是之前那白衣劍客的說辭,與白衣劍客不同的事,易天行的話裡不僅殺氣毫無,還多了幾分譏諷,這話一說是徹底地激怒了劉將軍,劉將軍整個臉青一陣紫一陣,臉色極其難看,白衣劍客看到這一幕不禁搖頭,嘴角微微上揚。
“劉將軍,咱還廢什麽話!直接將他拿下吧!”
話音剛落,只見劉將軍身後的一位個頭稍矮的將軍上前就是一刀,劈向易天行,刀勢迅猛,與劉將軍的刀正好呈對角。劉將軍還沒反應過來,易天行卻以一種蛇行龍遊一般的姿勢閃過了迎來的刀勢,避開了劉將軍的還沒發力的刀鋒,接著蹭蹭兩步,如踏蓮花,轉了個身,閃到了門口白衣劍客的身旁。
眾人看的驚奇,紛紛驚歎這絕世的輕功,眼神不好的壓根都沒看明白剛才究竟發生了什麽,就連白衣劍客看了,都不由地在內心歎服,將將反應過來,易天行便已經停在了他的身前了,這等輕功令他自愧不如,雖是毫無表情,但內心裡卻已經掀起了波瀾。
隻有劉將軍心裡清楚,這人的輕功已經超脫了一般蟊賊的級別了,或者說,有這樣的輕功在身,這種人就不惜的去做賊,在他看來當今天下,恐怕隻有捕風捉影二位神捕的身法能與之一較高低了。
那矮個將軍追刀要砍,易天行仍不還手,隻是一味閃躲,身法詭譎,步法清奇,讓人完全看不出易天行使得是哪門輕功,他雙手做雖做劍訣,卻隻是一味地用來撥開迎來的刀勢,並不反擊,更是讓人猜不出他是何門何派的人。
其他士兵提刀要上,劉將軍卻伸手製止住了他們。那高個兒將軍見不能幫忙搭手,隨即扯著嗓子衝著矮個將軍喊道:“韓將軍!攻下盤,砍他的腿!”
韓將軍應聲揮刀,左劈右砍,刀刀直取易天行下身要害。易天行卻是不急,那韓將軍的揮刀非但沒有封住他的走位,反倒讓他空出了兩隻雙手,顯得更加的遊刃有余。
白衣劍客見兩人僵持不下,不由地內心著急,他迫切地想看到易天行的功法,在他看來,有一身這麽好的輕功在身,那拳腳功夫應該也不弱才對,可是易天行卻偏偏不如他的意,仿佛是在遊龍戲鳳一般,隻躲不攻。
韓將軍氣不過,掏出綁腿上的三枚匕首,“嗖”地扔了過去,匕首化作飛刀,直衝衝地向著易天行飛來,易天行上路有飛刀,下路有官刀,上下夾攻,一時打的出其不意,竟讓易天行對上路毫無防備。
隻聽“錚錚”兩聲,半截官刀與三把飛刀一齊釘進了帳房旁的柱子上,一旁小二和掌櫃的起初還沒反應過來,聽到聲響後抬頭看了看才發現,柱子上的匕首與那半截刀刃,死死地釘在木頭裡面,尤其是那三把匕首,每一把都是整個刀刃沒了進去!這頓時嚇地小二又是一褲子尿,濕了一地。再看那韓將軍,手中的官刀短了半截,拿刀的手直勾勾地向前伸著,似乎完全沒反應過來剛才發生了什麽。
白衣劍客收起剛剛出手的劍,緩緩地收入鞘中,鋒利的劍刃竟沒有一點兒缺口,銀白的劍身到現在還在嗡嗡作響。白衣劍客轉過頭望向易天行,表情略帶一些失望,冷冷道:“還你的酒錢。”
易天行看的瞠目結舌,下巴都快抵到脖子了,一來是他沒聽明白白衣劍客這麽說的意思,那一臉失望的模樣真的很傷他自尊,二來是他沒想到,白衣劍客的劍術能如此高超,快速、精準且狠到極致。
劉將軍看了不禁點了點頭,心中不由地歎了聲好功夫。劉將軍雖是武將,一身殺氣衝動易怒,但是眼光還是很獨到的,雖不能像伯樂相馬那樣看人一看一個準,但是哪個是英雄哪個是蟊賊,他還是一眼能分辨出來的。更何況白衣劍客劍法如此厲害,他所有的人馬加起來都不見得能與之一戰,而且他還擺明了要替易天行出頭,本來他們此行的任務也不宜挑起江湖紛爭,此時多一事倒不如少一事。
“好劍法!少俠究竟是何方神聖,劍法竟如此不同凡響,隻是一劍便止住了韓將軍的攻勢?速度快地連本將軍都沒看清究竟是怎麽出招的!”
劉將軍上前讚道,表情裡止不住的欽佩。先前見這劍客幫忙提醒自己東西丟了,隻道是他心地好,現在竟是替人打抱不平連韓將軍的刀都能一招打斷,真的是當之無愧的俠士。
白衣劍客卻沒顯露出好臉色,他瞟向韓將軍,目露凶光,語氣冷冷道:“我可沒興趣把名字報給喜歡暗箭傷人的人。”
韓將軍被白衣劍客盯地渾身冷汗直冒,他尷尬地收起斷刀退到了劉將軍身後。劉將軍面露難色,隨後尷尬地賠笑道:“恕我帶將無方!我劉某在這裡替他賠個不是了。”
劉將軍平複了一下情緒,吩咐手下的人馬收住手裡的兵刃,換上一副不怒自威的表情對著易天行問道:“既然不是你,那你覺得又會是誰呢?”
劉將軍此話一出,易天行立刻會心一笑,露出一副“奸計得逞”的表情。他很享受這個過程,他很喜歡別人請教自己的樣子,雖然不管最後別人請不請教他, 他都會去幫忙,但是他還是很願意走這麽個流程來誆誆別人的。
“我發現你這個人挺有意思的,不錯,我喜歡!好,就算是衝著這位少俠這麽好的劍法,這個忙我幫定了。”說完,他自來熟地將胳膊搭在了白衣劍客的身上。這一動作,就像是在向眾人宣告著,這白衣劍客是我易天行的朋友,我今後有他罩著,你們誰也別想碰我似的。
“還沒請教......”易天行見眾人均已明白了自己的暗示,轉身開始對著白衣劍客套起了近乎。
“葉無鋒。”
白衣劍客“葉無鋒”這三個字一出口,整個客棧頓時一片嘩然,就連在朝廷當差常年征戰的劉將軍都為之動容。
易天行倒是聽說過這個名字,但顯然他的反應並沒有其他人的那麽誇張,他知道當今天下,中原武林拋開各大門派的掌門不說,最為人們津津樂道的兩位高手便是段一樓和葉無鋒了,其中葉無鋒更是被奉為北國劍帝,其劍法可以說是當世無雙了!
“葉無鋒?好名字,我嘛......”易天行雙手抱拳笑道,對他來說葉無鋒無非也就是個人名,沒什麽好大驚小怪的,但他又覺得自己的名字知名度不高,說出來不夠霸氣,輸人不輸陣,場面上不能讓新交的朋友難堪,所以他一手指天,一手指地,提高嗓音,壓低聲線,道:“天上天下,唯我獨尊!我叫易天行,你叫我天行好了。”
葉無鋒看著眼前這位一身素衣,動作怪異,嘴裡說著釋迦摩尼名言的男人,尷尬無比,頓時臉紅到了脖子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