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濃,掌櫃的吩咐店小二在店裡點起了油燈,往日的客棧,這個時間便已經沒有什麽客人了,再過一個時辰差不多也就該到了該打烊的時候了,可是今日卻是不同,客棧裡依然是賓客滿堂,每一張桌子上都坐滿了人,大家各自沉默,也不說話,桌上的菜也沒再動過,看上去就好像時間在落日的那一刻起就已經被靜止了一般。
“那麽,就勞駕各位配合一下,詳細地說一下各自今天都幹了什麽吧。”
易天行打破了沉默,自顧自地組織起了盤問,他回到之前自己吃飯的桌子,坐了下去,掂量了一下酒壺,打了個響指,示意小二再送來一壺酒。
“就先從劉將軍開始說起吧。”
易天行望向劉將軍,一臉自信。劉將軍倒有些不樂意了,他本就看不慣易天行這套模樣兒,現在竟然還懷疑到了自己的頭上,若不是葉無鋒在旁邊替易天行撐腰,劉將軍早就發難了。
“哼!你是懷疑本將軍自己賊喊捉賊嗎?”
劉將軍強壓怒意,言語間不忘瞟一眼易天行身旁的葉無鋒。
但其實,易天行知道葉無鋒並非有意替自己撐腰,他隻是在還自己那杯酒的人情罷了,不過劉將軍他們並不知道這些,他們隻是見到了一個武林高手在關鍵時刻替易天行擋了一刀,所以才認定這兩人必是有了交情,而易天行也很精準地抓住了這一點,利用這個優勢來方便自己辦案。
“劉將軍,我倒沒有懷疑你的意思,隻不過我需要足夠詳細的情報才能幫你找到你丟失的東西。”易天行雙手抱拳,正色道,“當然,我也不會完全排除會是你賊喊捉賊的可能。”
“你......”
劉將軍話還沒說出口,便瞟見了易天行一旁的葉無鋒正面無表情地看向了這裡,雖然沒有夾帶惡意,但是那冷峻的目光足夠讓一個人渾身戰栗。
易天行看了看身旁的葉無鋒,想了想,轉而面向劉將軍坐下笑著說:“這樣吧,劉將軍你先坐下,我問什麽,你答什麽,你看這樣行嗎?”
劉將軍沒有再說話,隻是按照他說的找了個空位與他面對面地坐了起來。
燈影綽綽,微弱的火光照亮了每一個人的臉,客棧裡的人每一個都很好奇易天行要怎麽才能找到丟失的物品,紛紛湊了過來,但是他們也沒敢靠的太近,所有人隻是圍著易天行桌上的那盞燈,遠遠地看著。
“劉將軍,敢問丟失的到底是個什麽東西,多大多重?”易天行接過一旁小二遞過來的酒水,給自己倒了一杯,然後又給劉將軍倒了一杯,漫不經心地問道,“是要運往何處啊?”
劉將軍有些為難,因為這畢竟是朝廷的機密,太細節的東西他不能透露。易天行察覺到了劉將軍的為難,他笑了笑,道:“這樣,你就撿你能說的說。有什麽是我們可以知道的。”易天行的表情穩重,態度謙和,和之前劉將軍眼中的驕縱少年完全判若兩人,仿佛此時此刻才是他真正的為人。
劉將軍倒顯得有些驚訝,易天行如此的細致入微,倒著實讓他有些意外。
“丟的是個木盒子,金絲楠木,外面鎖有鐵鏈。裡面裝著什麽我們也不知道,大概有七尺長一尺寬,重約兩百斤。運往的地方,不能說。”
“噗!兩百斤?那麽重!”易天行一口酒噴到了桌上,先前穩重的神色此時蕩然無存。“你們這運的怕不是個石頭吧!”
劉將軍沒有理會易天行的話,
他冷靜地擦了擦易天行噴到自己身上的酒水,期待著易天行能說出什麽有效的信息,他們替朝廷辦事,從來都不問為什麽,自然也不會覺得這有什麽奇怪的,尤其是這次,朝廷特地把他、韓將軍還有趙將軍從邊疆召回來,既沒交代東西的來歷也不說這東西是什麽,他們雖然在裝貨時也會奇怪這東西為什麽這麽大這麽沉,但也從來沒想過多問,而他自己行軍多年,兩百斤對他來說根本算不了什麽。 易天行卻陷入了沉思,兩百斤的盒子,對於一個正常人來講,怎麽著都不可能在眾目睽睽之下神不知鬼不覺地偷走,他覺得這期間必有蹊蹺。
“最後一次看到木盒,大概是什麽時候,在什麽地方?”
聽到易天行的問話,劉將軍算了算,回答道:“大約是今日未時,那時我們剛到客棧,本將軍還親自檢查過各個馬車,均無異樣後才安排人手看著,命其他人作原地休息。”
“對,是未時,那時我還說店裡位子不夠了,勞煩各位軍爺在門外歇息了,掌櫃的還讓我給每個軍爺都發了饅頭呢!”
店小二突然的插話讓眾人有些猝不及防,但是這並不會打斷易天行的思考,反倒是讓易天行覺得獲得了新的線索,滿意地點了點頭,他又望向劉將軍,問道:“之後呢,到丟東西為止,你都幹了些什麽?”
“之後,本將軍便攜著韓趙兩位副將軍上了二樓歇息,直到下午申時才下來,然後就發生了剛才你所知道的這一切。”劉將軍說著望向了身後的兩位一高一矮的將軍。
“中途你和韓將軍還有趙將軍就都沒下過樓?”易天行盯著劉將軍的眼睛問道,眼神犀利。
“沒有。”劉將軍思索了片刻又道:“中途韓將軍下過一次樓,不過他那也是我讓他去補給糧草的,其他的應該就沒再下去過了。”
聽到這裡,易天行似乎發現了什麽,快速地望向了韓將軍,韓將軍也似乎感應到了他的視線,渾身不自在地回答道:“我那也是奉劉將軍的吩咐,叫掌櫃的賣些饅頭給我們,分發給外面的士兵,好讓大家都別餓著了。”
易天行聽罷似乎有些不滿意這個回答,但他沒有言語,隻是低著頭,用右手虎口托著下巴,默默地思考著。
“是這樣的,那時是這位走到帳房說要買饅頭,還說要置辦點兒今後要用的糧草,我才吩咐小二出門發饅頭的。”
掌櫃的補充道,他的聲音蒼老而又沙啞,話雖然說的有些不經意,但是易天行卻覺得極其重要。
“那馬車......另外兩輛裝的是什麽?”
“是糧草,平日裡士兵的乾糧還有馬用的飼料,都在裡面。”
易天行小聲地自言自語,他本沒想過會有人作答,可是趙將軍卻趁勢補充了起來,這反倒吸引了易天行的注意力,他抬起了頭望向這個從頭至尾存在感都極其薄弱的男人,回想起了之前他讓韓將軍攻自己的下路,他眯上了眼,打量著這位趙將軍。
“看......看我作甚,我至始至終都在劉將軍身邊沒有離開過。”
認真嚴肅起來的易天行眼睛就像是帶了刺兒一樣,無論是誰被他的目光掃到,都會感到有些不自在。
“葉大俠,你又是什麽時候看到有人進去馬車的呢?”
易天行扭過頭來看著葉無鋒,眼神裡的犀利絲毫沒有減少,反而更凌冽了些。
“叫我葉無鋒吧,大俠這個名號你還是留給那些宗師吧,我不配。”葉無鋒垂目道,眼神裡流露出了與他自身實力毫不相符的自卑,這反而倒激起了易天行的興趣,在他看來,當今天下,南一樓北無鋒,這差不多就是在說北方的葉無鋒和南方的段一樓並列天下第一了,如今葉無鋒竟然會露出這種眼神,那不得不讓人好奇他之前到底是經歷了些什麽?
葉無鋒察覺到了易天行針尖一般好奇的目光,似乎也感覺到了自己說的有些多余,於是答道:“大約在未時三刻,他們在分發饅頭時。那時候我剛到客棧,正好看到了這一幕,那人動作極快,我出於好奇,於是便倚在門口等了起來。”
“不可能,即使是在發饅頭的時候,我們也是有人在守著馬車的。”
人堆裡一位士兵叫道,大家紛紛回頭看向了他,緊接著其他的士兵也都開始小聲隨聲附和了起來,大家紛紛表示,即使是吃飯也沒有擅離職守。這倒讓原本聽了葉無鋒的話一臉怒容的劉將軍寬慰了許多。
“對,當時我還特地提醒過所有人不要驚慌,堅守自己崗位,那個時候士兵們應該是不會漏看的。”
一位伍長補充道,似乎是在給在場的士兵們打圓場,但是他的話卻引起了易天行的注意。
“提醒大家不要驚慌?是發生了什麽事?”易天行問道。
“客官你有所不知,這發饅頭的時候,馬棚裡的馬突然受到了驚嚇,也不知是怎麽得脾氣突然暴躁了起來,大家當時都嚇了一跳,但好在沒出什麽事兒,馬也沒跑,所以伍長大人才提醒各位不要驚慌。”
易天行聽完店小二的話,若有所思,他向來不太喜歡在思考的時候被人插話,但是此時,他卻迫切地希望能有更多人像小二那樣能盡可能多地提供情報。
屆時,眾人你一句我一句,雜亂萬分。
“會不會是......西蜀盜王?”這時候掌櫃的發話了,他的話雖然說很輕,但是卻弄得所有人瞬間肅靜了起來。
“西蜀盜王?”易天行聽後不由自主的重複了一句,他這一重複,倒讓客棧裡的人群又一次地議論紛紛了,來往的商客似乎都身受其害,紛紛流露出了害怕的神色,易天行觀察著所有人的表情,覺得事情更加撲朔迷離了。
“客官您有所不知,咱們這一代偏巴蜀地界,有個西蜀盜王,厲害的很,相傳是隻要是值錢的東西,沒有他不敢偷的,也沒有他偷不到的,過往的商旅都身受其害啊!”老掌櫃繪聲繪色地說著,人群裡的商旅也不乏有人同意地點了點頭,有的人甚至是直接哭了出來。
“蜀道天下險,西川盜中雄。西蜀盜王閆陸驍,我倒是聽說過這個人。”葉無鋒有意無意地說了起來,也不管有沒有人聽他的,易天行倒是聽的認真,迫切地眼神如饑似渴,葉無鋒留意到了易天行的好奇,又接著說了起來:“相傳,這人武功不差,輕功也是一等一的好,但是這個人品行不端,不單單隻是愛偷值錢的東西,他還愛偷人。”
“偷人?”易天行一時沒忍住,問出了聲。
“對,他偷人。”一旁的小二搶答道:“曾經荊州知府的千金舉行過一次拋繡球選夫君,弄得荊州城鑼鼓喧天,眾人皆知。各地的公子秀才都紛紛跑去城門下,只求一睹知府千金的芳容。誰知小姐卻在眾目睽睽之下憑空消失了,一周以後,知府收到了西蜀盜王的信,稱小姐已經懷上了身孕,讓知府準備西蜀盜王和小姐孩子的滿月酒。”
“這麽囂張?”易天行笑道,他喜歡聽這天下之大無奇不有的新鮮事兒,雖然有時候他會同情故事裡人物的遭遇,但他也知道,這種傳說大多數可信度都不是很高。
“不僅如此,還有劉員外的小妾,張秀才的老母,還......還有周知縣家裡的汗血寶馬......”小二越說越沒底氣,到最後甚至直接沒了聲兒,他也是從過往的賓客茶余飯後的閑談中聽來的,他自己有時候也覺得這些談資很扯淡。
眾人議論紛紛,有人憤慨,有人唏噓,甚至有人現在就認定是西蜀盜王偷走了盒子。隻有易天行倒是聽的有滋有味的,他雖然沒有特意把這個線索放在心上,但是卻很享受這個聽故事的過程。
突然,門外一陣騷動,打罵聲不斷,眾人聞聲紛紛望了過去。
易天行也聽到了門外的聲音,他隻覺得聲音有些熟悉,站了起來,穿過攢動的人群,繞開把守的士兵,只見門外一位士兵正在用鞭子抽打著一位老漢,而那位老漢則蜷曲在地上哆哆嗦嗦痛哭不止,那正是之前載著易天行過來的牛車師傅!
“住手!”
易天行想要呵止卻被一旁跟來的劉將軍搶先了一步,他隻得衝上去,扶起躺在地上的老漢查看起了傷勢。
“報告劉將軍,這人一直在客棧周遭鬼鬼祟祟,小人盤問了他半天,他也不說是幹嘛,轟他走,他也不走,小人覺得他可疑於是想將其拿下,誰知卻遭到了強烈的反抗,小人沒有辦法,隻得出此下策。”
士兵立刻停止了鞭打,雙手抱拳半跪在地,說完還捋了捋袖子,露出一隻血淋淋的手臂,和以一副極深的牙印,看這情形應該是老漢咬得無異。
“行啊,牙口夠好的啊!”易天行一看理虧,松開了扶著老漢的兩隻手,問道:“你怎麽還在這兒,我不是給過你錢了嗎?”
“公子,你這個數給的太多了,我不能宰你,我得再載你一段路。”
老漢有氣無力的說著,筋脈突兀的手裡緊緊地攢著易天行之前給的散碎銀子。易天行看在眼裡,臉上雖然沒有表情,心裡卻是揪心,他一生中最見不得的就是別人受罪,尤其是別人平白無故地因自己而受罪。
“鬼鬼祟祟,我看你就是那偷盒子的人吧!”
跟著劉將軍一起出來的趙將軍喊了一聲,緊接著屋內的人群紛紛開始小聲議論,言三語四。
“他不是!”
易天行吼道,聲音洪亮,一改之前的輕松作態,所有人頓時收住了聲。
“劉將軍,賊,我已經知道是誰了,東西我也大概知道在哪兒了,隻是目前還沒有證據,請你再給我一個晚上的時間,明天早上,我一定給你一個滿意的答覆!”
易天行雙手抱拳,站的筆挺,表情嚴肅且義正言辭,胸有成竹的樣子,就連眼前的劉將軍也暗自欽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