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風拂寒川,洛陽豫水邊,驚起一片鴻雁。
而馬車如粟栗,遊動於天地之間,沿著洛河邊,由遠到近徐行漸漸。
馬車上,一位壯漢一手持韁繩一手握馬鞭,熟稔地驅駕著車前那兩匹剽悍駿野的寶馬,他體型碩大,一身橫肉,兩隻膀子外露,如象鼻一般粗壯厚實,讓人看了不得不想將其與“力量”二字劃作等號。
大漢的身旁同時還依靠著一位女子,她雙目微閉,布衣素裹,烏黑的頭髮如瀑般柔柔地垂下至胸口,似是安靜地沉睡著了,如一位休憩中的狐仙,美豔之中又不乏讓人敬而遠之的威嚴。
這女子正是之前那荊南城小米粉館裡的老板娘。
鴻雁南去,驚叫聲響徹人間,老板娘被雁聲驚醒,慵懶地揉了揉眼。
“這是到哪兒了,鬼奴?”
老板娘撐懶腰道,放松懶散的樣子一改之前狐仙般的威嚴,空留一副美豔。
“快到洛陽了,小姐您還能再睡會兒。”
大漢回答道,憨厚的聲音,卻與他那一身健碩的肌肉絲毫不搭,但同時也能看出來,他這是發自真心地想在關心她。
“說了多少次了,在外面不要叫我小姐,要叫我老板娘,晚上不想吃飯呢你?”
老板娘嗔罵道,嬌嫩的聲音卻怒意全無。
“是,是,老板娘。”大漢忙點頭道,老實的臉上滿是委屈。
“哎,我想……你一定也不明白,既然葉無鋒這麽厲害,我幹嘛不把他也請過來。”
老板娘瞟了大漢一眼,心裡略微有些過意不去,於是轉移了話題。
“額,嗯,嗯。對啊,幹嘛不把他也叫來跟咱一起去劫朝廷的鏢啊?是怕他要價太高嗎?”大漢忙點頭道,表情疑惑但卻憨厚的可愛,仿佛一隻凶狠的藏獒遇見了主人一樣,展現出了平時根本不會表露的乖溺。
“噓,小聲點兒,不要腦袋了?劫鏢這種事你怎麽張口就來啊!”老板娘立馬回道,她望了望四周,見四下真的隻有一片一望無際的平原,這才放心道:“我呢,倒不是缺那個錢,東青劍侯,西梁劍公,南嶺劍王這仨加起來我都請得起,我還怕請不起他北國劍帝葉無鋒嗎?”
“那你怎還......把他放走咯?”
“你不懂,他這個人,光我們兩個,是請不來的。”老板娘輕歎道,嬌嫩的臉上卻是一臉遺憾。
“你不怕他走漏風聲嗎?”
大漢望著老板娘,心裡有些疑惑。
“放心,他不會說的,正相反,反而是我們要主動把那天晚上的事散播出去。呵,一個晚上同時擊敗了三大劍術高手,想不出名都難,放心,以後他的麻煩比我們多。”老板娘胸有成竹地說著,言談間還時不時望了望馬車車廂裡那仍然昏迷著的三位劍客。
“這葉無鋒著實厲害,我們這都走三天了,這三人卻睡到現在還沒醒過來呢。這也說明了這個人我們確實惹不得,我看眼下就算是老大他親自出手,都不見得能與之相較而取得上風。”老板娘皺眉道,原本年輕的臉上顯現出了與她年齡完全不相符的成熟。
“你是說老大都打不過他!?”大漢驚愕道,似乎不太敢相信自己剛才聽到的話。
“講不好,老大的實力咱也沒親眼見過,不好下定論。”
老板娘道,輕輕地搖了搖頭,清澈的眸子望向了漸行漸近的洛陽城。
“聽說洛陽城很大,夜市也是繁華的很,要去看看嗎小......老板娘?”
大漢見老板娘面色凝重,
順著她的目光望去然後開脫道,他雖粗獷不已,但在對待老板娘這方面,卻是細膩的很。而老板娘卻也一直沒有給出回應,隻是目不轉睛地看著,看著遠處那塊似是被黑雲籠罩了一般的洛陽城。 日過晌午,天氣卻陡然轉陰,車至洛陽城下,原本應該欣欣向榮繁花似錦的洛陽城樓,此時卻陰氣沉沉,如一座死城。城門口往日裡本應該人來人往的馳道,此時卻一個商旅也沒有,空有一個城門,往外敞開著,等待著人們的“光臨”。城樓上站崗的士兵個個面色黯淡,而城門口守城的士兵也沒有了往日那種陽氣,相反,沒人都面如死灰。城樓的上空,幾隻烏鴉在空中盤旋,鳴聲淒切。
“這裡不太對勁,我們繞道走。”
老板娘看出了端倪,她強行搶過了大漢手裡的馬鞭,二話不說抽了起來。
“可是要繞過洛陽城去祭劍山莊的話,就得多走半個月啊!”
大漢滿臉疑惑,絲毫不理解老板娘的做法,長滿胡渣的臉一臉苦楚。
“聽我的沒錯,你惜命還是惜時間?”
“惜命!”
大漢被老板娘斬釘截鐵的語氣給說服了,立馬跟著駕車繞道,帶著所有人駛離了洛陽城。
而與此同時,一輛牛車從方才老板娘與大漢所來的那個方向緩緩地駛了過來。
牛車至洛陽城下,卻突然止步停滯了下來,任憑那牛車老漢如何揮鞭叫喊,那黃牛都絲毫不肯前行。
老漢怒歎一口氣,跳下牛車,筋脈突兀的手捋了捋袖管,抄起黃牛鼻環處的韁繩賣力地拉扯了起來。可誰知那黃牛脾氣卻是倔強無比,任那老漢怎麽使勁,黃牛都沒有往前挪動半分,甚至還時不時地仰天長叫幾聲,似是挑釁。老漢氣得火冒三丈,抄起鞭子就是一頓狠抽,疼得老牛哞哞直叫,可無論老漢怎麽打,黃牛都不願意再往前移動半步。
牛車後面的草垛上,易天行終於被這牛嚎鞭響的動靜給折騰醒了。他撐了撐懶腰,睡眼惺忪地看了看牛車師傅。
“我說王師傅啊,你這牛是不是要成精了,都敢跟你叫板了。”
易天行歪著嘴一臉壞笑,這幾天他與牛車師傅終日形影不離,一起吃一起睡,兩人互相早已經知根知底,成了忘年之交。
“易公子,你別急,這牛啊,它有點兒犯脾氣了,你容我跟他......好好......商量商量。”
牛車師傅一邊拽一邊說著,嘴裡大口地喘著粗氣。
易天行搖頭笑了笑,食指習慣性地搓了搓鼻底,跳下了車。
“行了,就送到這兒吧,再往前走,我都怕你被牛頂死。錢我就放這兒了啊!”
易天行伸手將幾兩銀錠放在了草垛上顯眼的位置,然後整理了下衣裝,將牛車老漢丟在了腦後,往洛陽城門走了過去。
洛陽素有古都之稱,為歷代帝王之州,也是華夏文明的發祥之地,古稱洛邑城。自前朝起洛陽便是華夏中原最為繁華的城鎮之一,雖比不上如今上君所住的九州都城涿郡,但怎麽說也是整個中原的正中心,同時也是南通北達所有城鎮的核心命脈。
不過說來也怪,往日裡洛陽城門口本應該人滿為患才是,今日怎麽這麽冷清,想到這裡易天行不禁打了個冷顫。
易天行快步前行,不一會兒便穿過了城門,又經過兩旁守城的士兵,來到了洛陽城內的主乾道上。
頓時一股涼意襲身,本來晌午的日頭此時卻如擺設一般,空有光沒有熱,非但沒有增添陽氣,反而有些陰氣沉沉。只見整條主道上,荒無人煙,死氣沉沉,家家戶戶門窗緊鎖,閉門不出,整個洛陽城此時就如一座空城。
“這裡是發生了什麽事嗎?”
易天行盯著大街回退到之前路過的城門口,找了一位稍微年輕的士兵問了起來。
“這裡......在......在鬧鬼!”小兵小心翼翼地說著,眼神飄忽不定,語氣怯懦生怕他人聽見。
“混帳!大白天說什麽胡話!”
頓時一位看起來似是伍長的老兵趕忙走了過來,對著小兵一頓臭罵,他看了看小兵又看了看易天行,見他一身布衣,沒精打采,便沒有顯出什麽好臉色。
“別聽他瞎說,就是丟了幾個姑娘罷了,沒什麽鬼不鬼的。你往東城那邊走,有個悅容客棧,那兒還開著呢,走吧走吧,別妨礙我們做事。”
伍長一邊說著,一邊將易天行驅趕到了一旁,盡管再不情願但他還是給予了易天行應該有的幫助。
易天行笑了笑,搖了搖頭,老老實實地聽著他的吩咐轉了身,朝那東城走了去。
一路上,果真如那守城的小兵所說,家家戶戶門口全都或多或少地貼了些辟邪的黃符在門口,有的甚至直接在門口掛了面八卦鏡,明晃晃地映出人的影子倒顯得更為詭異了。原本那些個門庭若市的商鋪,此時也是關門大吉,沒有一個敢悄悄開門的。
看樣子,這洛陽城的確是發生了什麽不得了的大事。
行了將近半盞茶的功夫,果然有家客棧還開著,門口兩串火紅的燈籠如糖葫蘆般掛在兩側甚是顯眼,而牌匾上“悅容客棧”四個金色大字題得既工整又豪邁,彰顯出了客棧的貴氣。隻是與其他的客棧不同的是,這裡面的客人與其他地方的客棧相比著實是少太多了。
“走了這麽半天,就這裡看著還算像是個人呆的地方。”
易天行看著客棧上的牌匾輕聲喟歎,隨後便進了客棧,找了塊安靜的地方坐了起來。
“小二,來壺酒!”
“好嘞!”
小二應聲答道,隨即端著一壺“燒刀子”來到了易天行的桌前,雖然此時的客人不多,但這也妨礙不了客棧裡小二待客的熱情。
“小二,我問你,我聽說你們這洛陽城裡鬧鬼啊,是怎麽回事?”
易天行這“鬼”字的話音剛落,小二這手裡端著的酒“啪”地一聲,連著盤子一起掉在了地上。
“噓!客官,您這就別到處嚷嚷了,本來現在來的人就已經夠少的了,您再一嚷嚷,唉,要再不來人,咱這酒樓可就要關門大吉咯!”店小二哭訴道,“現在,其他商鋪都隻開早市,過了午時全部關門,也就我們這一家敢在午時過後營業了。”
店小二說得真切,眼睛裡透露出了窮苦人所特有的那種苦楚,這讓易天行覺得很不忍心,但他自己對此也無能為力。
“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易天行問道。
“客官您有所不知,半個月前,咱這洛陽城裡啊來過一堆道士。”
“道士,是青城山的人嗎?”
易天行打斷小二的話搶問道,焦慮的眼神裡充滿了疑惑,因為在他看來,當今天下武林門派之中,青城山可以說是中原第一大派了,提到道士,是沒有人不會想不到他們的。
“不知道是不是青城山的,因為我們也沒人敢過去問他們,畢竟誰敢沒事兒跑過去跟死人打交道啊。”
“死人?”
易天行立馬被店小二的話挑起了興趣,他感覺到了一股熟悉的氣息鋪面而來,是“麻煩”的味道!
“對啊!那幫道士當時大半夜裡進城,當著所有人在大街上趕屍,好不晦氣!”店小二嫌棄的說著,舉止投足透露出了對道士的厭惡,但是眼神裡又顯露出了幾分害怕。
“趕屍?有意思!”易天行笑道,沉浸在故事中的他完全不顧一旁小二在聽到他說話後驚愕的表情。
“哎呦客官您可別說笑咯!這哪兒有意思了啊,您是不知道,自那天起咱這洛陽城裡晚上就每晚都有女人哭,而且時不時還會有姑娘失蹤,到現在已經丟了好幾十戶人家了。 ”小二哭訴道,表情十分著急。
“那這應該算是人口走失啊,怎麽能算是鬧鬼呢?衙門不管的嗎?”易天行笑著反問,全然不顧一旁急得跳腳的店小二。
“唉,這還沒說完呢,您接著往下聽啊!這後來啊,就有人在河裡發現了之前失蹤的一些姑娘的屍體了,哎呀,可慘了,被人剁的細碎細碎的啊!”。
“碎屍?”
“是啊,當時最早發現的是船夫,他在河裡撈到了一個女屍的頭,再後來是洗衣的大娘們,她們發現了手和腳,然後衙門的人就來了,查了半天也查不出個所以然來。更離奇的是,當天夜裡,船夫回家的時候還在路上見到了之前的女屍飄著來找他索命呢!嘖嘖嘖,造孽啊!”
店小二說得繪聲繪色,他一邊說著一邊給易天行倒酒,易天行卻一直沉默著沒有說話,他的食指習慣性地搓了搓鼻底,眼睛盯著杯子裡的酒一動不動。
“客官,客官?”
店小二見易天行半天沒有反應,所以隻好用手在他的眼前晃了晃,易天行這才回過神來。
“客官您能先把帳結了嗎,本店向來都是先付帳再吃飯的。”店小二賠笑道,他倒不是有心這麽說,隻是最近城裡發生的怪事太多,而易天行又一上來就問東問西,為了不發生什麽意外,他隻好先把錢收了。
“啊,好的。”
易天行說著便笑著開始掏起了衣兜,可是很快他臉上的笑容便瞬間消失了,他摸了摸胸口,又摸了摸腰間,然後尷尬的看了看店小二。
“能賒帳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