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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傀龍劍與無妄刀》第8章 家傳名菜
  洛陽城的街,是涼的,易天行的屁股,也是涼的,洛陽城悅容客棧店小二的心,更是涼的發冷。

  易天行雙手十指相扣,手肘靠在兩條腿的膝蓋上,兩隻手的虎口托著自己的腮幫,獨自坐在洛陽城東街的一塊小石階上,吹著冷風。他的眼前則正是剛剛將他趕出來的客棧――悅容客棧,同時,也是目前整個洛陽城裡還在開著的最大的客棧。

  易天行雙目無神,面無表情地看著客棧裡忙裡忙外的店小二,看著那個之前自己進店時還對著自己笑臉相迎的人,很難想象不久之前的剛才就是他將自己像趕野狗一樣給打發了出來。也正是在那個被打發的瞬間,易天行才發現,自己的錢早就已經在之前下牛車那會兒,給施舍乾淨了。

  但是易天行的心裡卻並沒有過多地怪罪店小二,畢竟在這種情形下,自己突然上門便問東問西的,的確是很可疑,再加上自己身上又沒有帶銀子,對方會趕跑自己也是情有可原。易天行不斷地在內心裡如是地說服著自己。

  這時,一陣勁風吹過,打西邊傳來了一陣喧囂,似是來了一隊儀仗,遠遠望去,聲勢浩大,如傾瀉的洪水,如脫韁的猛獸,浩浩蕩蕩地朝客棧這邊走來。

  只見那幫人好大的排場,三五成隊,兩兩一排,前三排舉著牌匾,後三排挑著雲幡,中間一架方形玉鼎金絲水曲柳八抬大轎,好不氣派!

  “洛陽豫州牧吳大人到!”

  領轎的管家一聲高喊,頓時客棧裡一陣跳腳,忙得不亦樂乎,看得易天行甚是解氣。可惜好景不長,很快精乾的管家便注意到了客棧對面這不遠處石階上蹲坐著的易天行,然後像打發乞丐一樣將其趕到了一旁。

  “嘿嘿嘿,哪兒來的叫花子,上那邊兒蹲著去!”說罷,管家便快步走進了客棧內,扯著嗓子又一次地喊道:“吳大人到!”

  緊接著一位身穿華服,滿身錦羅綢緞,身高不過七尺,體態胖似貔貅的中年男子慢慢悠悠地從轎子裡走了出來。

  管家在客棧內喊完後很快便回了頭,跑出了客棧,回到了轎邊,攙扶起了肥胖的吳大人。

  反觀客棧那邊,掌櫃的連同店小二、雜役們還有廚子們,一大堆人整整齊齊地跪在門口的東側,額頭微低,恭恭敬敬地迎接著州牧大人的降臨。一個豫州牧,排場大且不說,連老百姓對他都是如此的“恭敬”,可想而知,其平日裡的為官是何等的魚肉。

  管家扶著吳大人進了門,走了不到十步便要往後坐下,旁邊的侍從不知從何處搬來了一張太師椅,眼疾手快地將其置於吳大人背後,正好接住了緩緩往下坐的吳大人的肥臀。

  管家吩咐好吳大人兩旁的婢女后,便支身往前邁了一大步,清了清嗓子,高聲問道:“咳嗯,你們誰是掌櫃的啊?”

  人群中一位頭戴方帽的掌櫃的從裡面跪著走了出來,其模樣雖不過花甲,但卻飽經風霜。

  “回......回稟大人,小人......便是這裡的掌櫃,不知有何吩咐。”

  掌櫃地渾身哆嗦不止,生怕說錯了話,兩隻手似是著了魔一般,始終顫抖不止。

  “喲,這是怕的個什麽呀,州牧大人這次來,是來給你們送生意的!”管家一邊踱步一邊說著,“現在洛陽城謠言四起,州牧大人特地親自來巡查此事,不想途中有些餓了,特地跑來嘗嘗你們家的手藝,這等好事,你們都慌個些什麽?”

  管家說的客氣,但是神態上卻絲毫沒有顯現出尊重對方的意思,

相反卻多了幾分威逼利誘的意味。  “州牧大人能光顧小店,是小店的福分......額,不知州牧大人要嘗哪些個手藝啊?”

  掌櫃的處事還算圓滑,可是卻不直接叫州牧大人上座,而是一上來便問州牧大人要嘗哪道菜,這其中似乎有些玄機,看得易天行突然起了興趣。

  “這話說得,來你這兒還能嘗什麽?當然是要吃那蔥扒虎頭鯉和雲罩腐乳肉咯!”

  管家這話一出口,掌櫃的立即如聽驚雷,半天沒有反應過來,他身後的廚子們也個個神色慌張,滿頭大汗。

  “別急,也不一定非得今天吃,給這是賞錢,明日晌午,州牧大人會再來一趟,如若吃不到那兩道菜,哼,這洛水河裡的魚可就得改吃人肉了。”

  管家地笑裡藏刀的地說著,並且從懷裡裡掏出一個鼓鼓的金色錢袋,拿出一錠小孩兒拳頭大小的銀元寶放在了掌櫃的頭頂,然後又將錢袋收了回去,摸了摸掌櫃的頭,全然不把人當人看。

  “回府!”

  管家一聲令下,當即所有人便原地轉身做好了離開客棧的準備,管家則跨過門檻,繞到了儀仗的側面,聽候州牧的差遣,而州牧大人則也早早地被婢女攙回了轎子裡。

  突然一陣風吹過,刮起一陣沙塵,帶著一些樹葉,讓人一時難以睜眼,易天行在遠處蹲坐著,看準了這個機會,一個縱身,三步做一步,來到了管家的身前,只見管家雙目緊閉,用衣袖遮擋住了風沙,而易天行則是站在他的身前閉著自己的眼睛憑著直覺狠狠地抽了管家一個巴掌。

  風停了下來,管家的臉紅了一半,一個明顯的紅巴掌印留在了他的臉上,他自己卻渾然不覺,而易天行則依然蹲坐在遠處的石階上,嘴裡叼了一根狗尾草,似是無事發生過一般。

  “起轎!哎呦!”

  管家的嘴剛張開一半,這個轎字剛出,帶著掌印的臉頰便如火燙一般疼了起來,可是他也不明白剛才究竟發生了什麽,而四周的下人也沒有一個人願意去提醒他臉上多了個巴掌印,所以他也隻當是牙疼,隱忍著繼續指揮人們回府了......

  易天行看著州牧大人的隊伍走得稍微遠了些以後,便從懷裡掏出了一個鼓鼓的金色錢袋,掂量了幾下,笑了笑,便朝悅容客棧走了過去。

  客棧裡掌櫃的依然跪在地上不敢起身,其他的夥計自然也是驚魂未定不敢隨便動彈,易天行看著好氣又好笑。

  “嘿嘿嘿,還沒過年呢!趕緊都起來吧,幹嘛這麽客氣啊!”易天行打趣道。

  店小二比較機靈,聽到易天行的話後,起身跑到了門口,探著腦袋朝儀仗隊離開的方向望了過去。其他的夥計則也是微微地抬了抬頭看向了店小二,期待著他的反應。在看到店小二回頭瘋狂點頭示意州牧的人真的已經走了以後,眾夥計這才如釋重負一般地起了身,並且攙扶起了仍然心有余悸的掌櫃的。

  易天行看得有些於心不忍,不斷地搖頭。

  “G?你怎麽還在這裡啊,走走走,出去出去!”

  回身的店小二看到一旁坐著的易天行,立馬又哄趕了起來。

  “給來壺燒刀子!”易天行泰然自若道,說完便站了起來,右手從懷裡掏出了一枚小孩兒拳頭大小的銀元寶放在了店小二的頭上,模樣像極了方才那飛揚跋扈的管家。

  店小二接過銀元寶,立馬如見了親爹一般,一口一個謝謝地朝酒窖跑了過去,親自打起了酒來。

  掌櫃的倒是眼尖,看明白了易天行懷裡那鼓鼓的錢袋出自何處,緩緩地走了過來,先是作了個揖,然後說道:“少俠功法了得,老身佩服,奈何小店是小本買賣惹不得那些達官貴人,還望少俠高抬貴手,早早離去,就不要再給小店尋麻煩了。”

  掌櫃的說得真切,淚光從他的眼裡閃過,顯得他更加的蒼老,很明顯他看出來了這錢袋是易天行偷得管家的,同時他也知道,管家一旦發現錢袋丟失回來責難起來,客棧裡的人肯定是跑不了懲罰的,但他還是在用這種看似驅趕的方式來拯救著易天行,這不由地讓易天行心頭一暖。

  易天行也清楚,自己繼續留在這裡恐怕小店的麻煩只會越來越多,但他天生就是一副愛管閑事的心腸,見不得旁人因為自己而受累。

  店小二端著剛打好的酒走了過來,見掌櫃的與易天行兩人在談話沒敢多做打擾,放下酒壺便走了,易天行拿過酒壺衝著掌櫃的笑了笑,明白了掌櫃的心思,道:“掌櫃的還請放心,喝完這壺,我就走。”說完,便抬頭一口悶了那壺燒刀子。

  掌櫃的又作了個揖,轉身退了下去。

  在這個動亂剛結的年代,人人自危,人們對於朝廷的信心也才剛剛建立起來,老百姓對於麻煩的擔憂也是可想而知的,掌櫃的趕易天行走,在旁人看來,也許是出於好心,也許是出於害怕,就連易天行也不知道掌櫃的真正意圖,但易天行更願意去相信人的從善性,他更希望掌櫃的是為了救自己而去做的這番勸說。

  “掌櫃的,打聽個事兒,你們家主廚去哪兒了?”

  易天行問道,原本已經邁出門檻的腳收了回來停在了門檻上。

  掌櫃的沒有理會他,隻是楞在了原地,似是被人戳破了心思,眼淚嘩的流了下來,猶如決堤。易天行面露苦澀,搖了搖頭轉身回到了客棧,走到了掌櫃的跟前,神色溫柔。問道:“能告訴我,她是什麽時候丟的嗎?”

  “少俠是如何得知......”

  掌櫃的驚訝的問了起來。

  “主廚要在,這蔥扒虎頭鯉還用等到明天吃嗎?”

  “少俠如若不嫌麻煩,還請替老身做了這個主啊!”

  掌櫃的驚呼,如孩童般掩面痛哭了起來,兩隻衣袖頓時被浸濕了一大片。

  原來,這掌櫃的本名駱書文,本是個書生,但卻生於廚師世家,這蔥扒虎頭鯉和雲罩豆腐肉都是他們家的家傳好菜,同時也是這洛陽的三大名菜之一,旁人要是來了洛陽若是沒吃過這兩道菜,全當是白來了一趟。

  掌櫃對家裡的手藝卻一點兒也不感興趣,他自幼好讀聖賢書,從小便無心繼承家業。家裡人自然也是看出了他的心思,早早地便幫他擬定好了婚事,想讓其後代子承父業代替他繼承家裡的絕活兒,可誰知卻隻生了個女兒。

  世事難料,掌櫃的考了近十年功名,終究是有花無果。本就是獨苗的他無奈之下隻得回鄉經營起了客棧。這悅容客棧的主廚便是這掌櫃的親閨女,整個悅容客棧也隻有她能做這洛陽名菜。而掌櫃的本是書生出身,只知道食譜不知道做法,加之年事已高,根本做不出這名菜蔥扒虎頭魚。

  現如今洛陽城鬧鬼,除了已被找到屍體的以外,整個洛陽城還丟失了不下十位的女子,掌櫃的女兒駱傳香,便是這其中丟失的女子之一。講到這裡,掌櫃的又是一陣嚎啕大哭。

  易天行看在眼裡疼在心裡,他雖然猜到了主廚會是個女的,但他沒想到會是個如花似玉的大姑娘,更沒想到的是這姑娘竟然還是掌櫃的女兒。

  “最後一次看到她是在什麽時候,什麽地方,她在幹什麽?”

  易天行一邊安撫著掌櫃的,一邊詢問了起來,他的語氣少了平日裡所特有的那幾分剛毅,卻更多了幾分溫柔。

  掌櫃的也漸漸收住了哭聲,一邊擦著淚水,一邊說著:“是道士趕屍的前一天,大約半個月以前,雙兒陪著她去了燈會,然後......然後兩人就再也沒回來了。”

  “雙兒?”

  “雙兒是我給她買來作伴的丫鬟,我內人死得早,所以......唉,雙兒也是個苦命的孩子,平日裡我都跟親生女兒一般對待著她的。”

  聽到這裡,易天行的心大概涼了一大半,這與他原本的猜測大相徑庭,他原本猜測的是跟道士們有關,畢竟所有的線索都集中在了趕屍,以趕屍為分界線,洛陽城變成了鬧鬼前和鬧鬼後,但現在看來還有很多情報他還沒有熟知。

  “放心吧,明天你們會沒事的。”

  易天行丟下這句話便離了客棧,眼下他也隻能說出這種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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