懸崖邊,一位衣衫襤褸的武者矗立在斷崖前,他渾身是傷,背上扎滿了毒箭,微風吹過他的臉龐,帶過一絲血液,在空氣中散開,竟顯得有些淒涼。他的年歲不大,頭髮卻是滿鬢斑白,猶如銀絲,隨風飄擺,有道是少年白頭,一世風流,可他的一世可能就隻能止步於此了。
武者的背上,那些沒有被毒箭扎中的地方,隱隱約約能看得見一些殄文刺青,在破敗的布衫與斑駁的血跡裡若隱若現,而武者的身後,一群官兵與武林豪俠成群而立,各個手持兵刃,似是要置武者於死地,卻又恐於上前。
大風刮過,易天行站在不遠處的石崖上靜靜地看著眼前的這幅場景,內心裡油然生出一種無法形容的感覺,那種感覺就好像是一種隻有在夢裡還會聽到的低語,你會覺得很真實,但你卻怎麽也不記得他到底說過些什麽。這個場景,他很熟悉,但是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覺得很熟悉,仿佛就好像這個場景裡的所有事情都是他曾經親身經歷過一番,仿佛那個被逼得走投無路渾身是傷的大俠就是曾經的自己一樣......
那人是誰?為什麽我會覺得,我跟他好像很熟呢?易天行不斷地在內心問著自己這個問題,他想向前,他想救他,可是無論他怎麽跑,怎麽用力,他都沒有辦法離開他所在的石崖半步,他的身體就好像灌了鉛一樣沉重!
轉眼一瞬,武者跳下了懸崖......
那一個瞬間,易天行的意識也跟著一起掉下了懸崖,他的眼前不再是人群,不再是武者,而是在不斷地往後退著的斷崖......這時他才意識到,原來往下掉的不是別人,而是自己......
無數的悔恨,憤怒,懊惱,驚恐,悲痛如同洪流般席卷易天行的全身,此時的他仿佛完全是另外一個人,確切的說是另外一個人的情緒操控了他的全身......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替天行道,一意孤行!呵呵,蒼天負我!天下負我!終有一日,我要讓這江湖血流成河!我要讓這天下民不聊生!我要你們三人屍骨無存!!!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憤恨的情緒迫使易天行下意識地喊了出來,他不知道他到底在說些什麽,他也不知道自己說的到底是不是自己的事情,可是他能感覺得到,那股無盡的怒火,那種被人背叛的不甘。
“殺!殺!”
易天行一聲驚吼,終於從床上醒了過來,他喘著氣撫著自己那狂跳不已的心髒,汗水浸濕了褥墊,就連枕頭也被汗水浸濕了一大片。
原來,剛才的那一切都隻是一場噩夢......自己人現在依然還在悅來客棧的客房裡。可是為什麽,為什麽自己會覺得那麽的熟悉呢?難道那是自己十四歲以前的記憶嗎?自己難道是被別人逼著才跳的懸崖嗎?如果真是自己以前的記憶,那自己是為什麽才會被逼地那麽慘呢?不對,那不是自己,自己身上沒有紋身,背上也同樣沒有箭傷,最主要的是,自己從來沒有白頭髮!可是不是自己的話,那種熟悉感又怎麽說?
易天行想到這裡仍舊有些心有余悸,腦子裡還在不斷地掙扎著,就在他的內心糊成一坨漿糊的時候,百裡狩雲走進了房間裡。
“喲,你醒了啊!怎麽了?怎麽汗成這樣了?”
百裡狩雲疑惑道,顯然他並不知道易天行做了噩夢,也沒有聽到易天行醒來時的那聲驚吼。
“沒,沒事,就是做了個噩夢。
”易天行搖頭扶額道。 “這麽大人了還能做噩夢嚇著,有意思!”百裡狩雲托著下巴說著,眼神裡充滿了笑意。
易天行瞥了眼百裡狩雲,頓時沒好氣,頓了頓,道:“說的就跟你沒做過噩夢似的。”
百裡狩雲立馬笑道:“哎,我還真沒有做過噩夢!”說罷用手輕輕拍了拍易天行的後背,看著就像是在捉弄一個剛被噩夢嚇醒小孩兒一樣。
易天行撥開百裡狩雲的手,翻身下床,一邊整理自己的著裝一邊搖了搖頭,輕聲道:“四十多歲的人了,天天跟二十多歲的人抬杠,真有出息。”
他這句話本是無心,奈何百裡狩雲偏偏就聽見了心裡,只見百裡狩雲撣了撣衣袖,坐在了床上,他的臉上漸漸地泛出一股淡淡的哀傷。
“唉,我怕我不活的年輕點兒,對不起底下死去的那幫弟兄啊。他們把命都給了我,那我就得活的長點兒,四十多歲對我來說正值豆蔻,還年輕的很呢!”
“哈,就你這一張老臉還豆蔻呢?你真以為你能活個千八百年啊!”易天行笑道。
“沒準兒呢?”百裡狩雲也笑著回道。
說罷,兩人都收拾的差不多,相視一笑,互相都明白了接下來應該去幹什麽了。
“什麽時辰了?”易天行叉著腰問道。
“戌時三刻,你這一覺應該也睡飽了”
百裡狩雲笑道,上揚的嘴角帶動著他臉上的傷疤,讓一個明明本應該不愛笑的人笑得竟這麽的肆無忌憚,給人一種似乎有些不真實的違和感,或許他也跟葉無鋒一樣,隻有當著易天行的面,才會笑得這麽燦爛吧。
“是時候收網了!”易天行道。
“走吧。”百裡狩雲道。
說罷二人便箭步一般,衝出了客房,易天行從樓梯上一躍而下,踏過幾根柱子,穿過大堂,來到悅來客棧的正門前,百裡狩雲也不甘示弱,一個漂亮的筋鬥翻至半空,然後踩過幾位客官的頭頂,穩穩地落於客棧門外。
客棧外,百裡狩雲所有的弟兄都在這裡,他們十多號人並成一排,猶如上陣前的士兵,訓練有素,威武不屈。
“大人,這是您之前要的洛陽城地圖。”
一位捕手上前,遞出一捆卷軸給百裡狩雲,隨後歸隊。百裡狩雲接過卷軸打開一看,眉頭微微一緊。易天行見勢頭不對,忙上前,百裡狩雲將卷軸遞給易天行,易天行接過卷軸,只見卷軸上標滿文字,之前發現過碎屍的地點都在上面用朱砂標記了出來,而接下來要去重點追捕的馬幫賭場也用紅色圓圈給圈了出來。看著這張地圖,易天行似乎也明白了什麽,他收起地圖,看向了百裡狩雲。百裡狩雲吸了口涼氣,道:“按原計劃進行!”
“是!大人!”
眾人應聲而答,緊接著便如蝙蝠出洞一般,齊刷刷地躍上了房頂。所有人都是兩人一組,有秩序地有規模地行走著,健步如飛。這看得易天行目瞪口呆。
“不愧是邢龍司,我今天算是開了眼界了。”
易天行一邊奔走跳躍於房頂之間一邊對著身後一旁的百裡狩雲說著。邢龍司的兄弟各個兩人一組,那自然易天行和百裡狩雲也就成了一組。
“這又怎麽說?”百裡狩雲一邊追著一邊說著。
“我先前還以為邢龍司的人輕功要都如你這般,集體行動的話,蹭蹭蹭都往人瓦背上竄,那還不得把人房頂踩塌了。沒想到今日一見,竟如此有秩有序,兩人一組,一間房屋一次隻上兩人,果然是懶人有懶人的辦法啊。”易天行笑著歎道。
“哈哈,邢龍司講究的是效率,抓人能追上就行,不在乎輕功的精細程度,大家也沒有時間再去練那些,邢龍司要學的東西還有很多,主要的心思還都在研究偵查和破案上,在輕功方面自然就隻能用這種‘懶人辦法’咯。”百裡狩雲笑著解釋道。
“那照你這麽說,你們邢龍司的人,武功應該也不怎麽啊。”易天行道
“也不盡然,邢龍司學的東西......呵呵,其實跟你的那位朋友葉無鋒差不多,可能出的高手不多,但是平均實力絕對是不亞於江湖上的任何一個門派的!”
百裡狩雲自豪道,他這話雖隻是在跟易天行解釋,但卻也帶出了些關於葉無鋒的信息,這倒讓易天行更加好奇葉無鋒和朝廷的關系了。
“葉無鋒是你們邢龍司的人咯?”易天行試探性地問了問。
“我們到了。”百裡狩雲答道,對於方才易天行的問題,沒有做出回答。
易天行見百裡狩雲沒做回答,也不願多問,他跟著百裡狩雲一同來到了先前的馬場旁一間屋子的房頂上,看著地上的馬場的草垛,被邢龍司的人圍得水泄不通。
“他們馬幫應該沒有別的據點了吧。”易天行問道。
“我讓人查了下,應該沒有,由於已經定居洛陽了,他們就沒有再其他的貿易了,白天裡就在馬場裡訓訓馬,做做馬匹交易,晚上就打開地窖,做起賭場窯子的買賣。他們唯一的住所就是馬棚旁的這些民房了,現在這個時間他們應該都在地窖的極樂坊裡。”
百裡狩雲站在房頂,一邊解下背後的長弓一邊說著,只見他將長弓弓臂立於瓦背之上,用力將弓臂壓彎,然後將弓弦綁上,取出一根鐵箭搭在弓弦上,箭頭對準之前他出來的城郊城隍廟方向,然後箭頭微微往上抬了幾度,整個人馬步穩扎,身子後仰,蓄勢待發。
“不對,今天馬場怎麽一個人都沒有,連看門的瞎子都沒,那些民房你們都搜過嗎?”
易天行疑惑道。
“那些民房我派人查過了,都是些擺設,連家具都沒有,他們隻住地下。”百裡狩雲看了看易天行又想了想對著樓下的弟兄們說道:“行動!”
百裡狩雲的話音剛落,邢龍司的弟兄便一股腦兒地湧進了草堆中,不一會兒,十多個捕手便全部進了地窖。
百裡狩雲屏息凝神,眼睛死死地盯著遠處的那若隱若現的城隍廟,他的箭也已經鎖定了城郊城隍廟的那個草垛的出口,隻要有人從那個後門逃出,他便能瞧見,然後將之狙殺。
可是過了一盞茶的功夫過去了,整個馬場半點兒動靜都沒有,城隍廟那邊候著的弟兄也沒有發出信號,證明百裡狩雲確實沒有看漏眼,確實就是一個人都沒有出來。
又過了一盞茶的功夫,場之內還是沒有動靜,易天行疑惑地看向了四周又看了看手臂毛孔漸漸開始滲出汗珠的百裡狩雲。
“你要不......歇會兒?”易天行道。
百裡狩雲沒有理會易天行,他雖然年齡上已經不再年輕了,但是氣血還是有的,作為一個合格的獵手,他最不缺的就是耐心,長弓雖然難拉,力道也大,但是對於他這種老獵人來說,這些都是家常便飯,有時候為了等待獵物出現,縮短突然出現時拉弓瞄準的時間,他能拉著弓一動不動地在狙擊點待上一整天。
有一回,百裡狩雲陪著上君去獵場打獵,為了等一隻兔子出洞,他足足候了五個時辰,從早晨一直待到晚上,最後連上君都已經對兔子沒興趣了,帶著人班師回朝了,他卻一個人還在那裡等著,最後到兔子出洞的那一刻,他一點猶豫都沒有,不到一眨眼的功夫便將箭射了出去,將將好射中那隻兔子的頭頂。那天后,他的手臂疼了整整兩天,最後上君見百裡狩雲為人剛毅,箭法卓群,便給他賜了塊天下第一射手的匾額以示鼓勵,又見其斷案果敢智慧無雙,遂將之收為心腹。
如今百裡狩雲朝堂裡在朝堂裡地位舉足輕重,有的人認為他曾經的這一舉動是他施的苦肉計,既博得了上君的同情與好感,又炫耀了自己的射術,用意極深,居心叵測;也有人認為,這隻是百裡狩雲作為一個射手在單純地鑽牛角尖而已,他的苦心孤詣無人能懂。
可無論如何當時情形到底如何,對現在來說都已經不得而知了,唯一知道的便是對百裡狩雲來說,眼前馬場的這幾分等待,根本就不算什麽。
又過了半盞茶的功夫,終於樓下的草垛開始有些抖動了,百裡狩雲快速反應過來,迅速將箭頭對準腳下的草垛。
“稟大人!地窖下,一無所獲!”
一位捕手從草垛鑽出,雙手抱拳地說著,緊接著其他的人也都跟了出來。百裡狩雲忙看向遠處的城隍廟,見城隍廟外發出了一道綠色的焰火,頓時便知,那邊也是沒有抓著一人。百裡狩雲頓時收了弓箭,立在原地沉思了起來。
“看來他們接到了風聲,早早地溜了。”易天行道。
“不可能,我們昨晚身份並沒有暴露,今天也是一整天都待在民房外面並沒有打草驚蛇,為什麽他們會知道我們會在這個點兒行動?”百裡狩雲獨自喃喃道。
“今天一天你們都有人盯著這裡,可有看見什麽可疑的人來過?”易天行問道。
樓下的捕手各個面面相覷,一臉茫然。百裡狩雲見一無所獲,索性跳了下去獨自鑽進了草垛搜了起來,易天行見他走的急切,也隻得跟了進去。
極樂坊內,所有的東西原封不動,賭桌,琉璃,屏風,柵欄,一切都和昨晚一樣,唯一不同的是,這裡一個人都沒有,賭徒,商女,壯漢,什麽都沒有。
“東西都沒有收拾,可見他們知道我們呆的時間不會很長。”百裡狩雲道。
“你們之後還要去什麽地方嗎?”易天行問道。
百裡狩雲沒有回答易天行,他知道自己這次任務的主要目的並不是在抓人販子凶手,而是要讓朝廷劉將軍的鏢車順利的穿過洛陽城抵達雍州,也就是說隻要鏢車安全,之後不管人販子抓沒抓到,他們邢龍司都得撤,很顯然現在馬老板們也知道這一點,所以才連東西都沒有收拾便跑路的。
百裡狩雲看了看易天行,他開始有些懷疑,懷疑是不是眼前的這個人告的密,可是很快他又覺得不可能,因為易天行不可能知道他們這次來洛陽城真正的目的,他們此次來洛陽,知道的隻有......隻有吳大人!
想到這裡,百裡狩雲如聽驚雷,頭也沒回地朝門外奔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