豫州洛陽城吳府內,吳大人一個人坐在大堂的太師椅上,神情愁苦,似是有些什麽心事,不停地扶額歎息,他那原本渾圓的肚子似乎也小了幾圈。他看了看桌上的茶具,見杯裡的茶水涼了也沒人來續,不由地愁上心頭。
這兩日,極度神經緊繃再加上昨夜的連夜審問,似乎是消耗了他不少元氣,整個人看上去都憔悴了許多。
“管家,管家?吳安!”
吳大人費力地對著空氣叫著,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在叫喊著這個名字,他還沒有習慣沒有管家的日子,過了好一陣才發反應過來,吳管家早已經不在人世了,自己再怎麽叫喚也終究是徒勞,不由地有些懊惱。
“爹,怎麽呢?”
門口,吳傑之聽到吳大人的叫喚應聲出現,他恰巧路過大堂,聽到了父親的叫聲便立馬趕了過來,雖然是個敗家子,但是對於老爺子還是留有著些基本的敬畏的。
“啊,傑之啊,你來的正好,眼下吳管家不在了,府內上上下下所有的事情都要我親自操刀,我有些忙不過來,來,你來搭把手。”吳大人道。
吳傑之見父親少有的憔悴,隻得點頭稱是,他知道這幾日裡吳管家不在後家裡亂成了什麽樣,他清楚吳管家的離去對於自己的父親來說意味著什麽。
“唉,沒辦法,該走的人還是要走的,不能心軟。”
吳大人歎道,話中似有深意。
“爹,您是怎麽了,怎麽這麽憔悴啊?”吳傑之問道。
“還不是被那神捕大人百裡狩雲給害的!又是追捕通緝,又是連夜審問的,沒一次安生的。我這好不容易簽完通緝令,他又讓我去審問什麽假道士,還讓一堆邢龍司的捕手陪審,簡直是豈有此理!”吳大人沒好氣道,臉上的肉隨著表情一跳一跳。
吳傑之見父親火上心頭,不由地有些疑惑。
“爹,孩兒不明白,您是豫州牧,手上幾百個郡縣,怎麽還怕那邢龍司啊?那百裡狩雲不過是個捕頭啊”吳傑之疑惑道。
“不知天高地厚的東西,你懂個屁!他邢龍司乃是三省六部國州群縣之外的特殊編制,直屬於當朝上君!邢龍司邢龍司,顧名思義就是連‘龍’都敢裁決,別說是我這一小小的州牧了,換言之,就是當朝上君的親生兄弟,他都有權力去抓!”
吳大人拍桌道,臉上的肥肉隨著情緒上下抖動。
“這......這麽厲害!”吳傑之訝然道。
“可不是,要不然你以為我想法設法的讓你進邢龍司是為的什麽?還不是就圖著你能在那裡出人頭地!現在倒好,你人沒進去不說,還把人百裡大人得罪了一番。哼!我怎麽就生出了你這麽個不爭氣的東西!”吳大人冷哼道。
“呃,爹,別生氣,孩兒知錯了”吳傑之一邊撫摸著吳大人的肩膀一邊賠笑道:“那照這麽說,他們想要造反豈不是很容易?”
“不,這......反倒不會。”
吳傑之聽的一臉茫然,他不明白父親的意思,忙俯身問道:“為何?”
吳大人見兒子難得對於朝廷上的事這麽上心,不由地感到些許欣慰,他家自前朝起就一直在豫州為官,眼下這豫州牧是他當日用尊嚴和兵權換來的,為的就是不想就這樣簡單地將這百年的基業在他的手裡斷送掉,他一直以來便有心栽培傑之來做自己的接班人,奈何這小子成事不足敗事有余,這才想著要不要把他送到邢龍司,讓別人替自己管管的,
現在吳傑之終於開始熱心於朝政,這對他來說,或多或少都有些感動。 “我兒啊,你有所不知,這邢龍司雖是能上逮昏君下捕佞臣,但是他們隻有逮捕權,沒有生殺權,除非到迫不得已的時候,否則最後拍板定奪生死的還是上君和各州郡縣的地方官。況且他們沒有兵權,整個邢龍司加起來也不過數百人,根本起不了兵。你就當他們是一群上君專用的捕手好了。”吳大人耐心地解釋道。
“既然這樣,那爹您還有什麽好怕的!他百裡狩雲再厲害,他終究還隻是個捕手頭子,不能拿你怎樣,這天高皇帝遠的,上君哪兒管得著啊,反倒是您身為豫州牧,手裡上百個郡縣的兵權都在您手裡,怕他作甚!”吳傑之囂張道。
“放肆!你不要命啦,這可是大逆不道,要殺頭的!他可是上君的人,我說了這麽半天你還沒聽明白嗎?就算是要謀反,他百裡狩雲手裡還有上君親自給的斬龍令,怕是我們還沒開始調兵就已經被他給殺了!”
吳大人急切地說著,渾圓的腦袋上滿是汗珠。
“斬龍令?那是什麽?”
吳傑之問道,毫不在意父親的著急。
“這斬龍令就是我方才說的,邢龍司的‘迫不得已’,這是上君特意頒發給邢龍司的,整個邢龍司隻有兩塊,捕風追影二人共持一塊,還有一塊就在他百裡狩雲手裡。有了這斬龍令,他百裡狩雲可以不必通報上君,隻要留有供詞和人證,他可以先斬後奏!”
吳大人戰戰兢兢地說著,語氣裡充滿了小心。
“那也得留有供詞和人證才行吧,想辦法別讓他找到證據不就行了?”
吳傑之道,在他看來毫無問題的話語對吳大人來說卻是充滿了天真。
“哎,這供詞和人證都隻是手續工作,他要想拿你,急了,根本就不會在乎這兩樣東西!你怎麽就不明白呢?”
吳大人苦口婆心地說著,頗有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意味。
吳傑之聽得有些不耐煩,在他看來正好吳大人解釋的也有些不耐煩,索性不如跳過這個話題,閉口不談這事兒了。
“那我們現在該怎麽辦?難道真要去把那斬龍令偷來不成?”
吳傑之隨口道,這隨口一說反倒是勾起了吳大人的心思。
“對啊,把他斬龍令偷來不就成了......快!快!傑之,你快去通知東街肉鋪的朱掌櫃還有......哎!我還是給你寫封書信,你給幫忙給這些人帶過去!然後你再去吩咐人去通知各郡縣的太守,讓他們隨時準備好出兵。”
“好,孩兒明白。”
說罷,吳大人便開始吩咐下人準備起筆墨來,似乎在迫不及待地謀劃些什麽......
悅來客棧內,百裡狩雲獨自一人坐在角落的八仙桌前一邊喝著酒一邊剝著花生米,他已經在這裡坐了好幾個時辰了,光花生米就已經吃了不下十盤了,可他還是沒有挪動他的位置,沒有選擇離開。
這時,一位身穿黑色錦衣的捕手快速地踏入店內,走到百裡狩雲面前,雙手抱拳,恭恭敬敬地行了禮。
“稟大人,人已帶到。”
百裡狩雲沒有回話,他隻是輕輕地揮了揮手示意捕手將人給帶上來。捕手瞬間明白他的意思,立馬對著門外高聲喊道:“把人帶進來!”
話音剛落,便見兩名捕手一邊一個地攙著一位老漢進了門。
“大人饒命大人饒命啊!”
老漢還到百裡狩雲跟前,便已經哭喪地叫喚了起來,百裡狩雲看得是又好氣又好笑。兩名捕手手一松,那老漢竟徑直地跪了下來,連連磕頭,嘴裡還不聽地喊著大人饒命。
百裡狩雲低著頭沒有理會,他微微地撇了一下頭,兩名捕手立馬識趣地出了客棧,在門口待命。
“行了行了,別磕了!坐,有話問你。”百裡狩雲不耐煩道。
老漢這才緩緩起身,但始終沒有上座。
“敢問大人想讓小的說些什麽?小的一定如實回答!”老漢激動地說著。
百裡狩雲見其沒有上座,也沒做多強求,隻是放下手裡的花生,拍了拍手跟著站了起來。
“你就是那個發現碎屍的船夫吧。”百裡狩雲道。
“是,是,正是小的第一個發現的。”老漢連忙答道。
“說說當時的情況,什麽時候發現的,怎麽發現的,發現的時候旁邊都有誰?”百裡狩雲連問道。
“是,小的當時在河邊渡船,當日客人不多,所以小的就想著先將船停回岸邊,等著那些有錢的公子哥兒來過來消遣......”老漢道。
“公子哥兒?”百裡狩雲打斷道。
“對,平日裡都是些公子哥來小人這裡渡船,常常會帶著些姑娘家一起過來,沿著城內的河道賞賞美景,一趟下來能掙不少。”老漢道。
百裡狩雲沒有說話,他看了看老漢,眼神犀利,緊接著便圍著老漢慢慢悠悠地轉了起來。
老漢接著說著:“當日我把船停到岸邊,忽然水裡有個西瓜大小的黑毛球飄過來,我當時沒看清是什麽於是就趕緊用杆子給撈了起來,結果撈起來一看竟然是個泡發了的人頭!我嚇得趕緊將它扔回了水裡,船都沒綁我就跑了。”
“你沒報官嗎?”百裡狩雲問道。
“沒......沒有,小的當時嚇壞,是後來下遊洗衣服的婆娘們報的官。”老漢吞吞吐吐道。
“嗯,那個屍體你知道是誰家的嗎?”百裡狩雲道。
“不知道,眼睛鼻子嘴都看不清了,都被水泡發了,根本看不清是誰,最後衙門隻得隨隨便便買了口棺材,和後面發現的屍塊一起扔在了城郊的城隍廟裡。”老漢道。
“哦,也就是說從頭至尾你都隻是見過那屍體一面咯?那你後來晚上見鬼又是怎麽一回事?”百裡狩雲道。
老漢點了點頭,道:“後來有天晚上小的回家回的晚了些,差不多三四更的時候,經過東街時看到了有個紅衣的女鬼在街上走來走去,嚇得小的趕緊回了家,不再出門。”老漢心有余悸道。
“你家住何處?家裡還有誰跟你一起?”百裡狩雲又問道。
“小的家就住在東街菜市場那邊,家裡就小的一個人,是個老光棍了。”老漢尷尬地笑道。
“擺渡船只會需要忙到三四更嗎?你那天晚上忙什麽去了?”
百裡狩雲急切地問道,眼神犀利。
“小......小的是去檢查船龍骨牢不牢固去了,因為那船有些老舊了,小的尋思著要不要換呢。”老漢一邊顫抖一邊回答道。
“你過得倒挺節省啊,船用的龍骨都要壞了。”百裡狩雲看著老漢笑道。
“哎,窮人家,賺的少,過得能省一點是一點。”老漢尷尬的回道。
百裡狩雲冷哼了一聲沒有說話,他隻覺得這個老漢著實有趣,又說自己的常客是公子哥,一趟下來能掙不少,又說自己是窮人家賺的少,著實是自相矛盾。
“最後一個問題, 回答完了你就可以走了。”百裡狩雲停下腳步看著老漢笑道。
“什......什麽問題,大人盡管問......”老漢戰戰兢兢道。
“你知道極樂坊嗎?”
百裡狩雲問完,眼睛死死地盯著老漢的眼睛,老漢卻是不避,隻是笑了笑地回了句“不不知道。”笑的十分自然,笑的十分輕描淡寫。
“明白了,你走吧。”
百裡狩雲道,說罷便回到了先前的八仙桌上繼續磕起了花生米來,老漢見百裡狩雲沒有再多做些什麽,便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離開了悅來客棧。
“來人啊。”百裡狩雲衝著門外叫道,緊接著兩名捕手應聲而來。
“剩下的那些個大媽大嬸兒就不用再審了。”百裡狩雲頓了頓又道:“還有,叫先前盯著這老頭兒的弟兄別盯了,一會兒戌時客棧集合。”
“是,大人。”
“啊啊,還有,一會兒你們去看看這洛河怎麽穿過洛陽城的,經過了那幾戶人家,給我畫張圖過來。然後屍體分別在哪些地方發現的給我在地圖上標記出來。”百裡狩雲補充道。
“屬下明白!”
話剛落,只見嗖嗖兩下,這兩名捕手奪門而出,有如兩隻黑色的烏鴉快速飛出客棧一般,不一會兒便雙雙躍上房頂,向兩個不同的方向奔去。
“看來我手下的弟兄輕功也都不賴啊,嗯,在那小子面前沒什麽好自卑的。”百裡狩雲自言自語道,他看了看遠去的兩位捕手,又看了看客棧的二樓,嘴角微微一撇,竟差點兒笑出了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