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睡意朦朧
百裡狩雲揉了揉腰背,收好長弓,將地上半昏不死的假道士抗在了自己的肩上,然後慢慢悠悠地回到了城隍廟內。他瞥了眼先前被那兩個道士擱置至一旁的屍體,心裡不由地有些發麻,他從入行當捕手到現在,頭一回這麽忌憚自己眼前的屍體,或許是由於先前蹲在草叢時看到的畫面過於驚悚了,以至於他到現在都會覺得,這些個被竹竿串起來的女屍會隨時趁他不注意活蹦亂跳起來。
女屍?
百裡狩雲的腦中瞬間如同一道閃電劃過,好像突然想起了什麽似的。他快步上前對著眼前的屍體一個一個的檢查了起來。沒錯,果然不出他所料,眼前的屍體無一例外都是女屍,而且,而且還都保留著體溫和鼻息!
“他們沒死......”百裡狩雲下意識地自言自語道,他的腦中開始快速地閃過這一天內所經歷過的所有畫面,突然間恍然大悟,他回頭看向了先前他所鑽出來的那個草垛,想起了極樂坊,頓時目光如炬。
而極樂坊內,易天行仍然在包廂裡來回踱著步子,他不是沒有辦法帶田小翠出去,而是此刻的他還不清楚眼前的事情到底還有多深,眼下最難的不是脫身,而是脫身之後的事情。
一旁的田小翠疑惑地看著眼前的這個男人,她雖然對他了解的並不是很多,但是這一個晚上下來,那人也沒對自己做些什麽過分的事情,這倒讓她的心裡感到了不少安慰,同時也感到了不少疑惑,與往日的那些客人不同,眼前的這個人就像是特意跑過來找自己聊天的一樣,對自己那副肉體反倒是毫無興趣,不過也托他的福,她現在終於知道了自己心中所牽掛的人究竟是死是活。她向來是搞不清楚那些公子哥兒的想法的,她也知道,客人的事情她不能多問,所以對於易天行這一晚上的行為她也就沒有多說。她不明白自己為什麽會對眼前的這個人傾訴了那麽多,但是她清楚,她需要一個人來聆聽她的故事,哪怕是那個人真的隻是在聆聽,而什麽都沒有做,而其實這也是易天行心裡最害怕也最內疚的地方,他最擔心的就是自己真的隻是聆聽了個故事,而什麽都做不了。
門外,喧囂了一夜的人聲漸漸變得微弱逐漸趨於平靜,很快,易天行最擔心的事情就發生了,敲門聲響起,極樂坊要開始趕人了。
“我得走了,眼下有什麽我能幫得上你的嗎?”易天行趕忙回頭道。
易天行說得急切,田小翠竟一時沒有反應過來,眼前的這個男人難道是想要救自己嗎?田小翠疑惑著,完全忘了回答。
門開了,馬老板手持煙鬥笑眯眯地著看著房裡的兩個人,昂首闊步地走了進來。
“喲,怎麽,舍不得啊?”馬老板衝著易天行調侃道,易天行倒是沒有理會,眼睛始終盯著眼前的田小翠。
也不知過了多久,也許隻是一瞬,也許隻有半盞茶的時間。等田小翠反應過來時,易天行已經要跨門離去了,屆時,田小翠終於將頭上的發簪取了下來,然後趁著馬老板不注意快速地將其塞進了易天行的手裡。
易天行接過發簪一臉茫然。
“幫我......給他......”
田小翠拚了命地將嗓音壓低,悄悄地伏在易天行的耳邊微微顫抖地說著,聲音很輕,輕到易天行其實隻聽到了一個“他”字,但也只需要聽清這一個字,易天行便能清楚她的意圖,他微微地點了點頭,用隻有田小翠才能聽得到的聲音回答了一聲“嗯”。
馬老板看在眼裡,卻心照不宣。在她看來,易天行怕是喜歡上了這個田小翠,對她來說,有客人留戀店裡的女子是件好事,這樣客人才會再回來光顧自己的生意,沒有什麽能比情更能留得住人的了,對客人如此,對紅塵女子來說亦是如此。在這裡,情是羈絆也是枷鎖......
回到悅來客棧,易天行恍如隔世,他已經連續兩天沒有好好睡上一覺了,這對本就嗜睡的他來說無疑是種鑽心的折磨,但眼下他還不能休息,還有很多事等著他去完成,他看了看手中的發簪歎了口氣,他終究還是沒能給那個瞎子,他信不過他。
易天行隨意找了張桌子坐下,招呼小二點了壺熱酒,一個人喝了起來,他已經困得要命了,但是他卻絲毫睡不著,昨天晚上的事情,無論是極樂日的誇張還是田小翠往事的悲苦,都讓他感到難以忘懷,他總覺得自己有辦法去瓦解那個地下賭坊,但是卻又不知從何處下手,所有的線索都是斷斷續續的,沒有統一感也沒有整體感,也許是睡眠不足的原因,他總覺得自己的腦子裡少思考了幾樣東西。
“怎麽了,一個人在這裡一臉苦大仇深的,是有人欠了你的銀子還是有人搶了你的酒啊?”
一個熟悉的聲音傳來,易天行聞聲抬頭,眼前說這話的人不是別人正是那與自己一同去極樂坊調查,然後消失了一整個晚上的百裡狩雲。
“怎樣,你那邊有什麽進展嗎?”易天行一臉困意地說著,他雖然很迫切地想知道新的情報,但是迫於自己目前的精神狀態,他實在是沒有多少力氣說話了。
“喂,你沒事吧,怎麽感覺跟丟了魂兒似的,怎麽,在賭場把錢輸光了?還是說在賭場裡看到了道士趕屍嚇得走不動道兒了?”百裡狩雲打趣道,在他看來眼前易天行的這個狀態著實是有趣極了,有趣到他急著調侃而忘了回答易天行的問題了。
“我沒事,就是有點兒困。”易天行嘟囔道,然後從懷裡掏出一個熟悉的錢袋扔到了桌上,輕聲道:“給你,你的錢袋。”
百裡狩雲坐下,笑著掂量了下錢袋,見錢袋裡的錢不少反多,笑道:“嗯?挺有本事啊!”
易天行趴在桌上,將頭埋進了手臂裡,沒有理會百裡狩雲的調侃。
“看你這麽高興,肯定是抓著什麽線索了吧。”易天行道,聲音從兩臂的衣服縫兒裡傳出來竟顯得有些好笑。
“算是吧,抓了個假道士,然後找回來了七八個丟失的姑娘!”百裡狩雲輕描淡寫地說著,手從桌上拿了個酒杯小口地抿著。
易天行噌地一下就彈了起來,原本疲倦的他此時似乎瞬間困意全無。
“假道士?假道士人呢?”易天行忙問道。
“人我都讓邢龍司的弟兄押去州牧府審問了,放心,有邢龍司的弟兄在,跑不了的。估計過不了多久,這洛陽城的人口失蹤案就該結了。”百裡狩雲略帶得意地說道,似乎對於自己的手下,他信心十足。
“能確定人都是他們拐走的嗎?”易天行問道,似乎有些不太敢相信這個事情竟然這麽簡單。
“那個極樂坊,側門後面連著一條暗道,直接通向城郊外的城隍廟,那幫道士就是以趕屍的名頭將拐來的姑娘家運到城隍廟,然後再通過密道一個一個地將人送去極樂坊的。現在可以確定的是,極樂坊的馬老板肯定是這次人口拐賣案的主謀。”百裡狩雲慢條斯理地解釋著,他雖然掌握到的信息沒有易天行的多,但不愧是朝廷的鷹犬,對於案子這種事情,效率就是高人一籌。
“我倒覺得沒這麽簡單......”易天行沉思道,他總覺得有些問題還沒有解決,他看了看百裡狩雲又問道:“你打算什麽時候收網?”
“不急,等晚上邢龍司的弟兄給我消息,現在有人證,隻要有了供詞,一切都好說。”百裡狩雲答道。
“人證?那假道士要是誓死不說,那你們豈不是要屈打成招,靠譜嗎?”易天行疑惑道。
百裡狩雲一口熱酒剛喝到喉嚨,聽到這話,頓時便有些咽不下去了,他把酒杯重重地放回了桌上,用一種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看著易天行道:“怎麽?在你的眼裡邢龍司裡都是些耍這種手段的人嗎?”
易天行頓時覺得氣氛不對,他這才意識到,眼前的這個人不是那種隨隨便便能和自己稱兄道弟的人,他們隻是萍水相逢,談不上交情,更談不上朋友,而相比之下自己方才確實是有些失言。
“不,我倒不是這個意思,我隻是覺得,在他人看來,僅憑一紙供詞就去抓人,難免會有些難以服眾......”易天行忙解釋道,他知道自己已經解釋不開了,但他還是想挽救一下。
“服眾?哼,朝廷要拿你,要服什麽眾?供詞隻是工作上的手續,那是給上司看的!”百裡狩雲冷笑道,露出了一副隻有久經官場的人才會有的那種複雜神情,他的一個反問,說不上陰險,但是卻讓人感覺到他的城府深不可測。
易天行知道自己把話又聊死了,雖是後悔,但也是無可奈何,因為現在的他困意襲身,真的什麽傻毛病都有可能再犯,與其與之辯論,倒不如就此閉嘴。
“哈哈,放心,供詞隻是證據的一部分,真正的人證,是你。”百裡狩雲忽地轉面笑道,似乎是有意地在排解場面的尷尬,特意給了易天行這樣的一句安慰。
“我?”
“對,你。你既不是邢龍司的人又不是馬老板那裡的人,整個事件你都隻是個旁觀者,作為一個見證人,你的話在公堂上當然能當證據。你可別告訴我,你昨天晚上那一整個晚上,什麽都沒看到啊。”
百裡狩雲這話說得似有深意,似乎是早就知道了昨天晚上所發生的一切,但他卻又沒有再繼續說下去,讓易天行霎時間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我先去樓上睡會兒,人抓到了叫我。”易天行道,說罷便起身將桌上的酒壺一並也拿了去。
“你放心睡吧,晚上收網的時候我叫你,眼下應該就只剩駱春生沒抓著了。”百裡狩雲衝著易天行喊道,他心裡其實還是很珍惜這個新認識的朋友的,雖然兩人的年齡相差的大了些,但相處得起來卻是很有趣也很投機,起碼在他心目中是這樣。
聽到這裡,易天行突然間想起來了什麽,醍醐灌頂。
“不,還有,碎屍案還沒解決呢,馬老板開的是窯子,沒有理由把用來賺錢的姑娘接二連三的殺掉。”易天行臉色突然凝重地回道,語氣裡帶著一絲的疑惑。他也是剛剛才想起來這茬的,原來這就是他今天一直覺得不對勁的地方,此刻若不是百裡狩雲提到駱春生,他差點兒就想不起來這事兒了。
百裡狩雲也漸漸地凝重了起來,就像剛才說的那樣,他知道的信息要比易天行少的多,他雖然知道碎屍案和失蹤案的聯系性,但是也隻是停留於知道,就目前他所找到的所有線索而言,他並沒有太看重這個關聯性。
“這兩件案子有關系嗎?”百裡狩雲問道。
“都是同期發生的事情,作案對象都是年輕女子,不排除有聯系的可能性。”易天行回到,原本上樓的腳步漸漸停了下來。
“那你的意思是那個馬老板是個變態,對自己手下的商女子不僅玩弄肉體,還痛下殺手?”百裡狩雲疑惑道,原本坐著的他也漸漸站了起來。
易天行瞬間聽得雲裡霧裡, 什麽叫玩弄肉體,馬老板明明是個女的,何來玩弄一說?難道馬老板有磨鏡之癖?
“馬老板為什麽會對自己手下的女人做這種事?她難道......”易天行疑惑地說。
“作為一個地下賭場的老板,錢和女人就像是衣服一樣尋常,他可以穿它愛惜它,同樣也可以丟掉它撕碎它。”百裡狩雲正色道。
“你是說,馬老板是......是女風?”
易天行想了想還是換了個詞兒,百裡狩雲卻是突然疑惑了起來。
“怎麽就女風了?邢龍司的弟兄告訴我馬老板是男的啊!”
“嗯?!”易天行驚訝道。
這時店小二從廚房端著酒壺走了出來,百裡狩雲趕忙一把抓過店小二,問道:“來,小二,你告訴我,西市馬老板是男是女?”
店小二嚇得差點兒把酒灑在地上,他一臉驚恐地看著百裡狩雲略微疑惑地回道:“西市馬老板......當然是男的啊......女的怎麽當馬幫老大啊。”
易天行頭頂瞬間宛若晴天霹靂,他的腦子裡頓時各種畫面亂竄,仿佛一盞不斷自轉的走馬燈。
“男......的......”
易天行呢喃道,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也不敢相信自己的記憶,現在的他困倦不已,連自己眼前的畫面都顯得有些不真實,難道這一切都是昨晚的自己在做夢?不可能,如果是夢,未免也太真實了些!如若不是,那這又怎麽說?他越想,昨晚的記憶就越朦朧,想著想著便漸漸地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