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美人兮,見之不忘。一日不見兮,思之如狂。鳳飛翱翔兮,四海求凰。無奈佳人兮,不在東牆。將琴代語兮,聊寫衷腸。何時見許兮,慰我彷徨。願言配德兮,攜手相將。不得於飛兮,使我淪亡。”
洛陽城內一曲《鳳求凰》悠然淒婉,從洛陽城正中央的瓦肆裡緩緩傳出,回味綿長,就著華燈初上的夜色,讓人不由地想起了“煙籠寒水月籠沙”這句千古名句。
瓦肆內,各路江湖藝人奇人異士,就著悠揚的歌舞,表演著各種樣的絕活兒,引來一陣陣歡呼彩喝。他們來自大江南北,有的擅長口技,有的擅長雜耍,有的擅長歌舞,有的擅長戲法。霎時間,八仙過海,各顯神通,百花齊放,熱鬧非凡。
人們就著一壺老窖,在半醉半醒的微醺之中,聽著歌伎唱的《鳳求凰》,須臾之間,所有生活的煩惱均如同那風中的浮煙被女子的歌聲一一吹散。
瓦肆之上,一女子如同一隻小憩的白貓,慵懶地半躺在瓦肆的房梁之上,她的雙腿如兩條白蛇互相糾纏在一起,身軀如同一座的小山,連綿起伏。她的身後,一塊真人大小的匾額赫然於眼前,將她的玉軀藏的嚴嚴實實,上面清清楚楚地書寫著“春痕苑”三個大字。這正是她身下這瓦肆的名字,取得正是這“人似秋鴻來有信,事如春夢了無痕”之意。
“一日不見,思之如狂......”女子喃喃道,重複著瓦肆裡傳來的歌詞,神色黯然。她冷冷地看著身下的那番繁華若夢的熱鬧景象,不為所動,她如同一名貴婦,一手枕著自己的頭,一手擺弄著自己鬢角留出的長發,眼眸裡映襯著屋內的燭光,流光婉轉。她的眼神空洞,眸裡看著的似乎不是眼前的美景,而是一些虛無縹緲的幻象,就著這些“幻象”,她的思緒緩緩地被抽離,跟著那跳動的燭火一起回到了童年。
那年她才八歲,生在一個貧困的農戶,每一日都要跟隨父親一同早起去山上為母親采藥治病。
父親是一位老實的莊稼人,除了每日要耕耘勞作以外,同時還必須要兼顧家裡的家務,以及照顧當時病重的母親。那時,父親叫她鬧鬧,因為她從來沒有停下來過鬧騰,無時無刻不在折騰著父親。父親背柴的時候,她會在後面給父親脖子裡放蛐蛐兒;父親在采藥時,她會在一旁裝病嚇他。而父親也從來沒有罵過鬧鬧,一直都會很配合地忍受著鬧鬧一次又一次的鬧劇。
對女子而言,那段日子雖然是有些清苦,但是總算還是過得下去。對她來說,這段被塵封的回憶,是她這一生最輕松的時光。
但是這段輕松的時光卻是注定無法長久的......
那日,鬧鬧如往常一般隨父親上山,替母親采藥,路過一條直通山頂的石階,只見那條石階之上,滿滿的全是人的屍體,每一具屍體都穿著深黑色的錦衣,戴著方帽,他們的腰挎長刀,就連背上也披著一條條的鐵鎖,鮮血從他們的身上流出,如同小溪一樣沿著石階兩旁的凹地,從上往下淌了下來。
平日裡,他父女倆上山,都是走的這條有石階的大路,但是今日卻不知為何,這條石階就像是發生了什麽不得了的大事一樣,變成了屍山血海。父親體恤鬧鬧,急忙用手遮住了鬧鬧的眼睛,不讓她看到這令人可怖的景象,可這番體恤卻是徒然,鬧鬧還是透過那細微的指縫,看見了那些堆積如山的屍體,當即嚇得哭出了聲。無奈之下,父親只能抱著鬧鬧快速離開了塊地方。
那是她第一次見到死人,也是她第一次因為見著死人而嚇得哭了出來。
父女倆二人逃到了一塊密林裡,父親見離那條石階稍微遠了些,這才將鬧鬧放下,安慰了起來。過了半晌,鬧鬧終於止住了哭聲,但是視線卻是被灌木叢裡的一個身影給吸引住了,父親順著鬧鬧的視線望了過去,這才看清,那灌木叢中赫然躺著一名八九歲的少年。
那少年靜靜地躺在灌木叢中,渾身鮮血,氣息微弱,看樣子似乎是從山崖上不慎跌落了,身上大大小小總計不下一百道刮傷。父親知道,這少年肯定跟之前那石階上的那堆屍體有關,若是將他救走,日後或多或少都會有麻煩找過來的,但是父親畢竟心善,不忍心就這樣放任這少年在此處自生自滅,況且他著實是想不到一個少年究竟會帶來多大的麻煩。所以最終父親還是抱起了少年,將其悄悄放進了身後的背簍裡,用藥草和野菜將他掩蓋住,然後給帶回了家。
晚上,父親將少年放在了鬧鬧房裡的木床上,而鬧鬧則好奇地蹲在那少年的身旁,如同看著一隻受了傷的兔子,期待著他的醒來。父親一邊熬著母親的藥,一邊看著木床上少年,心裡惴惴不安。
少年躺了將近四天,這四天內,鬧鬧每天都像是照顧小兔子一樣,來來回回地忙活著,有時候也會給父親打打下手,幫忙磨一些草藥,但是上藥最後還是得父親來。在這父女倆的悉心照顧下,少年終於醒了過來。
起初少年不願意說話,鬧鬧隻得是當他是個啞巴,就連父親都覺得,少年可能是受了什麽傷,嗓子出了問題,開始幫著采起了治嗓子的藥來,但是調養了數日,始終還是不見少年開口。
自從父親把少年救回家了以後,鬧鬧就再也不用跟著父親一起去上山采藥了,她留了下來,照顧少年和母親。
父親給鬧鬧做過一把木劍,鬧鬧玩兒得很開心。父親知道女孩子不應該玩兒這些男孩子的玩具,但是鬧鬧自小就跟個小男生一樣,又調皮又鬧騰,喜歡鼓搗這些個玩意兒,父親疼鬧鬧,不想給予鬧鬧太多約束,所以也就隨了鬧鬧的心意,鬧鬧要什麽,父親就給什麽,隻盼她能自由隨性地成長。
一天,鬧鬧在庭院裡耍著木劍,少年出門正好看見了這一幕,鬧鬧耍得像模像樣,但是卻被少年給製止住了。
“劍,不是這麽用的。”
這是鬧鬧第一次聽見少年說話,鬧鬧也是這個時候才發現,原來少年不是個啞巴,他只是不愛說話而已。鬧鬧愣住了,她呆呆地看著少年,看得出神。
“不是這麽用的,還能是怎麽用的啊?”鬧鬧奶聲奶氣地問道,眼睛裡充滿了對少年的好奇。
少年走了過去,從鬧鬧手裡接過了木劍,當即便耍了起來,動作瀟灑,行雲流水。鬧鬧看得目瞪口呆,當即便看傻了眼。
少年一套劍法耍完,鬧鬧高興地跳了起來,不停地拍手誇讚,她的眼睛裡充滿了對少年的崇拜,可是少年卻是不為所動,在他看來,一切都是那麽的理所當然,他知道自己的水平。
“鬧鬧什麽時候也能耍得這麽好看啊?”鬧鬧笑著問道。
少年沒有理她,鬧鬧不甘心,死命地追著少年不停地問著。
“鬧鬧什麽時候也能耍得這麽好看!鬧鬧什麽時候也能耍得這麽好看!”
少年看了眼鬧鬧,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道:“不可能的。”鬧鬧當即便氣得嘟起了嘴,少年見狀於心不忍,又道:“做夢的時候吧。”
說罷,鬧鬧似懂非懂的嘟了嘟嘴,她似乎也沒有聽明白少年在打趣逗自己開心。
而這一切,都被采藥回來的父親,看得清清楚楚,從那一刻起,父親終於確信了,他的確撿回來了一個大麻煩。
自那以後,鬧鬧就常常讓少年耍劍給自己看,她一邊在旁邊拍著手,一邊跳著童真的舞蹈,因為不懂劍術,也不懂真正的舞步,所以鬧鬧只是在模仿著少年的姿態,跟著他的步調在那裡瞎舞。就這樣,二人在院子裡你來我往,玩耍嬉戲,少年耍劍,鬧鬧伴舞,雖是孩童但卻是有著一股高山流水遇知音的和諧。
只是這和諧並沒有持續太久,由於鬧鬧的手舞足蹈極其隨性,很快她便一不小心撞到了少年的身上,少年人雖小,但是劍法卻是犀利無比,那把木劍在他的手中,劍鋒凌冽,與真劍無異,只是輕輕一劃,便將鬧鬧的肩口劃得深可見骨,瞬間血流不止......
等鬧鬧再一次醒來的時候,她人已經躺在了床上,鎖骨處被父親敷上了一層厚厚的藥草。鬧鬧看向一旁哭紅了眼的父親,又看向了一旁渾身是傷的少年,一臉疑惑。
“爹爹,你哭什麽?”鬧鬧喃喃地問道,小嘴唇乾的幾乎快裂開了。
父親見鬧鬧醒來,大喜過望,趕忙給她端了一碗水,勸她趕緊躺下,不要亂動。
“叫你調皮,你看,疼了吧。”父親苦笑道,眼眶裡盈滿了淚水。
“爹爹,小哥哥為什麽又受傷了啊?”鬧鬧看著一旁的少年又問道。
父親看了眼鬧鬧,擦了擦眼睛,眼神裡充滿了慈愛,輕聲道:“傻孩子,你小哥哥為了你,自己一個人去山上采草藥了,險些掉進荊棘叢,要了性命,你可別再調皮了,再調皮爹爹都不知道該怎麽救你了。”
鬧鬧似懂非懂,緩緩地點了點頭,她看向了少年,只見少年充滿擦傷的臉上沒有任何的表情。鬧鬧以為是少年在生自己的氣,於是嘟著嘴巴奶聲奶氣地道歉道:“小哥哥,你別生氣了,是鬧鬧不聽話,鬧鬧以後再也不調皮了。等鬧鬧在夢裡學會了耍劍,變得跟你一樣了,再找你玩。”少年沒有理會鬧鬧,他只是用余光瞥了一眼鬧鬧,然後暗自將心裡的頑石放下......
父親聽了鬧鬧的話,倒是笑了出來。
“傻孩子,人怎麽可能在夢裡學劍呢?”父親笑道。
“小哥哥說在夢裡可以學劍,能學的像他一樣好。”鬧鬧辯解道。
“傻孩子,你小哥哥是在開你玩笑呢。”父親道。
“那鬧鬧學不會耍劍,不就不能跟小哥哥在一起玩了嗎?”鬧鬧道,說到這裡,不知為何,她隻覺得心裡一陣酸楚,當即哭了出來。
父親見狀忙安慰了起來。
“鬧鬧不哭啊,鬧鬧不哭。鬧鬧不能在夢裡學劍,但是卻可以做一個像夢一樣的女孩子啊!”
“像夢一樣的女孩子?”鬧鬧疑惑地抽泣道。
“對啊,等你長大了,美的像夢一樣,那你就可以找你小哥哥玩了啊。正所謂自在飛花輕似夢啊,無邊絲雨細如愁。男人都喜歡夢一樣的女孩子的。”父親安慰道,說得鬧鬧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他沒讀過什麽書,只知道村裡的秀才常常念道著這一句所以便記了下來。有一次他問過秀才,這句詩到底是什麽意思,秀才嫌他粗鄙,懶得解釋,便隨隨便便給了個說辭便打發了他,弄得他還以為這是在形容女孩子美貌如夢的詩句呢!
“那鬧鬧也要做夢一樣的女孩子,這樣小哥哥就會跟鬧鬧玩了!”鬧鬧開心地說著,父親看著鬧鬧,臉上雖然開心,但是內心裡卻是憂心忡忡。
數月以後,父親帶來了一群陌生人,他們一個個都腰配寶劍,身著華服。他群人似乎就是父親常去采藥的那座山山頂上的人,那座石階貌似就是直接通到他們家的。那群人來了以後,二話不說,帶上少年就離開了鬧鬧家。鬧鬧看著少年被他們帶走,沒有說話,隻覺得心裡一陣空蕩蕩的,半天不是滋味,也許這就是不舍。
父親安慰鬧鬧說,少年只是回到了應該屬於他的世界,讓鬧鬧不要傷心,若是有緣,將來一定還會見面的。鬧鬧聽了爹爹的話以後,重重地點了點頭。
可是就在少年被帶走的第二天,鬧鬧的家就沒了。官兵燒了他們的茅棚,搶了他們的錢財,爹爹為了保護鬧鬧,最後把鬧鬧藏在了門口的一口老井裡,自己卻被官兵的鞭子給活活抽死了。
鬧鬧躲在水井裡,淚水模糊了她的眼睛,她咬著自己的手臂,強忍著疼痛逼著自己不要哭出聲來。時間在那一刻起就像是被上天特意拉長了一樣,父親和母親的哀嚎如鑽子一般,不斷地竄進了她的耳朵,無論她怎麽捂著,她都能聽到,她越想哭她就咬得越用力,越用力她的手臂就越疼......
不知過了多久,官兵終於離開了他們的家,父親和母親的屍體就像是垃圾一樣被官兵們扔進了老井裡面。鬧鬧潛在井水裡面,一動不動,她眼見著父親和母親被人扔了下來,然後飄在了自己的眼前,水冷得刺骨,但她卻不為所動,她就像這水井裡的第三具屍體一樣,靜靜地沉在水底,紋絲未動。
待官兵完全走後,鬧鬧才敢浮出水面,嚎啕大哭了起來......
在那之後的十多天裡,鬧鬧都沒有離開過那口井,最後是一位劍客在路過時口渴去老井裡打水時才發現了她。劍客發現鬧鬧時,鬧鬧已經瘦了一圈了,劍客不知道鬧鬧在這十多天內究竟是怎麽活下來了,他只知道,打撈起來時,鬧鬧的衣服上還掛著一根爬著白蛆的大腿骨。
自那以後,鬧鬧就再也不怕死人和白骨了......
“小姐,小姐?”
一個粗獷的聲音將女子的思緒緩緩地拉回了現實,瞬間往事如夢一般變得虛幻飄渺了起來。她聞聲尋去,只見一個壯漢站在下面的那堆人群之中,抬著頭對著自己低語。
“小姐,咱們該走了,他們捕刀會今晚就會在少陽門集會。”壯漢道。
女子緩緩起身,玉白的身軀緩緩地撐了撐懶腰,薄紗緩緩地從她的右肩卸下,露出顯眼而又誘惑的鎖骨,女子將薄紗穿回,不經意間手指碰到鎖骨,微微停了下來。只見她指甲摸到的地方,一條盤蛇紋在了鎖骨之上,而在盤蛇紋身之下,隱隱約約可見一道舊疤......
女子一個飛身翻下房梁,衣帶翩翩如天仙下凡,惹得屋內一陣嘩然。壯漢趕緊將女子接住,然後放下。
“小姐,我們該走了。”壯漢道。
女子緩緩整理好薄紗般的霓裳,輕聲道:“鬼奴,不急,我們先去準備點兒東西。”說罷二人便一同離開了瓦肆。
“鳳兮鳳兮歸故鄉,遨遊四海求其凰。時未遇兮無所將,何悟今兮升斯堂!有豔淑女在閨房,室邇人遐毒我腸。何緣交頸為鴛鴦,胡頡頏兮共翱翔!凰兮凰兮從我棲,得托孳尾永為妃。交情通意心和諧,中夜相從知者誰?雙翼俱起翻高飛,無感我思使余悲。”
瓦肆內,眾人目送了這二人的離去後,很快便又恢復了先前的歌舞升平。一曲《鳳求凰》悠然哀婉,繞梁三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