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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傀龍劍與無妄刀》第61章 武
  人閑桂花落,夜靜春山空。

  在悅容客棧的後院,一口滿是青苔的老井坐落在後院的正中央,老井旁則生著一棵一丈來高的四季桂,時至夏夜卻也滿樹花開,芬芳四溢。桂花樹下,有一石台,上面縱橫阡陌,刻著數道整齊的劃痕,劃痕交錯之處放著幾顆零星般的棋子,而石台兩側則留有兩個白石做的棋盒,上面落著幾朵桂花瓣,為整個棋台添了幾許芳香。

  四季桂,又稱月月桂,顧名思義既是一年四季皆會開花,喜溫好濕,本是生長於江浙一帶,在這洛陽城內裡能看到實屬罕見。

  易天行拿著酒壺緩緩走過來,將這石台上的棋子分黑白兩種淨數收好,拂去上面散落的桂花與浮塵,然後將手裡酒壺輕輕放於石台之上,席地而坐。

  月光灑在石台上,如同一層潔淨的白霜,就著微風中緩緩飄過的落花,形成了一幅瑰麗的風景畫。

  院子裡,司空雪端著一壇酒緩緩地朝著石台走了過來,行至易天行身後,然後將懷裡的壇子放下,氣喘籲籲。這幾日易天行傷勢剛愈,搬不得重物,所以這搬酒壇子的粗活兒自然也就落在了司空雪的身上了。

  “大忽悠,你一個人喝得完這麽多酒嗎?”司空雪擦汗道。

  易天行看了眼司空雪笑了笑,沒有再說話。他只是示意司空雪在一旁坐下,靜靜地陪著他一起看著這月下的桂花樹。霎時間,一陣微風吹過,花瓣隨風而起,如漫天飛雪,瑰麗萬分,看得司空雪呆若木雞,一時間忍不住脫口而出說道:“好美......”。

  微風止,花瓣落,月光之下,一個白色的身影,踏著花瓣而來,就著純白的月光,格外顯眼。

  “葉兄,請坐。”易天行衝著白色人影笑道,然後用手指了指自己身旁空地。

  葉無鋒緩緩走上前,雙手像往常一樣交叉將傀龍劍抱於懷中,他來到易天行所指的地方坐了下來,將傀龍劍擱在了一旁桂花樹下,而易天行則往的身前放了個杯子,然後示意司空雪往杯子裡倒滿了酒。

  “葉兄,來,我敬你!”易天行舉杯笑道,說罷便將杯中美酒送入喉中。葉無鋒沒有多言,也如易天行一般,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葉兄這次來洛陽城可是如了心願?”易天行一邊示意司空雪倒酒一邊問道。

  葉無鋒嘴上沒有回答,只是臉上流露出了一絲的不甘,在易天行看來,這便是方才那個問題的答案。

  “看樣子,葉兄並沒有如願,那就讓我再敬葉兄一杯,預祝葉兄能早日得到自己想要的結果。”說罷,易天行又給自己灌了一口酒。

  “你來信找我來,到底所為何事?”葉無鋒冷冷道。

  “沒什麽,就是想請你過來幫我一把,把那血娘子打敗,奪了那無妄之刃。”易天行笑道。

  “那你為何還叫了他?”葉無鋒疑惑道。

  “這樣不是更好嗎,對你來說?”易天行笑道。

  葉無鋒沒有再說話了,只是端起剛倒好的酒又喝了起來。

  “你為什麽要殺杜七娘還有蒼木他們?”易天行不經意問道,他想盡量表現地輕描淡寫,但是他的呼吸卻出賣了他,葉無鋒能聽出來,在提到杜七娘時,易天行的呼吸明顯變得有那麽一瞬急促,雖僅僅只出現了一瞬,但還是讓葉無鋒察覺到了。

  “有人承諾過我,只要我幫她辦了事,就可以告訴我段一樓的下落。”葉無鋒面無表情地回道。

  “就因為這個?”易天行不解地說道。

  “嗯,就因為這個。”葉無鋒答道,他沒有做多解釋,只是默默地看著杯裡滿滿倒滿的酒,一臉冷漠。

  易天行見葉無鋒如此作態,自然也不好多說什麽的,他知道,行走在江湖之上的人,人命對他們來說早已不那麽重要了,況且葉無鋒本就是一個偏執的人,會做出這種事情來,易天行是一點也不稀奇的。但是不知為何,易天行的心裡還是有著些許的可惜。

  “我能知道要求你辦事的人是誰嗎?”易天行試探性地問道。

  葉無鋒沒有回答,他的沉默就是答案。易天行見狀隻得又將自己身前的酒一飲而盡。

  “聽聞你大傷初愈,這酒還是要少喝。”葉無鋒冷淡道,眼神裡卻流露出了一絲的關心。

  易天行搖了搖頭,舉著手裡的酒杯,笑著說道:“人生在世,本就不如人意,若是連喝杯酒都要受那些條條框框的約束,那人活著還有什麽意思。”他的話剛說完便只聽得二人身後傳來一聲大笑道:“說得好!”

  二人紛紛聞聲望去,只見段一樓站在樓上打著赤膊,哈哈大笑著。

  “哈哈哈,易兄你這月下喝酒怎麽也不叫叫我?”說罷,段一樓便縱身一躍,隨著那風中落花一同降在了易天行的跟前。

  “段兄這不是不請自來了嗎?”易天行笑道。

  “這是哪裡話,這不請自來和一開始就約好了的,能一樣嗎?”段一樓笑道。說著便一屁股坐在了易天行的一旁,正好與葉無鋒的坐正對面。

  “我跟易兄也並非是事先約好了,只不過是閑來無事出門散步,偶遇罷了。”葉無鋒冷漠道。

  段一樓瞥了一眼葉無鋒,冷哼了一聲,沒有理他。

  易天行見這二人似乎還在因為清孽的事情而心存芥蒂,遂給二人一人遞了一杯酒,然後笑道:“說實在的,我作為一個外行,不懂武功,很多事還需要向你們二位討教討教。還望二位不吝賜教。”

  葉無鋒沒有多說什麽接過了易天行又遞過來的那杯酒,而段一樓卻是看了看易天行遞來的酒,笑著說道:“你既不練武,那又有何好討教的?”說罷便也接過易天行的酒喝了起來。

  “此言差矣,我雖不練武,但是我提出來的關於武學的問題,你們二位未必能答得上來。”易天行雙手抱肘道。

  那二人聽後先是一愣,接著段一樓便忍不住笑出了聲,而一旁的葉無鋒卻是不為所動。

  “你不如問問看。”葉無鋒面無表情冷聲道。

  易天行起身,看著眼前的桂花樹,背對著二人笑道:“刀劍武學,說到底不過是殺人利器,於亂世可保家衛國,可於盛世卻顯得有些多余。雖然學武者講究武德,但能做到德行兼備者卻是寥寥可數,大部分人不是訴諸武學來作為自己達到野心的工具,就是被武學支配,成為一個隻為求自己在武學上有所提升的武癡。雖說練武即練心,但說到底,其本質還是一種暴力......”

  “你究竟想問什麽?”葉無鋒冷漠道。

  “我想問的是,不知二位認為武學在當今天下是否還有存在的必要。在二位看來,究竟‘武’為何?”易天行一字一句的說著,尤其是在說到那個武字的時候,他的語速特意放慢了幾分,觀察著葉無鋒和段一樓的表情。

  聽了易天行的話,段一樓和葉無鋒沒有說話,他們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品著杯裡的美酒。

  易天行看向葉無鋒,他口裡的武癡其實指的就是葉無鋒,他雖然沒有明說,但是這話裡的意味卻已是很明顯了。

  但是,在當今天下,葉無鋒這樣的武癡,絕不是少數。

  “你可能對我有些誤解。”葉無鋒道,他回應著易天行的眼神,一臉坦然,似乎是在說自己根本就不是易天行口裡所說的那個武癡。

  “對我來說,武為何不重要,武學在這個江湖上是否應該存在也不重要,若是武的消失能給當今天下換來太平,我也沒有意見......只要我的手裡還有劍,就行。”葉無鋒抱著懷裡的傀龍劍冷聲道,他的眼神裡透露出一股寒氣,那種感覺就像是一塊塵封了千年的寒冰,讓人不敢輕易靠近。

  段一樓抬頭看了眼葉無鋒,冷哼道:“哼,你的意思是,只要你一個人能用劍,就不用去管其他人的死活咯?”

  “正是。”葉無鋒點頭道。

  “那若是天下人都逼著你呢?”易天行問道。

  “那我也會緊緊地握住我手裡的劍不會放開。”葉無鋒自信道。

  易天行這才發現,他低估了葉無鋒的境界,他不是一個簡簡單單的武癡,他的執著要比那些所謂的武癡要高的太多了。他的一生中,只有劍,劍是他的一切,是他的存在價值。

  “哈哈哈,照你這麽說,到那個時候,你只有坐上了當朝上君的位子,才能如你願了!”段一樓打趣道。

  葉無鋒卻是沒把這句話當作玩笑,而是認認真真地答道:“若真是到了那個時候,我會這麽做的。”

  “哈哈哈哈,有意思!哎呀,我是第一次覺得你這個人有意思!哈哈哈哈哈,可惜了。”段一樓大笑道。

  “可惜什麽?”葉無鋒問道。

  “可惜你我二人終有一戰,你傷了我徒弟的心,殺了他以前的師父,這筆帳終究是要算的,雖然我對你很感興趣,很想跟你結交做個朋友,可是我這個做師父,徒弟的仇就是我的仇,這事兒我不能不管。”段一樓舉著酒杯笑道,他的表情雖然看不出來有多嚴肅,但是他的語氣裡卻是暗含著一絲肅殺。

  “求之不得。”葉無鋒也已同樣的語氣回應著他。

  易天行卻是不在乎這些,他接過司空雪剛給他倒好的酒,笑道:“段兄,你與葉兄的恩怨,我不插手,但是這說到底了,是你徒弟和葉兄的私怨,與你其實無關,你若真想與葉兄結交,不必心存芥蒂。”

  段一樓聽後笑了笑,道:“我段一樓不是那種恩怨不分的人,隻此一晚,我願意與葉兄把酒言歡,但是其他清孽在的場合......我還是不能傷了他的心。”說罷,段一樓便舉起了自己身前的酒杯一口喝了下去。

  “段兄好酒量,既然如此,今夜我們三人就不醉不歸!”說罷,易天行便也舉著酒杯一飲而盡,段一樓受到感染也舉起酒杯喝了起來,葉無鋒見狀,也接過司空雪倒的酒喝了起來。

  三人飲罷當即放聲大笑,豪邁萬千。

  “哎,對了段兄,剛才我的問題,段兄你還未答呢!”易天行放下手裡的酒杯笑道。

  段一樓聽了,微微一笑,將手裡的酒一飲而盡,然後擦了擦嘴角,笑道:“易兄,你這個問題的關鍵其實不在武,而是在武者。德行敗壞,不是武的錯而是武者的錯,就好像是人用菜刀殺了人,你不去怪殺人犯,反而去怪罪那把菜刀一樣。對我而言,當今天下,有武沒武都一樣,你能說沒了武學,就不會有人去爭權奪利了嗎?所以,在我看來,武是一種修為,與他人無關,關鍵還是在自身。”

  易天行聽了,笑了笑,道:“段兄所言極是,不愧是被人稱為武神的男人,你的答案完美無瑕。不過......你所說的答案,不過是站在了一個真正的武者的角度來闡釋了這個問題。對於國家,對於天下,對於芸芸眾生而言,這個答案似乎就不那麽完美了。”

  段一樓聽了也笑了笑,道:“我一介武夫,管不了那麽多,只知道今朝有酒今朝醉,來喝酒!”說罷便將一旁司空雪手裡的酒壇子給搶了過來,給葉無鋒和易天行倒上。

  “哈哈哈哈,段兄真是有趣。”易天行笑道。

  “你笑什麽?”段一樓疑惑道。

  “我在笑方才葉兄說完自己的答案後,段兄百般的不認同,但是過後段兄自己說的答案卻又與葉兄並無本質區別。看樣子是大道相通,你們學武之人對於武學見解確實是與我們這種不會武功的人有區別的。”易天行笑道。

  “哦, www.uukanshu.net那你說說,在你看來,武為何?”段一樓停下了手裡的動作好奇道。

  “在我看來,武的本質就是力量,合適的力量安在合適的人身上,那自然是沒問題,但是過強的力量,無論在何處,都會給眾生帶來禍端。就好像這無妄之刃,它本身是沒有善惡的,但是若是落入惡人手中,其後果可想而知。一個無知的孩童,若是突然握了一把極其鋒利的刀子,對他而言可能害處不大,但對旁人而言,其帶來的災禍是不可預估的。就像現如今那洛陽城外的血娘子一樣......”易天行道,他的每一個字都像是一個敲門磚直扣那眼前二人的心扉,也像是一個種子,在司空雪的心裡慢慢扎了根。

  “沒想到易兄為人灑脫,卻心憂天下,既是如此,為何不去當朝為官,為天下謀福呢?”段一樓反問道。

  易天行卻是搖了搖頭笑道:“那種地方不適合我,在朝為官,哪有流落於江湖自在,像我們這樣三人一桌,侃侃而談,豈不比做官快活?我這種人,還是更適合在江湖上浪跡四方。”

  “易兄所言極是,既是如此,那我與葉兄,定會幫易兄把那“鋒利的刀子”從那血娘子的手裡奪過來!來,乾!”說罷,段一樓便又舉起了酒杯大口大口地喝了起來。

  “如此說來,就有勞二位了!”易天行抱拳謝道。

  “這個酒杯不夠大!去,給我換個大碗來!”段一樓對司空雪說道,說罷便放聲大笑了起來。

  月光下,三人迎風而坐,把酒言歡,其樂融融,就像那微風中的幾瓣桂花,自由自在,無人能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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