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車停在馬路邊，張碩沒有讓車往小區裡拐，獨自下車。

　　“爸媽，你們先回去吧。”

　　“早點關門回家。”

　　“好的。”

　　張碩目送出租車離開，才走進小區。

　　走到店門口，看到裡面站立的幾個人一副對峙的樣子，張碩感覺有些不妙。現在是晚上七點半，再有半小時店裡就要關門了，按照一般規律，客人雖然還有，也不剩幾位了，怎麽會站在門口?

　　走上門口的台階，張碩就聽見一個背對著他的人朝站吧台的鄭偉同道:“你也知道洛南有時候不那麽太平，晚上總有一些無業遊民拿磚頭砸窗戶，或者跑店裡搶劫偷東西，要不是哥幾個鎮著建豐這一片，這裡早就民不聊生了。老子胡來一直在保護街坊鄰居安全，可這麽多保鏢兄弟也不能光保護不吃飯啊，一個月只收你八百八不算多吧?”

　　胡來?張碩樂了，帶頭收保護費這哥們的名字不錯啊！

　　這年月，香港電影隨著VCD的擴張而大肆傳入內地，神州大地上的失業青年有不少從收保護費開始發展自己的混混勢力，不過這股保護費風潮持續的時間極短，任何地方政府都不可能允許這樣的勢力在城市裡發展起來的，沒有上層支持，小混混再怎麽發展也不會有什麽規模，幾次嚴打下來，收保護費的人就此銷聲匿跡。

　　而真正的灰色勢力基本都是以遊戲廳、台球廳、卡拉OK這類產業起家的，有能力有關系的則乾起了拆遷。再過幾年，房地產支柱產業政策確定後，建材、裝修行業才真正成為灰色勢力的黃金產業。

　　他就站在門口也不說話，想看看陳偉同是怎麽處理這件事的，順便打量了幾人。

　　三人看起來都很年輕，中間的胡來身材瘦削，個頭倒是很高，能有一米八，左邊那人矮了胡來半個頭，穿一身不知道哪個廠子的灰色工作服，明顯大了一號。右邊的人略胖，一身藍色運動短裝，似乎時下比較流行。

　　這種事情換成一般年輕氣盛的學生估計要罵起來了，脾氣火爆些打起來也很正常，不過張碩只見陳偉同臉色依舊保持從容鎮定，還帶著一絲和善的微笑:“這位……胡哥，你們一直奮鬥在保衛街坊的一線上，其中的付出和犧牲確實感天動地，我們出於感激，給你們提供一點辛苦費這是必須的，你們堅持到如今不容易，誰不給我第一個跟他急！”說著陳偉同握緊高舉的拳頭一揮，眼睛都有點發紅，似乎真有點急的忠心模樣。

　　張碩一挑眉毛，陳偉同這小子平時接人待物就有一套，卻沒想到說瞎話也能說的這麽實在。

　　“這就對了，還是兄弟你理解我們啊！”胡來被陳偉同的表態嚇一跳，見過翻臉的，見過遇到威脅後妥協的，就是沒見過一上來就表忠心的，眼前這人還真是個奇葩，一時沒反應過來，只是順著陳偉同說了一句。

　　陳偉同話鋒一轉，道:“辛苦費是必須給的，不過您也要讓我們有點賺頭，你和兄弟們才能有源源不斷的辛苦費啊。隔壁幾家的辛苦費都只有五十塊，生意最好那家遊戲廳也隻給200塊，您一下子要這麽高，弟弟我賣褲子也付不起啊。如果我們賠錢倒閉了，以後還怎麽讚助你們保衛街坊的工作呢?”

　　“怎麽可能賠錢，你們的客人一天都是滿的，少說也賺了兩百塊錢，多要八百八就賠錢倒閉，當我是傻的啊?那家遊戲廳的兄弟也不錯，沒少幫我們維護和平，所以少意思一點也正常，

你們能幫我們保護街坊嗎?”胡來眼睛一瞪，倒也有幾分架勢。遊戲廳本身就有些關系，只是縣官不如現管，過路交點平安費也是打點的意思，可是這麽火爆的一家小破店表兩句忠心就想少交錢?做夢！　　“好我的胡哥啊！您不能光看收錢不看花錢啊，我們這一小時兩塊錢，電費就去了一塊二，兩塊錢一瓶的飲料，進貨就要一塊六，我們這一天營業收入四百塊錢，純利潤也就一百五。”陳偉同眼睛也不眨地瞎扯著，“老板一個月給我開500，算到成本裡一扣，利潤就剩一百三，再扣掉每天兩頓飯和房租，給老板剩下一百塊錢頂天了！您要是要了這些錢，老板就該直接開除我自己看店了。”

　　“那你們老板一個月也要掙三千塊錢啊，要是街坊這裡不太平，遇到小偷損失的就不止三千了吧?”胡來當然不能完全相信陳偉同虛構的成本， 但他沒計算過這些，感覺陳偉同算的這麽明白，真實情況就算有出入也就一兩千塊錢的事。

　　“可現在是暑假啊！”陳偉同語氣有些低落，“大家都放暑假，現在是一年生意最好的時候，我老板也只能賺這些錢，等到過兩個月開學了，大家都去上學，我們就沒生意了，您覺得上班的那些大叔大媽會來這裡玩嗎?”

　　胡來搖搖頭，這是青少年的遊戲，大人有幾個會過來?而且在胡來向陳偉同發難之前，他們也是以客人身份進店玩了兩個小時，自然知道這裡的客人都是些未成年的孩子。

　　“樂觀一點，每周雙休日還有生意，平時一天可能都沒兩個人，那時候我們一天能賺30塊錢就不錯了，每個月也就900，要是有台遊戲機壞了，紅白機換一下就要好幾百，索尼任天堂ROM都要兩千多塊錢，然後這個月就不賺錢了。就算遊戲機質量過硬，您拿走了八百八，一個月賺二十，吃飯都不夠，這家店可不就倒了嗎?”

　　陳偉同上下嘴皮子一翻，大賺特賺的遊戲機房似乎馬上就要入不敷出了，可憐巴巴帶著倔強和忠心的眼神看的胡來心都軟了，真覺得自己要是收那麽多保護費就萬惡不赦了。

　　不收是不可能的，胡來帶著兄弟出來混，面子還是要有的，“那你覺得你們老板一個月能負擔多少?”

　　陳偉同語氣弱弱地道:“就跟旁邊的小賣店一樣，一個月50行嗎?”

　　“哥們，你的夢該醒醒了！”胡來走上前隔著吧台拍拍陳偉同的肩膀，“回頭跟你們老板說，一個月200，一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