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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左梟雄》第二十六章:衝兒
  夜已涼,暮色越發濃厚,清月隱約在天,灑落銀輝照得綠竹越發清幽。桓溫的衣衫在風的吹佛下,顯得男子身形更加翩翩然有獨立之感。

  清冷之中有帶著急切的言語傳出,令人肅然。

  “衝兒什麽時候被送走的?”

  “已經送到楊家好幾天,雖然楊家送了羊肉過來,但是夫人因痛失四公子,病情反而越發嚴重。”

  徐福這時把頭抬起來,想要辯解:“還望小郎君體諒夫人一片苦心,當時夫人也是為了這個家著想。若是夫人因病去世,那麽留下幾個小公子可怎麽活,唉。”

  “幸好,老爺生前在治理宣城的時候,組織鄉間勞力積極開荒墾地,發展生產,深受百姓的擁戴。那姓楊的人家敬佩老爺為人,不用四公子作為抵押品,並且願為我們桓家養育四公子。”

  桓溫聽後緊握雙拳,重重敲打在竹子上,痛楚從手背傳來。

  『無論如何,桓衝姓的是桓,絕不能更換他姓!』

  然而家中無錢無勢,怎樣才能將桓衝贖救回來呢。桓溫微微閉目,這一段日子的奔波讓他疲憊不已。

  此時此刻,他想到了溫嶠,想到了袁耽,但遠水解不了近渴。

  這是一個人口都能買賣的社會,如果自己手中沒有力量,自己乃至自己身邊的人都隨時任人拿捏,絲毫沒有反抗的能力。

  他的眼神明暗交錯,深邃得像一個無底深淵。

  『我本不是一個喜歡爭權奪利的人,但弟弟給賣,我卻無能為力,現在我開始有些討厭這種無力的感覺了……』

  “福伯,帶我去楊家。”

  桓溫轉身對徐福說了這句話,轉而又輕聲道:“此事暫且不能讓母親知道,我們現在就出發。”

  “這,唉,好。”徐福應聲後,帶著桓溫出院子,忽然又回頭,“大公子,這,現在天色已晚,怕是不妥。”

  “正是因為天色已晚,我們必須現在去。”

  桓溫說完,大步踏出院落。

  前院,天井前,小烏帶著兩個孩子在玩,到了傍晚幾個小孩自覺就回房歇息。小烏知桓溫家中多事,就一直在前院等著他出來。

  “大哥,你們要去哪?”

  小烏見桓溫走出來,連忙上前問道。

  桓溫看了空空的前院,將手搭小烏肩上,吩咐道:“小烏,你先進去休息,我有事出去一下。”

  “大哥,我也要跟著去。”小烏上前,不肯妥協道:“大哥我點子多,你就帶著我吧。”

  “也好,一起走吧。”

  徐福提著燈帶桓溫和小烏走在石頭鋪就小街上,路面不是很平坦,借著月光和燭火的光亮才不至於被絆倒。早春的天氣乍暖還寒,夜風涼涼吹在臉上反讓人清醒許多。

  “最前面那家就是楊家。”

  徐福提著燈,另外一隻手指向前方。

  只見街道兩側都是比較低矮的土房木房,不見有其獨特之處,若要說特殊的唯獨街道盡頭的那座佛寺。

  魏晉時期,由於社會動蕩不安,人命如朝露,造就大多數祈福信佛的民眾,因此佛寺、佛塔大量建造起來。這個地方可以沒有官署,但卻不可以沒有寺院。

  不久之後,桓溫他們在一家相對於其他人家來說比較大的房子門前停了下來。這戶人家姓楊,是專門養羊賣羊的商賈之家。

  “到了,小小郎君就在哪裡。”徐福仰頭看向門框,等待桓溫的吩咐。

  小烏見桓溫舉步上前,就率先走到前面去敲門。

  “篤篤、篤篤”

  “吧嗒”一聲,大門不急不慢地被打開,一個仆人雙手扶著門伸出頭,大聲問道:“你們是?”

  “請通報你家老爺,桓家郎君來訪。”

  “那麽晚了,回去,回去。”家仆擺擺手,示意他們離開,“我家老爺歇息了,你們明日再來。”

  徐福一聽無奈,小烏正欲上前爭論,桓溫上前拉他到身後,隨即面對楊家家仆沉聲道:“放肆!附籍本主的你,有什麽資格代主做決定!”

  家仆這次看到清楚一直站在後面的桓溫,湊著提燈的光,只見那十五六的年輕郎君有著一張剛毅的臉,一雙滿帶威嚴的眼睛讓人不敢直視。

  “是,是,奴才這就回去稟報老爺。”

  “咣當”一聲,家仆連忙關上家門往屋內跑去。

  這大院之內是白牆環護,遊廊有燈籠掛起照明,石徑相接處有花草點綴其中。

  “老爺,老爺,桓家的人找來了。”家仆站在住屋門外報告。

  屋內安靜極了,片刻之後,屋內傳出答聲,“請他進前廳候著。”

  “他們桓家真是厚臉皮,我們以前不就承過他一點點恩惠。現在他們家道中落,我們又是給他們送羊肉,又是給他們養兒子,他們還想要什麽。”

  忽然,房內傳出氣急敗壞的婦女聲。

  “好了,好了,當初若不是太守極力保護我們這些商賈人家,我們早在連年的戰亂中失去根基。”那老爺拉開帷幔,披上衣服坐了起來。

  “我們又不是不幫他們,只是他們現在孤兒寡母的,難不成我們養他們一輩子不成?”那婦女起身,一邊說一邊給楊老爺倒茶。

  “這事先不急,等我去會會他再說。”楊老爺喝了一口茶,整理好衣服就出去。

  桓溫幾人被引到前廳後就一直在那裡等候,期間也不見有人來,這般待客之道!

  “讓郎君久候了。”

  楊老家在仆人的簇擁下走出來,在上首座位坐下,剛還笑著對桓溫寒暄,下一刻就發起怒來。

  “你們這些奴才怎麽做事的?還不趕緊奉茶。”

  桓溫站起來向楊老爺躬身行禮,“晚輩深夜來訪,失禮了。”

  “不忙、不忙,郎君此來是?”楊老爺端起茶盞,吹了吹,慢條斯理地放下,這才抬頭看向桓溫。

  “晚輩代桓家感激楊老爺的救濟之恩,”桓溫再次站起來拱手致謝,轉而一頓道:“只是四弟乃桓家子弟,若是讓其流落在外,我這個做兄長的又有何面目面對桓家列祖列宗。”

  桓溫此話一出,楊老爺的精明的雙眼眯了起來。

  “郎君的意思是,想要回令弟?”

  “正是。”

  桓溫斬釘截鐵的回答,令楊老爺不怒反笑。

  “郎君想要回令弟也不難,你也知道我楊家世代養羊賣羊,是專門做羊肉生意的人。”楊老爺站了起來,走到門前,此時外面只有清冷的月光,卻把前院照得清清楚楚。

  “楊老爺請講。”

  桓溫知道,楊老爺所說的“不難”是何意,然而他也知道,桓衝必須要回來。

  “郎君你看,東南方向‘泠(líng)水江’邊有一處楊家世代經營的牧場。”楊老爺站在院前手指東南方向時,臉色滿是自豪, “若是你明日清晨,你有辦法在規定時間內將羊群趕到另外一處比較遠的草地吃草的話,我可以讓令弟跟你回去。”

  “在趕羊群時,不能讓羊群先停下吃近處舊草場裡的草,必須要到遠處那個新草場才能讓它們停下吃草。”楊老師不厭其煩地又詳細說了一遍。

  “好!今晚可否讓我先去看看家弟?”

  “當然。”楊老爺爽快地答應,轉頭吩咐家仆,“帶這位郎君去西廂。”

  桓溫一行剛進西廂院子,就聽到房內傳出了哭聲。

  “吱呀”一聲,桓溫推開門快步走進去,裡面黑漆漆一片,打開門時月光灑入才看清一絲房內的布置。

  “嗚嗚~”男孩的哭聲不斷。

  小烏跟在一旁,趕緊點起燭火,燭光瞬間把房間照亮。

  只見屋內有一個兩三歲的男孩抱著一團被子哭個不停,聽到有人進來一下子嚇得鑽入被子中,但微微的啜泣聲還是不絕傳來。

  桓溫走上去,坐下床榻前,輕輕拉開被子,輕聲撫慰道:“衝兒,是兄長來了。”

  聽到有點熟悉又陌生的聲音,小男孩發抖的身子動了動,頭慢慢從被子冒出來。

  待看清桓溫,他一下子“哇”地大哭起來。

  “阿兄~阿兄,衝兒好怕。”

  桓溫將桓衝抱在懷裡,拍拍他的背,安慰著,他的心卻一陣陣痛起來。這是他在心疼,還是正牌桓溫在心疼,他已然分不清。或許,他只是做了一場奇怪的夢,已經分不清誰才是莊周,誰才是蝴蝶。

  “衝兒乖,明日兄長就帶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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