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桓溫一行乘坐的船行至橫江浦時,重重彤雲壓在江天之間,船至江霧竟是化不開,江潮壓得江水似乎在倒流,真是風波正惡。
站在船外透氣的人早早就回到船艙呆著,哪裡會無事跑出去看那白浪壓山,狂風吹帆。
他人都道橫江風波甚惡,只是桓溫卻淡定地看著巨浪拍擊江壁噴湧出來的水花,像雪一般潔白。
到了橫江浦,桓溫和小烏下了船,然後乘坐馬車趕往宣城。
路上,桓溫見四周已是百草瘋長,鳥啼不絕。
只是,離家越近,小烏就越發沉默。
桓溫看出小烏心中的忐忑,畢竟他從小就父母雙亡,期間又流落街頭行乞,現在突然有一個家可以回,定然是欣喜又忐忑的心情。
“家弟與你同齡,到時你們可以在一塊玩。”
桓溫拍了拍小烏的手,笑著對他說。
小烏聽後,抬頭一笑,只是微微頷首。
“家裡的人將會和福伯待你一般好。”
“真的?”
這會,小烏笑著問了出來。
“當然,大哥何曾騙過你。”桓溫一拍他腦袋。
馬車行在大道上,這道路甚是平坦,路兩邊大約十米就植有一棵青松,馬車行走得很快。
落日熔金,夕陽斜斜將昏黃帶紅的霞光打落在樹梢,隨即斑斕一地。桓溫兩人終於到達一個被一彎流水環繞的古城,他就如倦鳥歸林般回到那個依山而建的桓宅。
暮色沉沉,路上行人漸稀,見到突來出現在街上的年輕郎君,路上不由地多看了一眼。
只見為首的郎君身著寬大敞袖的長衫,頭戴輕薄漆紗籠冠,身長七尺五左右,雖體纖瘦猶未壯,但面容剛毅有度。而與他走在一旁的小郎君則身穿緊身窄袖短衣,身形矯捷,一雙水靈眸子正打量著前方。
當桓溫走進桓宅院落,忽然看到一樹樹梅花開滿枝椏,涼風吹來縈繞著陣陣馨逸清香。
“吱呀”一聲響,出來做事的徐福打開了門,忽然發現已經回到院子的桓溫,不禁喜上眉梢。
“小郎君,你們可算回來了。”
徐福比之以前瘦了許多,當初跟著桓溫到建康奔波都不見消瘦,現在反而連肚腩都不見了蹤影。
桓溫快步上前,語氣有些急切道:“福伯,你們近來可好?”
還未等徐福說話,屋內忽然響起了急切的腳步聲。
“阿兄~阿兄~”
屋內跑出兩個小少年,大約八九歲左右,他們臉色蒼白,身形消瘦,但是那圓圓的眼睛一眨一眨著實可愛。
可是他們的哭喊聲讓桓溫一驚,隻一年未見,就算再次相聚心情激動也不至於哭,當歡笑才是。
難道家中發生了大事!
“雲兒、豁兒,怎麽了?”
桓溫一把將兩個小孩抱在懷裡,用袖子擦擦他們的眼淚,細聲問他們。
“阿兄,阿兄,阿娘她,阿娘她病得很重。”
桓溫二弟桓雲紅著眼睛,啜泣著斷斷續續跟桓溫訴說。
“雲兒、豁兒乖,先別哭,我們先去看看母親。”
桓溫將兩個弟弟放下本想拉著他們去東廂房看望母親,不料桓豁抓住桓溫的褲裙不肯走。
“怎麽啦?”
桓溫一把將桓豁抱起來,小烏掏出手絹遞給桓溫,桓溫給桓豁擦了一把眼淚鼻涕。
“豁兒想阿兄,要阿兄抱。”
桓溫知道,三弟桓豁曾最黏正牌桓溫,即使他不是原來的桓溫,但是看到這圓潤可愛的弟弟也心生疼惜。
“好,都抱!”
桓溫背著桓雲,抱著桓豁往母親所在的居室走去。
這東廂雖是女主人的住處卻很是簡陋,室內布局寬敞,但空空幾乎沒有什麽物品擺放。房中是一張桌案,牆邊擺著一張床鋪,此刻床上躺著奄奄一息的人就是孔氏。
當桓溫見到孔氏臉色蒼白、雙頰瘦削地躺在病床上,雙眼不由地一熱。心中感觸很深,那不是他的娘又是誰,說什麽異世,說什麽靈魂穿越,現在她就是他的母親。
“母親,何故病得如此之重。”
桓溫將桓雲、桓豁放下來,上前握住孔氏的手。
孔氏睜開已然失去精神的雙眼,嘴角艱難扯出一絲笑,“溫兒回來了,回來就好。”
孔氏看到桓溫回來,臉色舒緩許多,似乎心中的大石落了一塊。
“老了,以後這個家還得靠你照看著。”
孔氏咳嗽了一陣,牽動乾澀的嘴角緩緩說出這句飽含無奈的話。
桓溫到桌前給孔氏倒了一杯水遞給小烏拿著,隨即走到床邊將孔氏扶起來。
“來,母親喝點水。”
“這位小郎君就是管家所說的小烏?”
“是的,母親,這是孩兒去建康時結識的好兄弟。”
孔氏喝了一口水,並沒有作聲,目光已然呆滯。
桓溫扶著孔氏躺好,這才發現,這屋內少了兩個人。
“福伯,請隨我來。”桓溫將福伯叫出,並讓桓雲帶著小烏和桓豁到院子去玩。
桓溫帶著徐福穿過曲折的回廊,沿著石頭鋪就小徑來到後院,此時的後院只有幾棵芭蕉和幾許修竹綠意怏然。
“福伯,母親的病可曾請大夫看過,是何病因啊?”
徐福連連歎息,搖了搖頭,兩手交握悲歎道:“自老爺走後,夫人就開始寢食不安,身體越發虛弱。冬天的時候風寒入骨,現在是畏寒至極。大夫看了說夫人想要治好身體,必須要長期食用羊肉,否則……”
此刻,徐福已說不出話。
但桓溫知道,父親戰死後,官爵已無,家中唯一的經濟來源早已斷,若不是變賣家中藏品這一大家子哪能過活。
桓溫扶額,今日在孔氏房內,他只看到桓秘站在牆邊,看到自己進來叫了一聲兄長,而他最小的弟弟桓衝卻不見身影。
“四弟和習秋呢?”
徐福身形微震,支支吾吾,沒有出聲。
桓溫一隻手扶著竹子,一隻手垂在身側,言語間帶著幾分冷意。
“他們在哪裡,今日怎麽不見他們。”
桓溫看向徐福,卻見徐福低下頭,滿臉喪氣道:“家中緊缺,先讓習秋離開這裡了。而小小郎君他,他……”
“繼續說完,四弟到底怎麽了?”桓溫叫徐福吞吞吐吐不敢說出實情,暗叫不好。
“之前夫人看了大夫,大夫說夫人寒症入骨,必須要吃羊肉,但是家中沒錢買羊肉。”徐福眼紅了一圈,哀歎道:“眼看著就熬不過這冬天,夫人想到若是她就這樣病死,這個家就散了,所以……”
“街頭的楊家世代養羊,所以,夫人決定讓老奴帶小小郎君去楊家做抵押換羊肉。”
“什麽!”
桓溫聽完,一轉身一拳錘在竹子上,神情陰鬱發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