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乾戈暫時化解,雪也在此時暫緩沒有繼續飄灑下來。
二十幾個人擠在一個小屋裡也不是辦法,於是有人提議大家到院子裡去生火取暖。
這院落倒是寬闊,不一會就生起了兩三堆火。篝火掩映中,眾人的臉上多了幾分喜氣,連相互交談的話語裡都能夠聽到笑聲。
這裡面隻有幾個婆娘和小孩,其余的都是漢子。幾個婆娘忙著將在雪地裡挖出來的野菜洗好放入篝火裡架起的鍋中蒸煮,清冷的空氣中洋溢著暖暖的鮮美的味道。
桓溫和帶頭大哥幾人坐在最中間,旁邊有一小火爐,爐子上正溫著黃酒。
“棗兒,把溫好的酒倒出來。”
滿臉胡渣的漢子拍了一下站在一邊的小男孩,高興道。
那叫棗兒的男孩也屬乖巧,把溫好的酒一一給在座的人滿上。
“來,小兄弟我們敬你一杯。”帶頭大哥端起碗,敬道:“家無好酒,先乾為敬。”
“好,我們都敬這位英雄一杯。”
桓溫淡然一笑,將碗裡的酒一飲而盡。
酒過三巡,有正事的就該談正事了,沒有正事的話,也當各自散去。
這時,帶頭大哥把酒碗一放,向桓溫拱手道:“在下宋遠山,敢問小兄弟高名?”
“晚輩姓桓,名溫,譙國龍亢(kàng)人士。”
桓溫起身拱手示意,抬首間自帶風氣,有一種蕭肅之感。
“所幸今日誤會得以解除,咱們不如一醉解恩仇。”旁邊的一名漢子哈哈大笑起來,又是端起酒碗大喝起來。
“好!”這夥人自從走上刀尖的生活就沒幾日安定過,一想到今日後就不用再落草為寇,做這些傷天害理的事,心中很是舒坦。
在大家開懷暢飲之際,有一個小姑娘正躲在角落裡喝著一碗野菜湯。
“喂,你怎麽躲在這裡?”小烏不覺間瞅到了那個丫頭,於是走到她面前,言語間帶著幾分傲氣問道。
誰知,問蘭竟把頭扭到另外一邊沒有看小烏一眼。
“喂,小丫頭,你若是再不出聲,我就……”還未等小烏說完,有一個男孩的聲音忽然闖了進來。
“我警告你,不許你欺負她。”
那是胡渣大漢的寶貝兒子,也是那個要問蘭做他童養媳的愛哭鬼。
“我就欺負他,你能怎麽著?”小烏嬉笑道:“即使我再怎麽欺負她,也比你們強百倍。”
此言一出,那小男孩紅起了臉,確實是他的家人把問蘭抓回來的。
“你們都滾,我不想看見你們。”問蘭這會發起了火,一想到身不由己就心裡窩火。
“哎呀,你這小丫頭,膽肥了吧,竟然罵我兒子。”忽然,那個嘴邊長著一顆痣的中年婦女聽到這一幕,就連忙走過來,一上來就把問蘭的耳朵揪住,威脅道:“你還真把自己當一回事啊,我的小姑奶奶!”
問蘭的耳朵都被揪紅了卻一聲不吭,隻是抿住嘴唇,眼裡飽含恨意。倒是在一旁的寶貝乾兒子急哭了,“娘,你快放開她,求求你了。”
對於兒子的請求,婆娘不應一聲,倒是看到小烏狠狠的一瞪,忽然心頭一顫,想起那瘦瘸漢子被他拿著劍架在脖子上的架勢。
“今日就饒了你,你老實待著。”說完,婆娘松開問蘭拉起寶貝兒子正想離開。
“她既然不是這裡的人,為何不讓她離開呢?”
桓溫負手緩緩踱步來到他們面前,言語間,
像是在詢問又像是尋常的吩咐。 “這、這,這位小郎君你有所不知,這小丫頭啊長大後是要嫁給我家兒子的。”婆娘笑了起來,“她啊,是我們在雪地裡撿回來的,這不,好心養大她,讓她做我兒子的媳婦也不過分吧?”
“她不能離開,娘,我不要她離開。”那寶貝兒子爭搶著說完,又是一陣嚎啕大哭。
“問蘭,你說,這是怎麽回事?”桓溫不理會他們母子倆,轉身看向蜷縮一角的問蘭,沉著道。
問蘭先是一驚,繼而抬頭看向桓溫,那人恍若天人從空而降,想來是她命中的救星。
“我本京口人士,為避戰亂和父母逃往寧州,不料在途中與父母走散。”問蘭想起傷心往事,掩面歎息,繼續道:“後來,我獨自一人路過紫金山時,被他們劫走,後來的事情你們大概已知曉。他們逼我引誘路人前來,好讓他們搶劫。”
原來如此,他們原是紫金山腳下的獵戶,因雪災和兵禍才做起了山賊。真是好算計,竟兵分兩路去打劫。一路是精壯的漢子外出搶劫,一路是老殘病弱留在屋內布下陷阱,讓問蘭出去引人來入網。
“不必多說了,讓這小丫頭走吧。”帶頭大哥看到這邊的情況當即下決定,想要問蘭做自己兒媳婦的夫婦也不好多說,倒是那男孩不死心地哭個不停。
“今日天色已晚,還望小兄弟在這裡暫住一晚,明日再趕路回家也不遲。”
“如此,就多叨擾了。”桓溫回禮道:“書信我今晚就寫好,明日再交給你們帶去白石。”
酒散後,桓溫帶著小烏、徐福在一家農戶落腳。
桓溫關上門,支起一扇窗,寒冷的雪氣一湧而入。屋外,寒山遠雪在月色下明明滅滅。村子裡沒有雞鳴狗叫,倒是時時有滴滴嗒嗒的水聲響個不停。
他打開包裹,拿出硯台細細磨起了墨。
『怎麽寫呢?雖然袁耽是正牌桓溫從小玩到大的好朋友,但是這段日子在軍營中自己和他的相處亦甚是融洽,我已然把他當作自己的朋友。如此,其實也不難。』
桓溫想到這裡,執起筆,嘴角不覺間泛起了絲絲笑容,讓剛毅的臉龐在雪夜中多了幾分暖。
『近新月下,景氣雖寒,然雪景可賞。兄在白石以軍務為重,原不該打擾。弟向玄武直行,過紫金山,見雪月映照山郭,佳景難得。今隻燭火照影,清閑無關,遂憶昔攜手賦詩,步遠山,臨清泉……』
桓溫寫到此,用筆端挑了挑燭火,燭火忽然跳躍明亮了幾許。
『待春來,草木蔓發,山色多姿,魚出水,鶯高飛,君當歸來,能與我從遊乎?若非兄有妙潔風姿,我豈能以此清閑之務相邀?隻是覺得,山色甚是有趣爾!』
“……”
次日清晨,紫金山,北麓。
兩大一小三人正在趕路,走在前頭的是一青衣男子,寬袍大袖,墨發還未束冠,步行間足見清健,神情淺淡。而走在後面的是一個十三歲的短衣少年,背上背著一把長劍,一張臉長得倒是俊,隻是有幾絲的不倔。最後是一個肩帶包裹的中年微胖男人,臉上始終洋溢著滿足的笑容。
他們正是趕往玄武湖的桓溫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