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儒不搭理背後的李甫,徑直那莊子院牆走去。
雖然穿著便於動武的短褂,但他腰杆挺得筆直,手臂微擺,步履方正,竟走出幾分讀書人的氣質來。
他進莊子時看過,院牆裡面都是土壘的台階,方便人站在上面居高臨下地捅竹竿。那可惡的大掌櫃就站在上面,依舊是帶著莫名其妙的燦爛笑容。
“一個半大孩子……是他身邊哪個出的主意呢?”
他一面想著,一面當著眾人的面,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濺起不少浮塵,連他走路時原本挺直的身形,都染上了不少灰塵。
“某願降!求大掌櫃開恩,饒了我大哥!”
一面說著話,他一面將頭顱磕向松軟得有些乾燥的浮土,用灰頭土臉來形容他,實在再貼切不過了。
墨家兄弟兩人配合十分默契,在楊清面前竟然只是稍稍佔了一點便宜,說是平分秋色也不為過。那楊清用舌頭舔了一下手臂上新添的傷口,咬牙切齒地罵道:“不用你在此演戲!”
可朱三卻不是那麽好相與的:“你們哥仨可以搭把手,一同逃出去便是。我既然沒下殺手,便是沒想留下你等。”
“逃不逃的出去,已經無所謂了。因為已經不再有什麽兄弟之情值得我忍讓了。”
作為一個後世來人,朱三覺得這句式莫名其妙的有些熟悉。
只聽那王儒接著說道:“某願投降,只求大掌櫃放楊清離去便是。大掌櫃可願同意?”
朱三點頭,答道:“這個好說,我說過,本就不想留下你等。若是你王儒願意歸順,就進來罷。唐貴,你和墨松墨柳帶著王儒一同進來。”
墨家兄弟聽了朱三的吩咐,十分默契地兩人左右夾攻,逼得楊清往後一撤,這打鬥便停了下來。
唐貴三步並做兩步跑過去,彎下腰,用顫抖的雙手將跪在地上的王儒扶起來,四人便當著眾多兵丁,徑直進了莊子。
那分發肉品的人正是烙餅張,他盛了一大碗肉,就要遞給王儒,外面那群餓得難受的兵丁,看得眼睛都綠了。
結果王儒卻不領情,他冷著臉,道了聲謝,接過木碗放在一旁,徑直走了進去。
從始至終未曾回頭看上一眼。
“大掌櫃,某不是跟你說好,先商量一下麽!你為何不守信用!”進了莊子,王儒怒氣衝衝地前來興師問罪。
朱三面上笑容一收,問道:“你這是投降的態度?”
領教了大掌櫃變臉的熟練程度,他態度微斂,可仍舊是氣鼓鼓地說道:“某就是不服氣!出爾反爾算什麽本事!”
朱三對這個王儒倒是有些興趣。
接觸雖然不多,但朱三也能看出點端倪。王儒這人總是自以為老道聰明,真做起事情來卻有點想當然,被所謂“義氣”蒙蔽了雙眼。看起來更像是一個袖手談心性的書生,而非持刀的盜匪出身。
“你可曾讀過孫子兵法?”
王儒搖頭:“未曾讀過。”
朱三背著雙手,先是吩咐施良驥等人去招呼收降的兵丁,才搖頭晃腦地說道:“孫子兵法中有一句話,希望你記住,兵者,詭道也。”
他轉過頭,盯著王儒說道:“因為哪怕是幾十人之間的戰鬥,我也當做軍戰來打,而你們卻把生死存亡的事情當做綠林火拚。把軍令抉擇寄托於你們那脆弱的‘兄弟之情’上。我倒想問問你,如今以你所見,楊清和李甫,真的拿你當兄弟了嗎?”
王儒的面上唰地一下變得通紅。
他感覺得到,面前這少年對他的態度有些輕蔑,仿佛對方是四五十歲久經風霜的老師,而自己只是初涉人間的少兒。
事到如今,他仍然沒法接受自己被一個十幾歲的少年耍得團團轉的事實,因此便硬挺著脖子,悶聲悶氣地問道:“大掌櫃身後可是有高人指點?”
“群策群力罷了。”朱三莞爾一笑,選擇了一個比較容易讓王儒接受的說法。“但是定策是由我來定的。”
施良驥帶著幾個兵丁站在門口,去收攏投降的士兵。可他腦子裡盤轉的都是方才自己跟朱三的對話。
當時施良驥跟朱三低聲說道:“老武哥說這把式營有頭領,單打獨鬥又都不錯,有傲氣,不太好管束。”
朱三站在院牆裡邊,目不轉睛地盯著院外亂七八糟的眾人,頭也不回地答道:“人還是要收的,問題是怎麽收。”
接著他便派了墨松墨柳夾著膽小如鼠的唐貴,往外邊走去。一炷香的功夫,把式營就在他眼皮子底下起了內訌,分崩離析。幾個頭領之間竟然起了內訌,把式營三當家竟然徑直投降了!
就在他想著這些事的時候,面前走過來一個面龐黝黑的大漢。
“李甫!”他驚訝地叫出那人的名字。
“怎地?這碗肉不讓吃?”李甫手中端著木碗, 裡面熱氣騰騰。
施良驥愣了半晌,僵硬地學著朱三那樣莞爾一笑,答道:“進去吧!”
“公子……這是你算好了的?”把式營中大半已經歸降了,武啟功站在旁邊傻傻地看著,看得瞠目結舌。為什麽公子能猜到把式營會內訌啊!?
朱三壓低了聲音,貼在武啟功耳邊說道:“算個毛啊!我只是看那把式營人心浮動,那三人又躲在一邊商議。我覺得可以繞過首領直接引誘他們的兵丁罷了!你不是說有首領不好管麽!我便幫你拆了他們的戲台子!誰知道他們自己會起內訌啊?”
武啟功聽了這解釋,將信將疑,面上卻是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
“不許說出去!”朱三惡狠狠地威脅道。
面前神情恍惚的老卒逃兵這才如夢方醒,跟著繃不住臉色的朱三一同大笑起來。
兩人笑罷,朱三才擺正了神色,給武啟功講道:“起初你和良驥都反對將把式營收進來,可我跟你們看問題的角度不太一樣。老武,你知道我們現在最缺的是什麽嗎?”
兩人相處日久,武啟功已經對朱三的想法有了些許了解。他點點頭:“缺人。”
“對,缺人!缺青壯!能乾活,或者能打仗的都行。而把式營全都是青壯!就算他們沒什麽軍紀,不好管理,我也要了!父王那邊的人,來的太慢了!只要不是特別緊急的事情,能拖上十天半拉月的!我需要人,也需要把式營接下來的這個活。”
“去鉛山抓人?”
朱三點點頭:“費宏……這可是個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