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挑撥談不上,放任自流倒是有。我確是想看看爾等,到底能折騰出什麽花樣。可惜,所謂把式營,不過如此。”
王儒憤然抬頭:“大掌櫃就不怕我等一狠心,拉著把式營自謀生路?”
朱三笑而不語。
這位三當家頓時意識到,自己說了傻話。
若是現在楊清真敢拉著隊伍跑路,那轉過頭朱三就敢貼上告示,收攏這群家夥投奔。畢竟田莊有銀有米,總比跟著他們這些喪家之犬好。
若說謀生,去哪謀生?這年月,想在江西刮地皮,都只能刮到一捧紅土罷了,根本吃不飽飯。
若是再狠點,乾脆扣下自己,懸賞自己兄弟幾人……
王儒面色頹然,一言不發。
“好了好了,你們若是有跟我一起乾的心思,那便進我莊裡來。你們是有長處的人,若是真有本事,我定不會為難你們,將來還會委以重任。若是沒甚本事,那便幫我安撫好把式營,我送你們些許銀錢,愛幹嘛幹嘛去便是。”
“大掌櫃就不怕寧王殿下怪罪?”
朱三搖頭:“我倒是真的不怕。不過其中緣由,只有等爾等徹底融入田莊,我才能講給你們聽。”
他近來也在嚴抓口風,莊子裡不少人知道他是寧王的兒子。可作為天家宗親,整日在外面廝混是會有麻煩的,他不得不勒令眾人閉嘴。
“或許還真是需要一個假身份了。”他暗自想到。
王儒在這群頭腦簡單肌肉發達的綠林好漢中間廝混久了,一直覺得自己是有勇有謀之人。可在朱三看來,這群家夥把想事情想的太過簡單了。
他們總以為有武力就可以橫行無忌,可真正能掌控軍隊生死的,是權力和錢糧。
他只能低頭答道:“我回去跟大哥二哥商量一番可好?”
朱三溫和地笑著,點點頭,允了。
此時王儒又抬頭問道:“若是大掌櫃吃下把式營,接著便反悔了呢?”
“你不懂,我立這莊子,關鍵在於一個信字。不管盜匪、百姓還是官府,都可以在饒州莊公平交易。”
他指著門外貼著的告示說道:“米、面、肉、魚、牲畜、礦產,這些東西,我都會公平買賣,童叟無欺。你們若是不招惹饒州莊,我本也沒打算對付。”
朱三心裡補充道:“有借口白拿的另算,比如我父王手下那點本錢。”
待王儒走後,他笑著跟施良驥問道:“如何?”
施良驥倒是光棍,他跟朱三堵了十兩銀子的彩頭,如今只能願賭服輸:“公子高明。願賭服輸。”
“良驥,打仗從來都不是純粹的武力對決。而是武力和它背後的許多因素綜合在一起決定的。你要做的,就是幫我練好兵。”
朱三神色嚴肅起來,將武啟功也叫過來,一起囑咐道:“老武,你也是。你當過兵,參與過平匪,對軍旅之事那是再熟悉不過的。”
“你們看,今日你們練的兵比他們強,我控制了他們的米糧,他們就毫無還手之力。打仗其實不只是刀槍的戰鬥,錢糧也同樣重要。”
他看到兩人點頭,顯然是聽得進去,便多說了幾句。
“我希望你們把隊伍練出來,遇到盜匪,踩死他們。遇到官兵,也能打幾個平手。而我要做的,就是管理好錢糧和人,讓你們手下有兵,有糧,沒有後顧之憂。”
此時大明的官軍還沒像後來那樣慘不忍睹,朱厚照又是個好武的皇帝。雖然平日裡被文官懟的夠嗆,
但武官受到的寵信倒是比孝宗朝多上不少。讓一夥田莊衛隊以官軍為標杆,已經算是不低的要求了。 一面說著,他一面想起後世讀過的一篇著名小說《銀河英雄傳說》中的經典語句,努力組織成兩人能聽懂的語言。
“所謂盜匪,有三種。”
他盯著兩人迷茫的眼神,一點點解釋道:“第一種,是依靠武力搶掠的盜匪。比如那些佔山為王的,搶掠久了,那條道上便沒有人願意走。”
面前這老哥倆幾乎完全同步地點點頭,畢竟朱三所說是非常容易理解的。
“第二種,是依靠腦子搶掠的盜匪。他們懂得在自己的一畝三分地上建立秩序,收個買路錢,細水長流。因此也不容易被官府注意到,被官軍清繳。商人其實也在此列。”
武啟功茫然問道:“收買路錢也是盜匪?盜匪哪有那麽守規矩?還有商人怎麽也成盜匪了?”
“而第三種,是依靠權勢和規矩搶掠的盜匪!”
施良驥猛然抬頭:“那不就是官府嗎?”
朱三點點頭:“對,就是官府。你想,若是盜匪佔了好大一塊地方,旁人都管不了他。而他將地方治理得井井有條,百姓能吃上一口飽飯,這不是官府又能什麽?”
“官府也是盜匪!?”
朱三點點頭:“國家不會是盜匪,但如今的官府究其本質,不過就是拳頭最硬,佔了天下的一夥盜匪罷了。”
他身為宗室,話卻講得如此離經叛道,不識字的武啟功和讀過書的施良驥都有些難以接受。
三人說話之間,把式營裡卻吵了起來。
李甫漲紅了面龐,憤然指著垂頭喪氣的王儒:“莫要裝模作樣!你可是將咱兄弟賣了個好價錢!”
而楊清也一臉猜疑地盯著三弟,一言不發。
王儒猛地抬頭:“二哥!你這是說的什麽渾話!?我王儒自打進了把式營, 跟兩位兄長結識之後,可曾做出過對不起人的事?”
李甫神色一窒,腔調低了不少,嘴上卻不肯饒人,低聲嘟噥道:“會咬人的狗不叫!”
楊清拍了拍兩人的肩膀,勸道:“自家人莫要先打起來!三弟,你先將經過說個清楚,大哥我未曾聽仔細。”
可王儒卻不肯就此罷休:“我賣個屁啊!好!既然你李二信不過我是吧?我一文不取,卷鋪蓋走人,告辭!”
楊清一急,連忙拉住轉身要走的王儒。
他心裡也有所懷疑。這個結拜老三心思比自己這等糙漢多了不少,如今他一個人進莊,當初信心滿滿的,誰也不知道說了些什麽,出來便一臉頹然地說要把式營並進莊裡去,誰能不起疑心?
可他不像李甫那麽魯莽,如今進退兩難,就算老三將他們賣了又如何?若是能賣個好價錢,自己也跟著過起安生日子,賣了就賣了唄。
“老二老三,就當我這個做大哥的求你們,莫要自己人先打起來!老二,你閉嘴!聽王……老三說完!”
他嘴裡本是想直呼其名的,但話到嘴邊又變回了老三。
王儒自然是看得出來,這兩位結拜哥哥都對自己起了疑心。他有些頹唐,有些痛心,他早已感覺出,自己在幕後默默維持的三兄弟,怕是要分道揚鑣了。
可老大哥已經說了軟話,自己若是不依不饒就太過難看了。他便將自己與朱三的對話,原原本本地講給二人聽。
說完又補充一句:“時至今日,我最後悔的就是沒有勸阻兩位兄長,受人慫恿,起了貪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