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這裡,我們準備在這裡放一個激光焊接單元,到時候恐怕要車間把這一塊騰出來,小泉,這就要你去和車間商量了。”宋城很不客氣地抬手一指,在半空中畫了個圈兒,就把位置給定了。
張小泉看宋城這颯爽的英姿,指點江山的氣概,不由得格外佩服,“我去和車間商量?不,我說,這是什麽項目?我也從來沒有聽說車間要加一個焊接單元?”
什麽都不知道,這項目都沒有人通知他,可見項目組名單裡面也不會有他的名字,現在要乾活了,就臨時拉他做壯丁。
他長得就這麽像壯丁?
“這個項目是年初就已經立項了的,所以那時候就沒有把你的名字寫到項目組裡面去,項目負責任是郭科長,我也是個乾活的,設備馬上要進場了,已經從德國那邊發貨了,要趕緊把位置騰出來。”宋城大約是看到張小泉的臉色不是很好,難得地和他解釋了一下。
他強調了一下,他也是個乾活的。
這就是宋城的厲害之處了,讓張小泉一不小心就有種同階級,同等級,同病相憐的階級感情,如此一來,就會無償地協助他把事情做好了。
可張小泉已經不是以前的張小泉了,他笑著搖了搖頭,“這關系到車間定置規劃的問題,也不是我能決定的。”
“沒讓你決定,你要牽頭這件事,你不是車間設備員嗎?這件事,要通過你和車間之間進行交流。”宋城很理所當然地說道。
張小泉竟然有些啞口無言,這理由真特麽強大,可好像哪裡不對啊,他有種一不小心就要被宋城忽悠給賣了的節奏,關鍵是,他還不知道問題出在哪裡?
“小泉,給!”趙晉手裡拿著兩瓶水,走了過來,遞給張小泉一瓶,他自己擰開瓶子仰頭喝了一口,問宋城,“喲,怎麽有空下來了?車間比你們辦公室還涼快?”
這話說得就有點誅心了,張小泉摸了摸鼻子,朝旁邊站了一步。他以前是真的沒有感覺到車間人對辦公室的人有如此大的偏見,中間有著這麽大的代溝與隔閡。
可見,他以前真的是瞎子和聾子。
“怎麽,我就不能來?你這小子,怎麽說話的呢,要攆我走啊?”宋城毫不介意,邊說邊笑,朝趙晉靠近,胳膊肘要架在趙晉的肩膀上,想做出一副哥兩好的樣子。
宋城的年紀和趙晉不相上下吧?宋城怎麽就好意思說“你這小子”這種抬高自己輩分的話?
張小泉想,這或許就是自己不如宋城的地方。他太意氣了,以往車間的人對他不是很支持,他也懶得理會這些人,但卻從來不會還這麽和人笑臉相迎地套近乎。
其實,有時候,人把自己看得卑微一點有什麽不好呢?只要能夠拿到實際的好處就行了,難道不是嗎?
畢竟,身為辦公室的人,服務的對象是車間,也意味著業績能不能完成,也取決於車間的支持程度有多大,要是一味和車間置氣,除非活不幹了。
話是這麽說,看起來很容易,可讓張小泉這麽做,他覺得還是有難度。說起來,他還是清高了一點,把自尊心看得重了一點,可他剛進公司的時候,一個老員工教育他的時候就罵過,“自尊心算狗屁啊,能吃還是能喝啊?”
趙晉呵呵一笑,不置可否,只不過,身體騰挪了一下,避開了宋城要往他肩膀上搭的舉動,對張小泉一揚瓶子,“小泉,周末有時間了一起打球啊!”
“好!”
之後,
宋城沒有再強迫張小泉去當這個車間聯絡人了。一起從車間出來,宋城和張小泉走得很近,“變頻改造那個事,你知道吧?” 張小泉心頭一緊,忍不住扭頭看向宋城,只見他很平靜,個子不高,低頭看路,兩隻胳膊甩開,很有氣派,“車間這邊估計到時候是你來做驗收,你小子可要小心一點哦!”
“小心什麽?”張小泉不解地問,也沒有把車間這邊不由他驗收的事說出來。
“這可是今年的重大設備改造項目之一,比磷化線改造佔的比重都還要大,你說驗收不合格會怎樣?”宋城朝他憨厚一笑,“我也是提醒你,估計到時候薛工會找你談。”
張小泉沒有答話,實際上他不知道要說什麽,而他的這種沒有表示,同樣也讓宋城看不懂。以至於到了分手的身後,宋城不得不伸手攬了攬張小泉的肩,“有什麽需要我幫忙的就說一聲。”
張小泉這才反應過來,宋城是在向他示好。通過告知薛永生對他的態度,來向他示好。而整個過程中,張小泉一臉懵逼,也讓宋城格外無奈,有種媚眼全部拋給瞎子看的節奏感。
他也就不得不舍下臉皮,直接表示出來,告訴張小泉,他是支持張小泉的。
“糟了!”張小泉有些惱火,他一拍腦袋,他出車間的時候還想到了要去找班組幫他記錄那台衝壓機的運行數據,電量的起止時間,被宋城一打攪就忘記了。
他回去衝壓車間,找到班組,把話一說,人家班組就很支持,“這是小事,我們交接班的時候瞄一眼記下來,多大個事撒,打個電話就行了,你這頂著大日頭還跑一趟,何苦呢?”
遠遠地,張小泉交代了活之後,就和站在車間另外一頭,手裡抱著一個電流表的薛永生對視了一眼。薛永生戴著個眼鏡,鏡片背後是一對很小的眼睛,而且就算是戴了眼鏡也經常是眯著眼睛看人,有時候還是從鏡片的上面在投射目光,這讓張小泉有些不能理解。
此時,兩人的目光也是越過鏡片的上方在空中相遇,一觸即分,冰冷而火熱,目光是冷的,但兩人的情緒波動很大,不比這大熱天武漢的街面溫度低。
一直到張小泉回到了維修班,他的心情都很難平靜下來,畢竟,有生以來,他第一次和人發生矛盾。這種矛盾,不是一言不合就懟起來,懟得不過癮了,再抱在一起打一頓,過後了就丟開,該如何還如何。
打架只是解決矛盾的一種途徑,而不是升華矛盾的一種方法。
但他和薛永生不同,他想和薛永生打架,人家估計也會像今天一樣用格外鄙夷的眼神看他。薛永生擅長的是另外一種攻擊方式,而這偏偏是張小泉不擅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