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們所知的妖骨獲取方法是其一種,另一種則是祭生。
所謂祭生,則是妖骨本來的主人在死去後,自願將自己的妖骨送於他人。
平常殺戮所得到的妖骨是置於身外,法術單一,力量能力有限,一旦被毀,那麽所擁有者的一切都將回歸原始起點,壽命將會直接被減掉妖骨所使用的天數,有一些已經使用了幾十年的,甚至是幾百年的,這樣的人,一旦妖骨被毀,將會直接死亡。
而祭生的妖骨則是置於身內,他會隨著被寄生者的力量發生變化,比如菊止是個花妖,那麽他擁有了花豹的妖骨後,不單單擁有了花豹的能力,而這個能力還會隨著菊止修為的增大而增大,最後也有可能會發生質變,可以說祭生的妖骨,活用性遠遠高於被獵殺的妖骨。
然而這一點,人類並不知道。
而他也是在今天才知道。
小花走了。
菊止守了小花屍體一天一夜後,將他安葬。
然後便坐在他的墳前,與他碰杯喝酒兩天兩夜。
期間白白有來這裡看過菊止,她很想上去安慰,但是一想到菊止那天對他們說話的態度,她心裡憋氣的不想理他。
烈狼來了,對她搖了搖頭,低聲安慰她。
然後小義也來了,他沉默的走到他面前,看著他守的墳,看到上面的小花二字時,他垂下了頭,聲音輕輕的說了一句:“對不起。”
菊止頭也不抬的回他,聲音低啞無力:“沒有什麽對不起的,小花沒有仇恨。”
“菊止哥...”
“告訴我你的選擇吧。”
“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小義猶豫的開口。
菊止忽然笑道:“想問我是人還是妖?”
“對不起....”小義連忙低頭垂手:“是因為聽家中叔叔叔伯伯說在你身上感覺不到妖氣,可你又和妖做朋友,所以...我好奇了...不過菊止哥不想回答我也沒關系,反正知不知道對小義來說菊止哥還是菊止哥。”
菊止緩緩抬起了頭,一雙灰色死寂的眼睛看去他,小義觸碰到他眼中的死寂後,更是將頭低低垂下,大氣不敢出一聲,小手揪著自己的衣角,顯得特別的拘束和緊張。
菊止收回目光,繼續看著小花的墳,眸底閃過些暗沉的情愫,似一種悲傷,又似一種無奈。
他道:“我是人亦是妖。”
重生為妖後,尤其是花妖,菊止發現花妖的妖氣要比尋常的獸妖弱上很多,就拿上次他誤闖酒館的事情來說,滿酒館坐的都是百年妖骨黑衣獵骨師,因他們所持妖骨本身修為與能力偏弱的原因,所以妖骨的使用者便對妖的感知能力低弱,如果當時裡面坐的是一個手持千年妖骨的紅衣獵骨師,那麽他就不會像當時那般幸運的被當成人類,反之還會將他殺掉。
這也就是為什麽手持百年妖骨的人類認不出他是花妖的原因。
也是此時小義對他身份抱有疑惑的原因。
“對不起...”
“我已經知道你的選擇了,你可以走了。”
“菊止哥...對不起...我還是不能離開我的家人...”
“你的選擇沒有錯。”
“菊止哥....”
“有緣我們萬域見吧。”
“萬域?!”小義還想說些什麽,菊止突然抬手對他揮出一掌,他整個人如一片薄紙直接飛出了百米外,再一個抬頭,菊止已經不見了。
第四天的夜晚是灰色暗沉的,
波濤洶湧的濁雲滾滾而下,肆虐的席卷大地,隨時間的流逝,巒峰,峽谷,樹林,溪流很快的就淹沒在了似有若無的縹緲中。 一個點燃著微弱火光的狗洞中,白白和烈狼駐足洞口,仰著脖子遙望西南方向。
白白垂眸悲傷道:“烈朗,小花走了,當時沒有及時救他,是不是我們錯了?天要下雨了,是一場暴雨,菊止會不會還守在花豹的墳前,我好擔心他。”
“不會有事的,菊止其實什麽都懂,可他就是放不下,給他點時間,他會想明白回來的。”烈狼說著用自己的頭去蹭蹭白白的臉,給她安慰。
白白眼中的悲傷沒有因為他的安慰得到緩解,反而漫上了淚水:“如果菊止不會回來了怎麽辦,那我們是不是將會一輩子不再是朋友了。”
烈狼想搖頭,但是他知道白白還是會傷心,於是沉思了片刻後,突然抬頭振奮精神對白白道:“白白,你現在的心情是不是超級的不開心?”
白白含淚點頭,烈狼眼神堅定繼續道:“剛好我的心情也超級不爽,小花不在了,可害死小花的凶手還在,既然菊止已經把事情鬧開,我們還有什麽好怕的,為夫這就帶你去報仇,把他們打得落花水流!”
此話一出,白白眼睛刷然閃亮,對著烈狼的臉親了一下,高興道:“太好了,烈朗,這是我和你在一起你辦過的最趁我心意的事了,嫁給你果然沒錯。”
烈狼聽後,臉頰一紅,羞著臉低頭傻笑的回了一句:“能娶你也是我的福氣。”
然而白白的心思全在害死花豹的凶手身上,並沒有聽到烈狼真情的話語。
“烈朗我們走!”
“嗯,好!”
這晚的雨,不知什麽時候下了起來,此起彼伏的打在樹葉上,颯颯颯颯,聽起來是一陣子急雨,轉眼間就匯聚成片。
雨水順著花豹的墳頭澆刷而下,流出了一條條深褐色的溝壑,這溝壑好像花豹身上的花斑,撐起時是一點一點的,可當他趴窩下去卻是點點連片,而他就靜靜的睡在了那裡。
菊止一直沒有走,他坐在樹上任雨水打在他的頭上,順著他的頭髮、額頭、臉頰流淌,流進眼睛裡,就替代淚水流出。
菊止哭了嗎,沒有,因為他知道,如果看到他的眼淚,小花就又會罵他跟個娘們似的,所以他隻是在這裡睜著眼睛坐了三天,雖然眼睛已酸疼,身體已僵硬,可這又有什麽關系呢。
在他的懷中緊緊抱著一本藍色書皮的書,無論雨下得有多大,都不曾飄落在此書上一點,依舊嶄新,依舊乾淨。
這是他第二次為一個人傷心,第一次為自己,第二次為小花。
剛認識小花時,是他化成人的那一天,有很多修煉的妖都跑過來扯他手臂扯他腿,好奇這人的胳膊和腿是怎麽長出來的,唯有小花直接把他撲到,按住他的肩膀對著森林裡所有的妖大聲宣布:“好啊!菊止在我的辛苦調教下終於修煉成人型了,不愧我多年的辛苦栽培!從今開始,這人就是繼我之後這個森林的王,誰要是敢對他不敬,就是對我不敬!”
菊止當時是哭笑不得,開口要反駁,小花突然低下頭在他耳邊道:“兄弟給點面子,我一個九百年沒修煉成人型,你一個人三百年就修煉成人型的花妖,這要是傳出去了,我的面子往哪裡放!我可是九百年,九百年啊!”
菊止見他要哭了,勉為其難的點頭答應了。
從那以後,他好像變成了小花的跟班一樣,他走哪裡都要帶上他,他不去,小花就跟受了多大委屈似的抱著石頭開始嚎啕大哭,菊止沒辦法便隻能跟著他整日在林子中閑逛,或者去外界踩踩風,偶爾帶回來點新奇的玩意給林子中的妖分享,從而鼓勵他們更加努力地修煉變成人。
那段時間,雖然他有很多的不耐和煩躁,但是每當看到百妖笑著對他說菊止謝謝時,他的心便軟了下來,也開始有點明白小花為什麽那麽盡職盡力的當一個自封的王了。
與小花交友的那段時間,小花常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便是,菊止,老子真羨慕你,超羨慕你,特別羨慕你,你不會離開我的對吧?
菊止第一天的回答是,看心情,第二天的回答是,看心情,第一個月後的回答是,看你表現,再一個月後的回答是,考慮考慮,半年後的回答是,是是是,我不離開你。
想著想著,菊止便對著小花的墳傻笑起來,笑著笑著,眼前的一切再次被淚水模糊,再一想起當時自己領著百人的萬域獵骨師進入無生森林,隻為獵殺一隻有三萬年修為的猿妖去討柳穗雪開心,想到這裡他就想扇自己一個耳光,自己努力修煉了五百年便已經是苦不堪言,那修煉了三萬年卻和小花一樣終年不出林子,隻為保護林中百妖安危的猿妖,得經歷了多大的艱辛才能活到三萬年,還要被他們無情的獵殺。
自己真畜生!
......
雨又下了一會兒,突然在菊止身後方的林子中急忙竄出一個黑影,黑影停下,露出被雨水浸濕的棕色毛發,是一隻體型如鬣狗般大的山鼠,修煉百年,小舍,他的朋友之一。
山鼠找到菊止後激動的原地跳躍喊他:“菊止菊止,不好了!你能聽到我說話嗎!你別在上面坐著了,快點去救烈朗和白白!再不去他們就死了!”
他的喊話沒有喊動菊止,抬頭一看,發現菊止眼皮下的眼睛,是死一般的灰寂。
他跳躍的更厲害了,再次喊道:“菊止!我知道小花的死你很傷心,可我們和你都是一樣的心情,白白和烈朗為了給小花報仇孤軍闖入了百歲村,誰曾想百歲村竟然有獵骨師,他們剛一出現便被獵骨師給抓了,如果你再不去救他們,白白和烈朗就會像小花一樣,永遠的躺在地下了!”
菊止還是不為之所動,依舊靜靜的守著懷中的書與樹下的墳,像一個沒有了靈魂的軀殼,沒有了氣息與生命。
山鼠急的已經開始跺腳了,但是他又不會爬樹,叫喚菊止又不理他,隻能在下方乾著急,期間他還跑到樹乾前,用自己的爪子拍打樹乾,希望引起菊止的注意,然而全是枉然。
山鼠越來越急,情急之下他突然看到了花豹的墳,眼睛閃過一抹抱歉後,他拔腿跑到花豹墳前,轉身對這樹上連看都沒看他一眼的菊止道:“菊止!我相信我這樣做小花一定不會生氣!因為這個林子中的一切,是他守護了九百年換來的!”
語落他突然伸出自己的爪子,指甲在雨中慢慢變長變硬,這時一道驚雷閃過,他一爪插入花豹的墳中,用力一帶,頃刻間壘成小山的墳頭被他一爪子刨開了一個四十厘米長的大坑。
菊止猛然抬頭,眼中凌厲劃過,在山鼠又一次要挖墳時,一個甩手隔空把山鼠給打了出去,他從樹上飄落,陰冷瞪著他。
“你想死嗎?”
山鼠受他一擊差點背過氣去,回過氣後,忙從地上爬起,跑他面前哭喊道:“菊止,我們的力量都不及你,求求你清醒過來吧,再不去救白白和烈朗,他們就會死了!”
菊止淡漠的看他一眼道:“他們的生死,與我何乾。”
語落他將懷中的書收起,繞過山鼠走到花豹的墳前,蹲下身子捧起地上濕黏的泥土,一點一點的修複花豹的墳。
山鼠沒想到菊止會說出如此無情的話,一時間難以接受:“菊止,我們一起生在這百裡森林,長在這百裡森林,睡在這百裡森林,你怎麽可以說出與你何乾這樣的混帳話!”
“那你就當混帳話聽好了。”菊止淡淡的回他。
“你瘋了!”
“這叫瘋?那你還真是目光短淺。”
“菊止!你是想獵骨師把我們全部捕殺殆盡嗎!”
“那你們就趕緊逃命去吧,放棄百裡森林,重新找個安身之所。”菊止輕淡的話語出口,山鼠憤怒的握緊了拳頭,悲痛的再次看他一眼後,轉身跑走了。
“行,你不救,你有種那就看著我們都死吧!”
‘嗒嗒’的跑步聲漸離漸遠,帶著失望和悲痛,還有一種心碎掉的聲音。
菊止泥土的手在山鼠離開後,忽然沒了動作,他緩緩站起身體,抬起眼皮沉靜冷視著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