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爹就這樣過了二十幾年有吃有穿還不討人嫌的好日子,兒子女兒一氣生了七個。當然,最後那娃跑到湖中玩就再也沒有回來了,估計著是喂了王八,活了六個也算大運道。自那以後滿爹叉甲魚的功夫可就練出來了,見一個逮一個絕不輕饒。
好景不長。大兒子長大了,娶了媳婦分了家。二兒子長大了,娶了媳婦生了娃。這本是個好事,滿爹日子就不那麽好過了。添丁加口地就不夠用,哪怕是大公社大集體也經不起那麽薅啊,日子也就越來越窮了。眼看著老三要找老婆,老四老五還有個小滿姑還要上學,我的天,不要活了。一聽說湖對面開荒,小孩進學不要錢,還有吃不完的飯打不完的魚,二話不說將所有家當給了老大老二,帶著一家老小一竹排就拖到荒村野地的靈官村――現在還是靈官大隊。
茅草一捆,拆了竹排一搭也就成了個家。幾塊土一壘,蘆葦一鋪就是床,再到大隊領點油米鍋盆,幾把草一點也就算是開火了。
清點家當,蚊帳不用帳了,女兒讀初中,學校寄宿用上吧。黃包袱翻一翻縫個書包也能用。四兒子不爭氣,學也學不好,一個小學還要留幾級,但靈官大隊也隻有這麽個小學文化的,找個機會送去學校當民辦教師了,教不了五年級教一年級可以吧。五兒子最順眼,也聰明,這才來幾天,就勾搭上公社蹲點的,自己就能去學開拖拉機了。
隻有這狗娃三兒子不省心,讀了兩年幼學認為天下第一,也不學了,一直就挖藕,也只會挖藕,沒法。看湖去吧,別在家裡浪費糧食了,家裡糧食囤著給你娶媳婦用,萬一遇個災年一缸子大米就是一個如花似玉的媳婦。滿爹這是盡想好事了。
滿爹現在快六十多了,身體還好得不要不要的。在大隊乾活是最賣力的,從不偷懶,一個人要乾幾個人的活,所以工分也就掙得多,分的米啊票啊什麽也就多。這時候買什麽都得憑票,憑票你也不一定買得到。你憑糧票買不到煤油吧,那得油票。滿爹床頭一塊磚頭壓著一堆的票,卻是怎麽也買不回一個蚊帳,隻好天天喂蚊子。當然,有蚊帳那就是背景人緣很厚的了。
花開兩支,這邊滿爹覺得屁大個事,打蚊子用炮轟,一個破癲癇一會就好,丟丟手睡去了。那邊一群被噴了傾盆口水的公牛母牛們卻噴發無限的熱情與激情,這晚上除了造人總算有事幹了,請神。
大夥兒七嘴八舌議論著出主意,老半天也拿不出個章程。清醒過來的大尤終於想起自己就是從幾十裡外的山裡搬過來的,別人不知道自己還不知道請神上身驅妖捉魔。家村旁邊就是一個傳承幾十代的請神家族,自己要不是實在害怕那神神鬼鬼的也不會搬到這湖區荒村啊。沒想到,這鬼隨身都追到這來了,還是得去請一回啊!
打定主意,大尤站起身來衝著大夥兒很江湖的抱拳來了個團團揖:“各位鄉鄰有心了,我大尤代表我尤家謝了,我現在就去請發杠的,這邊就拜托大家了。”
請神不容易,要請進過門的人吃飯,還得好茶好酒好肉的伺候著。
很不容易的是神來的時候是摸黑來,不能見光。從神的駐蹕之地到細尤家少說幾十裡路,摸黑來摸黑去,吃這碗飯也不容易啊。
更不容易的是請神的時候要先送上三牲,也就是,豬頭、牛頭、羊頭和尾巴,請神家的順道開起了鹵豬頭肉館,神流著口水吃過了的,那味道真是一絕。某些背時鬼化生子吃過了也叫好,
還美其名曰“口水鹵豬頭”。 現在,牛是不能宰的,羊是沒有的,豬還是大隊的,怎辦?救人如救火,書記總不能見死不救吧?再說這豬也長這麽大了,送了豬頭豬尾巴不是還有豬肉豬下水嘛。再再說了請神不是要大夥兒一起聚著吃一回嗎,神不吃我們吃嘛?全村男女老少齊動員找書記去。
“哎。大家這陣子辛苦了,大隊的雙搶工作那是非常不錯的受到了公社的表揚和肯定。不過接下來的活還很重,事還很累,還要趕時間趕進度忙完雙搶修大堤。我看這樣,宰頭豬添點油水,再到湖裡面撈點魚搭個零頭吧。細尤家的最近表現尤為突出,那豬頭豬尾巴就算是獎勵,也就不加工分了,大家覺得呢?”
大家還能覺得怎樣,當然是好啊。書記說話那是一個有水平,覺悟高,而且滴水不漏,沒半點把柄。將宰豬做飯的事交給了大尤,再吩咐著去買點什麽佐料的――給大尤一個連夜請神的方便。
鬧騰得不行的年輕背時鬼們當然是不肯歇著的,書記拿走了電筒就一窩蜂的砍倒竹林,砍倒樹木,砍倒蘆葦,在細尤家的前邊屋場點起高高的火堆。再有幾個背時鬼跑到豬場將那頭肥得走不動路的豬趕了過來,抓頭掐尾的就地正法。
豬吃得太肥,享受了幾年好日子不慣走路,白天不溜達晚上不願見人。幾個小年輕拿著棍子抽,不動,用腳踢也不動,隻好用肩頂著到細尤家的屋場。一張門板搭在凳子上就是一個宰豬台,抓耳朵的抓耳朵逮尾巴的逮尾,抱腳的抱腳,使勁的往台子上頂。一直不肯走也懶得理人的豬這時不幹了,喂我有戲殺我沒門,頭一甩腳一蹬就將眾人給撩翻了,啊啊叫著到處躥。
撞翻了強盜,頂翻了大尤,摔過了一群背時鬼,一溜煙的往竹林裡跑。也是不小心被竹子卡住了動不得,可就是拎不出來。這下大家都沒轍了。
豬叫聲傳來,滿爹滿姑就被鬧醒了,可就是不想起來。滿爹用腳勾了勾滿姑又踢了踢,示意滿姑起去看看。
“隨那群化生子鬧去,別耽誤我睡覺。”滿姑沒動。
“殺豬了,明天上桌估計隻能吃骨頭了,搞不好隻能吃骨頭渣子。”
滿爹淡淡的說了一句就翻過身打呼嚕去了,滿姑算是聽明白老頭子的話,一躍而起,一條水紗褲一套,斜開半片布衣一裹,抄起扁擔就往外跑,草鞋都沒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