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剛蒙蒙亮,楊素三人就趁早起床,開始朝北邊趕路。
翠花還沒睡過困,一邊走路一邊打著哈欠,可那張嘴卻沒閑著一會兒,滿滿的全是牢騷。
對此,楊素從來都是置之不理。
倒是跟翠花不打不相識的小青有一句沒一句地跟他應和著。
二人沒聊幾句又找到了共同語言,開始在那裡眉來眼去你儂我儂。
三人一路朝北行進著,路上倒沒有什麽波瀾,很快,他們就來到了三水城中。
在城中百姓的議論聲裡,三人得悉:
那日端木鬱壘連殺三人之後,直接把那三顆腦袋連同一封親筆信送到了大燕城中。
聽說當朝天子看完那封信之後龍顏大怒,氣得掀翻了禦案,怒道“天高路遠,竟有如此碩鼠陷害忠良壞我基業”,當日就命令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司徹查尉遲明德一案。
天子一怒,真相很快水落石出。
楚南都指揮使陳淵被查出十三大罪,夷三族,家中女眷盡數打入教坊司,淪為官妓;其余孫立、鄭彬等人的家屬也下場淒慘。
乾寧帝還特頒聖旨一道,讚許天南郡王處江湖之遠卻能為君分憂,並任命沉冤昭雪的尉遲明德為新任楚南都指揮使,即刻走馬上任。
聽到這些道聽途說的消息後,楊素他們沉默了好大一陣子。
想起那位投繯自盡的可憐女子,楊素眼中有怒火一閃而逝。
三人走走歇歇,不覺間又從小路回到了北上的驛道上。
當他們走到江門水馬驛時,小青突然對天南之外的驛站是什麽模樣產生了好奇,硬要拉著楊素去看看,還用手裡的金牌狐假虎威了一次。
其實小青根本不需要大費周章。因為這裡不比天南轄境,中原的驛丞驛卒們憂百姓之憂,早就將兵部的驛站發展成了私人產業。
比如這座江門水馬驛,小青他們就可以拿來當客棧住。只要你有銀子,住一百年都沒人去管。
小青把一群見到金牌以後誠惶誠恐的酒囊飯袋給打發走,帶著楊素與翠花在水馬驛裡溜達起來。
當他看到驛站裡養的那十幾匹瘦馬後,忍不住歎了一口氣。
太祖當年定鼎天下後,曾親自下令:普天之下,凡日月所照之離陽國土,每六十至八十裡便要設馬驛一所,以便下發公文、傳遞軍令。馬驛分兩等,二等馬驛備馬五到二十匹;險要之處或重鎮每驛備馬三十至八十匹不等。
小青自幼生長在天南王府,出身將門的他當然知道太祖當年制定的離陽驛令。
而江門水馬驛身處三水衛,自然是離陽的一等要地。如此軍幾重鎮裡卻養著大貓小貓三兩隻,離陽地方軍政之腐敗可見一斑。
小青十三歲起就投身行伍之中,自然深知馬性。他走到那些瘦馬前面,輕撫著馬背,有些不屑道:“我天南轄境之內,所有驛馬皆為一等軍馬;且無論大小驛站,皆養馬八十匹。我爹還將前線騎兵與地方驛卒、守軍定期輪換,所以但凡我天南境內,無論何處驛卒、地方守軍,皆能上馬成騎。”
如此馬政自然消耗銀錢無數,也招來京城無數非議,可天南王府卻對那些流言蜚語嗤之以鼻。
聽到小青的話,楊素心中震撼。他稍加思索,便明白了其中緣由。
端木鬱壘這哪是在養驛站?這分明就是變著法養騎兵!
表面上端木鬱壘麾下僅有三萬細柳營鐵騎,可戰事一起,這些驛卒與地方守軍披甲上陣,
誰知道天南、嶺南二省境內會冒出多少鐵騎? 可楊素不解,為何離陽王朝能夠容忍天南王府如此行事?
自古以來,無論哪個中央集權王朝,都不能容忍藩鎮勢力尾大不掉。可天南王府如此“大逆不道”,幾十年來卻相安無事。
楊素明知不妥,還是開口問小青道:“小青,為何大燕城會容忍你爹如此行事?臥榻之下不容旁人酣睡,況且,一路上聽你言語,大燕城裡的那位也不是一位容人之主……”
小青沒覺得楊素問的突兀,他知無不言言無不盡道:“這對父子倒是想削藩,可我爹有太祖聖旨,有太祖賜劍,他們敢?太祖當年昭告天下,要我端木家‘與國同在,永鎮南疆’。這是離陽祖訓,哪是他們能改得了的?當年我爹曾在奉天殿上當著先帝與滿朝文武的面活活打死了一位右都督,先帝還不是好言安撫?”
小青說到這裡,滿臉傲氣:“我爹麾下有最精銳的天南鐵騎,有最善戰的嶺南狼兵,這,就是我端木家的底氣!”
“太祖要我端木家世代鎮守南疆,一為開疆拓土,二來,有我家坐鎮西南虎視中原,試問天下宵小之輩誰敢生事!”
楊素心中震驚。
原來,這才是太祖皇帝的靈犀後手啊。讓端木家擁兵十萬坐斷西南,一來可以虎視天下,二來也能震懾皇族與各股勢力,讓後世君王不至於太過獨斷蠻橫、也讓那些圖謀不軌的人好好掂量掂量。
怪不得先帝與當今天子心底一萬個想削藩,卻只能忍著,不敢付諸於行動。
可若是端木家有人圖謀不軌呢?楊素望了一眼小青,搖頭笑了笑。
這滿門忠烈忠肝義膽,又怎麽會圖謀不軌?
三人離開馬廄,又移步江邊看了一眼驛船。不出所料,江邊的那幾艘驛船又是不知道用了多少年的“陳年老貨”,想必上面的年年撥款,到了下邊就成了“年年剝款”。不知生平最恨貪官的太祖皇帝看到如今的光景,會不會氣得從棺材裡蹦出來。
三人拒絕了那些地頭蛇的款待孝敬,空著幾雙手離開了水馬驛。
可他們才離開驛站不久,機靈的小青就發現身後有人跟蹤他們。
聽到小青的話,楊素心底一咯噔——想必有人知道他們拿著皇帝的金牌,又不收那驛丞的奉承,認定他們是微服私訪的欽差了。
身後突然多了幾條尾巴,小青別提有多不自在了。他好幾回都想把那幾個自以為很隱蔽的家夥給解決掉,卻每次都被楊素阻止。
三人且走且歇,眼看著過了前方瀘川水驛就到瀘川城了,楊素卻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
小青走上前去,問楊素道:“先生,你別整天陰著一張臉行唄?俗話說得好——兵來將擋、水來……讓它淌。你要是實在放心不下那些人,咱們略施小計就能麻痹這幾個鱉犢子。”
“怎麽說?”楊素有些好奇小青能想出什麽餿主意。
小青一指正前方的瀘川城池,乾笑道:“我在天南城裡就聽說了,咱們瀘川城不僅有美酒,城裡的小娘子也跟瀘川的美酒一樣醉人嘞……”
小青嘻嘻道:“聽說咱們瀘川城有位牡丹仙會的‘女狀元’,豔名連我在天南都如雷貫耳。別人都是男挑女,可這位,據說應不應客要看她心情,而且隻論詩書不談風月。”
說到這裡,小青神往道:“據說,她最喜與讀書人談經論道。可要是看不上眼,就是白銀千兩也難買一笑。最令人稱奇的是,這位女狀元雖然豔名遠播西南邊陲,卻還是位守身如玉的清倌人哦……”
見小青一臉向往的賤樣,楊素無奈搖了搖頭。
果然,這廝與翠花本來就是一丘之貉,又能想出什麽好主意來?
可翠花聽到小青的話以後,卻唯恐天下不亂道:“嘿,還是小青這主意好,那咱們就這麽定了!”
楊素嘲諷翠花道:“那敢問崔大官人,被人跟蹤與逛窯子有什麽乾系?這又是個什麽主意?”
翠花一拍胸脯,說的那是個頭頭是道:“小滿,你想啊,這窯子是做什麽用的?當然是賣笑的啊,咱們進去後,那幾個白天黑夜跟著咱們的家夥肯定也會跟著進去。
到時候,咱們將計就計,日日去夜夜去,去他個一年兩年的!再吩咐裡面的姑娘,讓她們好生伺候那幾個盯梢的家夥。小滿你想啊,最後還不得把這幾個家夥給榨幹了……嘿嘿嘿……”
“嗯,還是翠花最懂我!”小青連連點頭。說完還不忘與翠花惺惺相惜一番。
楊素算是徹底看透這兩個家夥的嘴臉了,他轉身就走,再不想與他們多說一句話。
小青見楊素不高興,跑過去拉住楊素,一本正經道:“先生,你說貪官最怕什麽?”
“怕死。”楊素回答道。
“這不就對了!”小青嘿嘿笑道:“你一路餐風飲露省吃儉用不說,還在水馬驛拒絕了那位驛丞的孝敬錢。你說咱們放著好好的馬車不坐,非要用兩條腿步行萬裡,那些聽到風聲的大人們一看——呦,這是來了三個潔身自好的主啊!不圖銀子?不圖銀子那就是圖他們的腦袋嘍!”
小青望著楊素,說的那是一個唾沫橫飛:“這些王八犢子成天算計來算計去的,夜裡本來就睡不好。咱們再這麽一鬧,得,他們直接不敢睡了……這一睡不著覺就容易想東想西,想不通了就會忍不住做傻事。最後他們一咬牙,還不得跟咱們魚死網破了?”
小青說得頭頭是道,一副狗頭軍師的模樣。他見楊素不說話,又接著忽悠道:“依我看,咱們從今兒起就開始吃香喝辣的,不僅如此,還得夜夜醉死美人懷。這些一看,原來咱們也不是什麽好東西,他們也就寬心了。”
“有道理!”翠花跟個八哥似的學舌道:“就得讓他們知道,咱們也不是什麽好東西!”說到這裡翠花犯過晌來,踢了小青一腳,怒聲道:“你才不是個好東西!”
楊素哭笑不得。
三人且走且談,不知不覺就從南門進了城裡。
翠花與小青沉醉在那股浸徹進泥土裡的酒香裡,四隻眼也沒閑著,跟鉤子似的四處亂勾。
楊素問那兩個鬼鬼祟祟的家夥道:“你們找什麽呢?”
這回換成翠花小青不理楊素了。
楊素無奈,隻好跟著這兩個家夥朝前走。
三人走到一處門前,小青望著那扇古色古香的勾欄大門,開始嘿嘿奸笑。
小青叉著腰,豪邁道:“佛曾經曰了,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他指著那扇古樸大門,收起笑容,滿臉嚴肅道:“嗯,今兒個,就從這座地獄開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