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邊考研,一邊提高文憑,將來調動到十項目部能有大用,那裡是修高鐵的,不怕文化高,只怕沒高精尖技術。
要在兩個月內學完別人兩年的研究生課程,只有全身心投入。
白天在辦公室,下班回宿舍,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隻讀法律書。以至於三樓多了五六個人,三樓小會議室變成了改製辦都不知道。
副處長韓立外出學習歸來,設立體制改革辦公室,親自兼任體制改革領導小組組長。市體改辦主任帶隊進駐,指導協助深圳處進行體制改革。
盤活資產,減員增效,放下包袱,輕裝前進……
涉及到太多人切身利益,誰也不想成為被減掉的一員,一時間人心惶惶。
看了一晚《建造師》,趙高鐵頭暈腦脹,放下書正準備出去透透氣,楊鵬、鄭姐和一個不認識的人敲門走了進來。
不吸煙的人不喜歡煙味,進門時楊鵬特意把煙掐掉了。
鄭姐帶上房門,側身笑道:“趙站長,不好意思,打擾一下,這是我家老許,許大明,一直在中建那邊上班。好不容易來一趟,我給你介紹介紹。”
“原來是許哥,坐坐,快請坐,看我這兒亂的。”
桌子椅子上全是書,楊鵬幫著收拾起來。妻子的領導一樣是領導,許大明連忙道:“趙站長,別客氣,晚上來認個門,當面表示下感謝,感謝趙站長對我家趙佳的照顧。”
“自己人,說這些太見外,孩子呢?”
“在老家,我就是為孩子上學的事來的,平時我在中建的工地,都是鄭佳接送。”
他們兩口子太不容易,兩個都是建設單位,建築工人到處東奔西走,又當起牛郎織女。
趙高鐵握了握手,關切地問:“辦得怎麽樣?”
許大明心地笑道:“挺順利。”
“順利就好,不順利找處領導,職工子女上不了學,不找他們找誰!”
鄭姐和楊鵬對視了一眼,憂心忡忡地說:“趙站長,領導現在顧不上我們這些小事。整天忙著改製,整天忙著減員增效,搞不好我們在檢測站要被處撤銷,我們馬上要下崗
“改製?”
“你整天學習不知道,86年之後招收的合同製工人廠裡按照規定繳納養老保險,原來老職工和我們這些新職工一直沒繳納。現在‘老人老辦法,新人新辦法’,工齡夠的處裡補繳,工齡不夠的買斷。有人要轉崗,有人要競爭上崗。”
“小吳他們呢?”
“小吳,小寧和小霍是正式工,王建國好像上面有關系,要辦退休。我們倆最困難,體改辦正在調檔案查材料,要清退一部分人。包括下面分公司裡馬上承包改成項目部,職工要競爭上崗,沒競爭上的要麽提前退休,要麽買斷工齡,自謀出路。臨時工給兩個月工資,直接走人。”
“我們檢測站也要改?”
“說是我們可以直接交給計量局,計量局又嫌我們文憑低,我們是哪裡也不要了。處計生辦、團委、宣傳科全要撤銷。下面分公司裡不會再有班組長,不會再有自己的正式工,全部承包給私人老板們,就像有些下崗人員還說去五公司黃老板那裡。以後分公司一律叫項目部,項目部管理人員只有一兩個帶班的。”
“幹部怎麽辦?”
“處裡的幹部精簡,有些幹部會調到下面項目部,去下面直接管理隊伍。”
力度挺大,不過從企業發展角度看該下點決心。
趙高鐵又問道:“既然處裡說檢測站交上面,那就說明撤不了!”
楊鵬苦笑道:“就算不撤,人可能要撤,有傳言處裡想讓轉崗出來又不願意下鄉的幹部看門,把科我們這樣的不是正式的全清退掉。剩下幾個職工能轉崗的轉崗,轉不了崗買斷工齡。”
“這回處裡動真格了?”
“減員增效是市委市政府要求的,西南總局也要從深圳處開刀,深圳處改製也是大方向胳膊擰不過大腿,說摘牌就摘牌,說下崗就下崗。”
這時趙高鐵才想起,那天上街,滿大街都在唱劉歡的“重頭再來,大不了重頭再來。”
看來,鄭姐和楊鵬轉崗機會不大。鄭姐可以買斷工齡,能獲得多少補償可想而知,楊鵬則家裡老關系處裡子弟這次也難以自保了。
遇到即將失業這麽大事,當然要來找趙高鐵這個直接領導。
當官不為民做主,不如回家賣紅薯。站長大小也是個官,要為他們負責,趙高鐵沉思了片刻,抬頭問:“樓裡晚上有沒有處領導?”
“楊總工應該在,我見辦公室燈亮著。”
“你們坐會兒,我去問問。”
楊總工果然在單位,人事科錢科長也在,正做一個分公司裡幹部思想工作。
這麽進去不合適,在門口等了一會兒,分公司裡幹部垂頭喪氣的出來了。楊總工早注意到他,喊了一聲“小趙”,直接讓他進去。
“小趙,還有幾天考?”楊總工笑容滿面,熱情洋溢,似乎剛才跟人談得很愉快,談得不是轉崗的事。
“五天。”
“準備得怎麽樣,有幾分把握?”
“二位領導,我從來沒考過,心裡真沒底。”
對這個趙高鐵,楊總工印象和對他取得的成績一直覺不錯,也一直把他當自己人培養。接過煙笑道:“今年考不過有明年,全處這麽多年輕幹部,就你最愛學習最肯鑽,早晚能考上。”
“謝謝楊總工鼓勵,我一定努力。”
做一天幹部職工的思想工作,楊總工身心俱疲,不想浪費時間,直言不諱問:“這麽晚過來,一定有事,說吧,趁錢科長在,看處裡能不能幫你解決。”
“二位領導,我想問問改製的事,我們檢測站改不改,怎麽改?謠言滿天飛,站裡人心惶惶,不問問工作不太好做。”
在處裡所有科室中,除了總務後期辦公室,人事工程部雷打不動必須保留外,就只有檢測站算最安生的一個。從處體改辦設立到現在,沒人跑來打聽,沒人跟著起哄,現在只是下面人叫他們趙站長來打聽下情況。
楊總工不認為他這個站長非常稱職,直到今晚才來問處裡裡有大動作,以為他做過王多工作,實在壓不住才過來問的。
好同志,如果個個跟他一樣顧全大處,我至於天天接訪似的跟幹部職工磨嘴皮嗎?
既然來了,乾脆跟交個底。
楊總工端起杯子喝了一小口水,嚴肅地說:“小趙同志,現在是市場經濟,不能再政企不分,企業負擔太重,會失去競爭力。檢測站確實在改革范圍之內,但次序上會作為最後一個。”
錢科長冷不丁問:“小趙,知道為什麽嗎?”
能為什麽,趙高鐵沉吟道:“現在已經人心惶惶,隨著力度不斷加大,各項措施不斷落實,一些幹部職工可能會鬧事甚至上訪。關鍵時刻,我們檢測站要發揮穩定單位作用。”
“不錯,安排你當站長是安排對了。”
楊總工滿意地拍拍他胳膊,接著道:“關於檢測站職工怎麽安排,馮處和剛回來的韓處孩子協調中,要不讓計量局收回,要不只有留你一個人,還是叫檢測站,但直接進入我們工程部了,你牽頭,工程部的人協同,這個方案還在商量中。現在那裡的幾個中專文憑的正式工劃到分公司裡,其他合同工按相關補償進行清退。”
多余的人不要, 深圳處處自己想辦法。處裡能有什麽辦法,只能按規定處理。
如果清退人員還想留在處裡,只能去譬如五公司的包工隊了。
如果叫楊鵬和鄭姐離開,去包工隊,工資縮水一大截,這個工作不好做。
盡管不抱太大希望,趙高鐵仍帶著幾分僥幸問:“楊總工,工作經驗豐富鄭姐也不留?”
“政策規定,沒辦法。現在處裡還在研究,如果不把檢測站交出去,這些人員還可以要。將來有機會轉。剛來的楊鵬現在是職工子弟,可以幫他爭取留下來,作為內部聘用。”
地內部聘用獨創的一種說法,其實就臨時工。
楊總工說到這裡,錢科長插話進來到:“我們處裡有一種說法,35歲後,精神死在了單位,他們習慣了一成不變的人生,現在要補償清退,也不容易。所以我們工作也不好做。小趙,你的人由你去解釋好,不要讓他們拖單位後腿!”
像鄭姐,王哥這些經驗豐富的測量技術員會拖單位後腿嗎?正是單位需要的老實乾活人!趙高鐵百思不得其解。
“楊總工,如果處裡要把檢測站交給計量局,我也不會去計量局。我希望單位保留檢測站,我們依然是處精測組,對外還可以給單位創收真不應該把鄭姐她們甩出去。”
楊總工頓了頓,然後到:“你的建議我們也考慮過單位也不想放你走嘛!關鍵現在改製大潮,你可以內部知道,不能給人聲張,避免其他部門工作不好做!”
這其實才是處裡對檢測站真正的安排,趙高鐵終於得到了他想要的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