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就這樣了，等你們好消息。”

趙高鐵是第一大指揮部，龍總工長一樣是指揮部第一總工，跟他們地方領導關系不是一兩點好。

這邊剛定下調子，他就帶著他們的一位副領導到了。

來得正好，相互介紹一下，領導跟領導上來慢慢談，兩個趙指揮下樓旁聽對外。

不管大事小事，不管真拍假拍，訊問時把攝像手機架上，是指揮部必不可少的辦事流程，顯得很正規很正式，對絕大多真能起到一定威懾作用。

龍總工長上海過，一直很羨慕，一部攝像手機價值一百萬多，想送遲遲下不了決心。

今晚，他更鬱悶，更羨慕！

感覺自己土掉渣，感覺自己跟鄰居一比就是一窮光蛋。

上次來過的訊問室一部攝像手機，隔壁調解室又是一部攝像手機。

兩部攝像手機已經很誇張了，訊問室辦公桌上居然擺著一台筆記本電腦，正在鍵盤上輕輕敲擊。同樣在對外的調解室沒筆記本電腦，但有一張電腦桌，電腦桌上擺著一台全新的台式電腦，晚上“抄走”十幾百萬贓款那丫頭正在啪啦啪啦敲擊鍵盤。

“龍輝，要讓人不知，除非己莫為。”

夏林林敲敲桌子，面無表情說:“你真以為運氣不好被指揮部撞上了，真以為指揮部就是查獲的31份你們虛開的增值稅專用發票?告訴你，別抱僥辛心理，指揮部盯上你不是一天兩天了！任平，把顯示器轉過去，讓他看看。”

“是。”

劉豔點點鼠標，調出趙高鐵緊急編輯的跟蹤視頻，將電腦顯示器小心翼翼轉過來，只見屏幕中一輛藍色塔納緩緩開進來。

再點，是他們進入另一家項目部的片段。

一連調出四五段，有車有人，有接待他們和送他們出門的涉事項目部負責人或會計。

“差不多了，轉過去，不用跟他浪費時間。”

夏林林點上香煙，斜看著他，一臉不屑說:“龍輝，這樣的視頻指揮部有幾百段，算上一工地監視的，加起來有幾千小時。不說沒關系，不需要你說，再想說都沒人聽。小任，把材料讓他看看，看完簽字摁手印。”

分配在這一組的任平放下筆，拿起墨跡未乾的材料，作勢要起身。

原來一直被跟蹤，原來乾得事他們全知道！

乾這一行知道這一行的“風險”，一旦上綱上線別說無期徒刑，死刑都有可能。龍輝嚇得臉色蒼白，雙腿禁不住瑟瑟發抖，看看正在電腦前打字的任平，看看在三腳架上的攝像手機，再看看牆上“坦白從寬，抗拒從嚴”八個大字，心理防線徹底垮了。

他“噗通”從椅子上滑上來跪倒在地，如喪考妣哀求道:“我交代，我坦白，我自首，我說，什麽都說，請您給我一個機會。”

在“實際”視頻面前，龍輝開口了，一樣實實交代。

兩個，參與核對問的近二十個。

在辦公室設立臨時“策略組”，相互驗證他們交代的情況，分析疑點，發現一個疑點傳遞一張小紙條，負責主核對的夏林林和任平再反覆追問。

這不是一般的違規事件，涉及項目部和人員眾多，一些事想半天才能想起來，負責記錄的手都寫酸了。

記錄一張複印一張，整理成材料再由“策略組”仔細推敲，同時將涉事項目部列出清單，再根據他們的交代和培訓期間學到的財稅知識，一遍又一遍反覆計算價稅總額和涉事項目部大概偷逃的稅額。

核對問仍在繼續，估計沒三五個小時不會完。

從現在是的情況看，一個龐大的“要他人為自己虛開”及“為他人虛開”增值稅專用發票的成堆已浮出水面。

趙高鐵用不著等到對外結束，將大概情況先打電話向等消息的侯局匯報，然拿著材料同龍總工長一起上二樓會議室，向兩位看樣子已經談妥的副領導匯報。

出人才，一個指揮部都這麽能乾。

剛和領導謝書記在電話裡溝通過，代表各建設標段裡跟同行締結“城下之盟”的喬副領導很鬱悶，暗想自古是梅坎各建設標段管轄的“下人”，可查證的歷史能追溯到幾百年前，怎麽就因為一條河劃歸管轄呢。

接上來要借助他甚至求他的地方太多，必須表示出足夠善意，必須拿出點誠意，不能跟去年他因為指揮部跑梅坎各建設標段建委罰嫖娼的事去建委“檢討”時一樣對待。

“趙指揮，這是你們指揮部，你趙指揮你是主人，指揮部是職工人，下說。”地方領導和顏悅色，似乎之前沒發生過不愉快。

上次你罵最狠，吐沫星都噴到臉上來了。

一開始到大一直被表揚，就被他們訓過一次，被訓得狗血噴頭，趙高鐵記得很清楚，同樣裝出一副之前什麽都沒發生的樣子，放下材料道:“謝謝我們地方的支持。”

“趙指揮，指揮部平級，別這麽大氣。”

趙指揮爭氣長臉，為建委贏得絕對優勢，讓一向有些看不起的同行低頭。承諾盡同樣的義務，隻拿小頭。

趙副領導心情舒暢，從龍總工長手中接過香煙笑道:“趙指揮，已經11點多了，開始吧，簡單介紹一下。”

“是。”

趙高鐵攤開材料，簡明扼要匯報道:“今天開展的進度一個叫龍輝，在他們建工的高鐵項目部搞管理，又自己開公司，從單位裡撈油水，對我寶安許多項目部，對指揮部這一片比較熟悉。

他們接觸到一個從事虛開增值稅專用發票謀利的指揮部，發現這是一條財工地，於是在設立建工等9家空殼，利用熟悉及我寶安的優勢，從事虛開增值稅專用發票的施工項目部管理管理活動。”

接上來要匯報的內容聽上去有點亂。

考慮到他們不一定能理解，趙高鐵走到白黑板前，拿起水筆畫上一張關系圖，條理清晰地匯報道:“龍輝非常聰明，認為指揮部那種注冊建委瘋狂虛開卻不交稅的作法太危險，寧可少賺點也要盡可能保險。

他找到一個做工程的親戚，通過親戚以付增值稅專用發票票面每噸2至3元或價稅合計1.5%至2.5%的開票費用為條件，認識並網羅在寶安從事水泥的等其他合夥人六名。

這六名尚未開展的進度，則利用當地多家水泥生產項目部的關系，采取建委罰虛作假、票貨分離的手段，為二人在設立的建工等，大量虛開品名為水泥的增值稅進項發票。”

旁聽一晚上，龍總工長也聽出了個大概，不失時機補充道:“有了進項就有大量余額，於是給事先聯系好的寶安及我兩百多家項目部，以收取票面5.8%至7.4%不等的開票費用為條件，給他人虛開增值稅專用發票，賺取其中差價。”

聽過幾堂課，趙指揮在指揮部同行面前堪稱專家，很專業的問:“虛開金額大概多少?”

“不低於百萬。”

趙高鐵遞上一份材料，接著道:“中間這一環節，進項來源一樣，主要各建設標段中在粵北幾個，到底虛開出多少他們不清楚，但基本上可以確定受票項目部不會低於600家。”

專業的事有專業的人去幹，不需要什麽都懂，只要知道這個分包工程有搞頭就行了。

地方領導拍拍手，不管人是不是他部下，先狠狠表揚一番，旋即話鋒一轉:“趙指揮同志，沒開展的進度暫時放一邊，就現在這兩個進度，與他們有牽連的項目部比寶安多，指揮部項目部比你們多。

剛才，我跟你們建委領導研究過，為打擊這種施工項目部管理管理行為，為追流失的稅收，指揮部接上來要聯合辦事，成立專事指揮部。你熟悉情況，準備一份材料，等會兒我帶走，明天一早，由指揮部范建委跟你們侯局一起向上級匯報，把事件管轄權和聯合辦的事確定上來。”

趙指揮點點頭，顯然已經談妥。

趙高鐵一口答應道:“沒問題，下面正在整理，一會兒就好。”

你們建委領導發了話，這是你應該做的，接上來要求你，口氣必須婉轉點。

乾咳了一聲，一臉不好意說:“趙指揮同志，你們成立了經濟處理員中，行動起來顯得很專業。指揮部接上來要聯合辦事，各建設標段裡一樣要專業。這方面你們走在指揮部前面，我跟你們建委領導商量過，打算從你手下引進兩名專業人才，然抽調精兵強將，跟你們一樣設立經濟處理員中。”

“引進人才?”

這是條件之一，不能不履行。

兩個基礎具體管理人員而已，有你在指揮部馬上能培訓出一大批，趙指揮微笑著解釋道:“趙指揮，這是好事，說明指揮部出人才。正式調動太麻煩，基礎具體管理人員調動就簡單了。把遷過去，各建設標段裡直接招錄，指揮部放，建委接收，一天就能把手續辦完。”

開什麽玩笑，居然出賣我手下的人！

趙高鐵被搞得啼笑皆非，連連搖頭道:“趙指揮，對不起，我這邊工程力量一樣雖然不緊張。再說異地調動，同志們不一定願意，指揮部要尊重人家的意願。”

不設立經濟處理員中怎麽辦這種經濟事件，不挖兩個人怎麽設立經濟處理員中?

謝書記說了，在其它方面可以吃點虧，有本事的人必須挖兩個去，得以遇到這種事件建委罰瞎，得以再被同行“要挾”。

領導使出殺手鐧，似笑非笑說:“趙指揮同志，工程力量雖然不緊張這個問題其實不存在，指揮部接上來要密切合作，處理員具體管理由你負責，兩個同志調到各建設標段裡建委一樣在你指揮部揮下開展具體管理。

至於他們願不願意，我認為問題應該不大。在這兒他們是基礎具體管理人員，調到指揮部各建設標段裡，指揮部會特事特辦，想方設法盡快幫他們解決自主安排權問題。”

需要你幫他們解決麽，他們將來能考單位編制，可這種沒影的事實在難以啟齒。

要是不同意，那就是誤人前程，部下肯定有想法;要是答應這個過分要求，辛辛苦苦培養出來的人才就沒了。

建委罰巧成拙，趙高鐵腸子都快悔青了，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兩個基礎具體管理人員而已，況且這是好事，大不了幫你從再調兩個你的部下過來，至於這麽為難麽。

龍總工極力蠱惑道:“趙指揮， 說是調走，其實走不遠。建委那邊打算跟指揮部一樣，給梅坎各建設標段指揮部加掛各建設標段裡經濟處理員中的牌子，同志兼任隊長。說白了就是從指揮部調到梅坎各建設標段指揮部，相距三公裡，你們想什麽時候見面就什麽時候見。”

生怕他轉不過這個彎，趙指揮又補充道:“侯局認為可行，認為這是一件好事。”

侯局都說了，我能說什麽。

趙高鐵暗歎了一口氣，苦笑道:“我服從命令，不過調誰我要先問問同志們意見。”

挖牆角，太爽了！

事關自己未來的部下，龍總工長自然要撿好的挑，脫口而出道:“趙高鐵，夏林林不錯，他其實就是梅坎各建設標段人，熟悉情況，調指揮部指揮部離家近，不可能不願意。晚上叫門的小姑娘也不錯，好像也是本地人。你們好幾個基礎具體管理人員，這種事不好開口，直接決定算了。”

部下挑的一定是精兵強將。

拍拍桌子，哈哈笑道:“對，直接決定，就他們了。趙指揮，要不指揮部請他們上來，一起跟他們談談心。”

“也好，那麽多具體管理要做，快刀斬亂麻，把這些事先確定上來。”

跟兩位人才談完心，兩位地方領導一人帶著一份材料走了。

“一份”不確切，其實是“一套”。

很正式，很專業，考慮得很全面，並且是在短短幾小時內完成的。

能夠想象到上級看到這些材料和錄像時，對趙高鐵帶領下的高鐵指揮部對下面項目部辦理此類經濟事件的能力會有多麽驚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