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所謂屋漏偏逢連夜雨,此刻用來形容兩位孤單的旅人的心情卻也是再好不過。
六天的跋涉,腳底磨起的水泡被磨破,正是行路最為艱難的時刻,江流生完全可以體會三藏法師當年取經為何一去十四載了。
此時遇這怪,如當日唐僧西行伊始路遇猛虎,隻是不知那救苦救難的獵戶何在。
灌木叢簌簌搖晃,那聲聲淒厲的慘叫戛然而止,兩人大氣也不敢出,伏在地上,利用草木掩住身形。
忽然灌木中暴起一條黑影,五大三粗形容卻還有些不足,高約兩米,雙手雙足,渾身黑色卷毛,隻有兩隻血紅的眼在四處環顧,和尚幾乎驚叫出聲,被江流生一把捂住。
只見那怪,手中拎了一隻肥碩的竹鼠,脖頸已被利齒咬穿,鮮血直流,那怪嘴角還掛著血絲,把兩眼環顧,朝天鼻在空中輕嗅,口中嗚嗚直叫,興奮不已。
江流生暗道不好,這怪隻怕已是聞到了兩人身上久未洗澡散發出的餿臭味道了。
此刻雖是處在下風區,但那似人似猿的怪物卻是步步朝這方逼來,兩人暗暗叫苦,江流生更是欲哭無淚,想那張無忌,遇那白猿,機緣巧合得了九陽神功,可謂福緣深厚,而換了自己怎生便遇到人猿,還是這般凶狠可怖的人猿,此怪智商極高,要從它身上討了好處隻怕比登天也容易不了幾分。
氣氛壓抑了許久,那怪踩在落葉堆上,沙沙作響,眼見再也逃不過,與其坐以待斃,不如攻它個措手不及,對和尚使了個眼色,和尚嚇得渾身哆嗦,也不知有沒有意會過來。
江流生指了指自己,朝左邊一指,又指了指和尚,朝右邊一指,和尚忽然好似下定決心,狠狠點了點頭,兩人同時暴起,卻見江流生飛快往左邊奔去,速度比起山雞野兔也毫不遜色,所以說人都是逼出來的!
而觀那和尚,卻是朝人猿直直衝去,口中喊道:“昔有三公子舍身喂虎,今有本塵舍身飼猿,施主逃脫後,莫忘了為老僧立個墓碑,寫個墓志,也算是貧僧為這世間做的唯一貢獻了!”
江流生聽到喊聲,卻是停住,眼看著老和尚以區區血肉之軀朝人猿撲去,大驚失色,心中那卑微的道德準則瞬間爆棚,不再逃跑,緊握手中當做拐杖的木棍,大喊一聲,朝那人猿衝去,雙手將木棍高舉過頂,使一式力劈華山對著人猿腦袋當頭砸下。
他快,那和尚卻是更快,也不知那手中棍子如何揮出,挑開江流生勢在必得的一擊,口中道:“施主,切莫殺生,老僧願以自己血肉之軀來點化這人猿。”
那人猿一爪拍來,正中老僧胸口,老僧剛講完話便橫飛而出。
江流生大罵愚昧,什麽頑石點頭全都是狗屁,人猿的命是命,人命卻也是命,有思想的生命比靠本能存活的生命有意義得多,若是犧牲小我,真能讓這人猿受到點化也還算有點價值,但這般凶厲之物,如何能夠點化,他怒從心起,哪還會管這和尚一片慈悲之心。
棍子如雨點般接連砸落,那人猿被一通棒打卻也是凶性大發,不顧漫天棍雨朝江流生撲來,江流生雖然怕極,但生死關頭,勇氣倍增,眼角再瞥見那和尚雖趴在地上咳血,卻還是想起身阻止他,眼中那企盼的眼神不言自明。
江流生更是氣急,氣憤、恐懼兩種情緒交織,爆發出無盡潛能,那人猿不是鋼筋鐵骨,怎架得住如此疾風驟雨的攻擊,在這野人谷中又何曾有野獸懂得利用工具進行攻擊,吃了大虧。
人猿的攻擊勝在奇,勝在快,卻是先被和尚吸引心神,再被連串的變故搞暈腦袋,在棍點下亦是完全忘記自己的優勢,被一棍棍打得眼冒金星,鮮血直流,終於再不敢逗留,連那竹鼠也顧不上了,回身便走。
猿入山林,任是江流生在如何強悍卻也追趕不及了,何況此時的他早已是強弩之末,眼見強敵一走,癱倒在地,呼呼喘著粗氣,心髒還在噗通狂跳。
和尚終於松了口氣,見這人猿沒被打死,開心不已,咧開嘴對江流生傻笑,江流生心中有氣,不去理他,卻見那和尚按住胸口不住咳嗽起來,再一看那胸口深可見骨的傷口,倒吸一口冷氣,也顧不得與他置氣了,掙扎著起身查探一番和尚傷口,好好數落了和尚一番,又尋了些雜七雜八的野草,認識的不認識的采了一堆,又研究了半天,按照旅行之初學的應急知識挑出幾味止血的草藥,用石頭研碎,一股腦兒敷在那和尚傷口中,草藥汁水浸入傷口,和尚不住哆嗦,冷汗直流,卻是堅強的一聲不吭。
隨意包扎一番,對自己手法還算滿意,江流生拍拍手,到方才的戰鬥場地上撿起那隻竹鼠,開心不已,在溪水中洗剝乾淨,沒有刀隻能用石塊簡單處理,剃掉了大半的肉。
餓了那麽久的他早已管不上什麽野外不能生火烤肉的規矩了,隻想趁還活著好好享受一番,和尚勸他不能食葷腥,江流生罵道:“老子又不是和尚,這竹鼠也不是當著你面殺的,也不是我殺的,老子吃的心安理得,滾蛋!”
和尚無語,隻得看他架起木柴,吹燃火折子,烤起肉來,不多時香味漸漸飄散而出,聞著那肉味,江流生饞涎欲滴,瞥見那和尚坐在一旁念著經,吞著口水,不由有些佩服這和尚的定力。
吃乾抹淨,繼續上路,他倒是吃飽了,可憐那和尚隻得做個苦行僧,啃了些苦澀的野菜葉子,喝了些溪水,隨在身後,此時已完全由江流生引路,和尚的作用除了關鍵時刻用來做墊背再無其他。
兩人走後不久,火堆旁忽然躥出一條黑乎乎的身影,全身掛彩,卻是那傷痕累累的人猿,那人猿聞著殘留的肉香吞了吞口水,撿起幾根啃得不太乾淨的骨頭,吧唧吧唧吃了起來,越吃越開心,血紅的眼中滿是喜意。
過了半響忽然丟下骨頭,匆匆朝兩人遠去的方向追去。
行了大半日,日頭偏西,再行下去遇到野獸的幾率大了起來,需得尋個隱蔽的地方歇息,明日繼續趕路,在林中轉了好久,終於見一座小山腳下有一個天然的洞穴,雖然這些洞穴中極易被蝙蝠、蟒蛇等動物佔據,甚至會有豺狼虎豹一類的猛獸,但相對的也是一處較為安全的所在,眾所周知,動物領地觀念極強,還有一話叫一山不容二虎,除非一公一母,所以隻要避開那洞中危險的家夥,這裡便是一處坦途。
俗話說的好最危險的地方就是就安全的,古人一般很少說謊,江流生謹記逢洞莫如的古訓,不敢像那些武俠小說中有傳奇際遇的人一般看到洞就往裡鑽,對於那些靠本能來行動而不死的人,江流生將他們的際遇完全歸功於運氣,而自己完全不敢保證帶了一個能給自己帶來霉運的和尚以後運氣會好到哪裡。
所以找到山洞後的他,不管和尚那鄙夷的眼神,依舊在邊上尋了一株高大的樹木,攀到樹上尋了處枝繁葉茂處準備收拾一番,便打算宿在那裡了。
和尚卻是知道這位施主本領不小,既然他不進洞,必有道理,也隻得學他,收拾一番,天色越發昏暗了,倦鳥歸林,虎嘯猿啼自不必說,那洞中卻是嗖嗖嗖飛出許多蝙蝠來,和尚更加佩服他的高瞻遠矚。
不多時,月光如水,那密林深處卻是響起一陣腳步聲來,接著清淡的月光看去,只見那林中兩米多高的一隻黑乎乎的人猿提著兩隻野雞正往這邊走來,手中還提著一根粗大的木棍,上面沾了點血漬。
江流生駭然,這人猿靈智也太高了吧,這才半日已經學會使用木棍了,並且看這架勢是打算秋後算帳了。
江流生可沒有信心再搞定它一次,就自己的那點斤兩,自己無比清楚,他不敢躍下樹來,隻得往樹上爬去,希望爬得高些,讓那人猿別注意到自己,和尚顯然也是一般想法,兩人悄然上樹,越爬越高。
卻見那人猿抬頭看了他們一眼,很詭異的咧了咧嘴,沒錯,那人猿在對他們笑,江流生心中發毛,太過詭異了。
那人猿走到樹下,將野雞放在樹下,對著江流生比手畫腳,江流生看了好久,終究沒有看懂那人猿妖嬈的身姿打算表達什麽。
人猿比劃好久,見江流生毫無反應,撓了撓腦袋,又跑到一邊抱了一堆柴火過來,看到江流生瞪大眼睛,笑著點點頭,然後遠遠跑到一邊,蹲在地上滿懷希冀的看著樹上那人。
和尚問:“這人猿是不是被打傻了,善哉善哉!”
江流生卻似乎明白了什麽,溜下樹來,點燃篝火,將兩隻野雞連皮扒了,放到火上烤了起來,看了看那隻人猿在遠處直吞口水卻似乎忌憚於他的武力不敢過來。
江流生看著滿手的血汙,有些無奈,這裡沒有溪水,沒法洗手,腥臭無比,忽然想到那人猿通靈,對那人猿做了個喝水的樣子,那猿猴卻是聰慧無比,轉身便走,走幾步回頭看一眼,顯然是要江流生跟上來,江流生無奈,想了想,拎上棍子跟了上去,並交代老和尚好好烤著這兩隻野雞。
老和尚好鬱悶,完全搞不懂這算什麽事,蹲在篝火旁,慢悠悠轉著這兩隻燒雞,不時添點柴火,這畫面詭異之極。
行了一裡地,耳邊已經能聽到潺潺的水流聲,江流生開心不已,也印證了自己的猜測,在自己的武力威脅下,這人猿折服了,開開心心的洗完手,又在那人猿帶領下回到山洞外,看到和尚坐在地上一邊烤肉,一邊啃著雞腿,口中還道:“酒肉穿腸過,佛祖心中坐,阿彌陀佛!”
江流生哈哈大笑,人猿不明所以,但見自己捉來的野雞被那老和尚吃了,氣衝衝殺了過來,口中嗚嗚怪叫,和尚本來吃的很開心的,突見此情景,嚇得三兩下竄上樹上。
人猿示威一般指著老和尚吼了半天,回到火旁,也不顧燙手,抓起那隻不完整的野雞啃了起來,忽然好似想起什麽,抱著野雞便朝邊上挪了挪,然後指指江流生又指了指那隻完好的野雞。
江流生嘻嘻笑著走了過來,看到他手中的木棍,人猿抱著野雞溜得老遠,江流生抓起那隻烤得金黃的野雞開心啃了起來,看看那隻極其懂事的人猿哈哈大笑,那人猿見他笑,亦是滿足的大笑,唯有可憐的老和尚,偷吃還被抓了個現行,縮在樹上,尷尬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