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處小樓，喚作“聽風雨”，在此地也算是一處極大的產業了，裡面的粉頭盡皆身懷絕技，或是精通音律，或是喜好詩書，還有的卻是擅長洞玄子三十六散手，叫人醉仙欲死，欲罷不能。

　　小樓外，兩個圓乎乎的和尚苦等半晌，不見雲公子出來，卻是著急起來，那本因腆著老臉便要往裡進，卻被龜奴攆了出來，怪事年年有，今年連和尚都要逛青樓，當真稀奇。

　　受挫的兩個家夥隻得坐在路邊，進退不得，抬眼卻見一頂小轎停在那聽風雨門口，轎簾掀起，從轎子裡走出一頭戴面紗的曼妙女子來，雖不見其面貌，但只看她那婉約的身姿，便叫人心生琦念，兩個和尚不由有些呆了，待回過神來，那女子卻早已進了小樓。

　　此時，樓內的鼓樂聲停了下來，侯方興奮地叫道:“快看快看，喬小姐要出來了！”

　　當下連煙都顧不得抽了，眼睛直勾勾盯著那道屏風後面，樓內的眾人盡皆屏息凝神，落針可聞。

　　唯有江流生好整以暇，他今日的目的已經完成了一半，自是怡然自得，腦中還在盤算坑錢大計。

　　少頃，屏風後一聲琴聲忽然想起，打破了這寂靜，緊接著卻是疾風驟雨，一陣連彈，宛若殺場無盡的廝殺，琴聲激昂高亢，腦海中似乎能看到殘陽如血，金戈鐵馬，再後來，在最高亢處，琴聲戛然而止，卻是漸漸變得舒緩起來，仿佛一場廝殺後，將士們開始打掃戰場，收拾戰友的遺骸，琴聲中透著無盡悲涼，如泣如訴，漸行漸遠，終於消散。

　　半晌，小樓內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侯方激動無比，大吼道:“喬小姐，我愛你！”

　　屏風後卻淡淡道:“多謝候公子抬愛！”再無下文。

　　江流生閉目沉吟，還在回味那曲中的意境，不得不說，比起前世的許多無病呻吟，愛得死去活來的曲子，這首曲子可以說是天籟，但卻似乎有些說不出的別扭，他自認在音樂造詣方面少根筋，但也正是因為少了這根筋而更能從看熱鬧的角度發現問題，雅俗共賞或許說的便是他了。

　　屏風後那女子悠悠道:“此曲乃是戍邊大將樊塵樊將軍所作，小女子機緣巧合下得之，與各位共享，樊將軍曾說，對此曲不甚滿意，還望有人能指點一二。”

　　眾人均是一愣，這曲子竟是這人所作，想不到這人除了這軍事才能外還有這般造詣，看樣子當官也不容易啊，這卻與後世的公務員異曲同工了，不單要求你業務能力出眾，更要求你能胡天海地，天文地理無所不知。

　　眾人七嘴八舌，說了半天，始終不得要領，均知隻要能答上一點，或許便能得這喬小姐垂青，做個入幕之賓，傳一段風流韻事，卻是苦思而不可得。

　　侯方見江流生很瀟灑的坐在那裡，嘴角含笑，卻是以為他已有了主意，與他的聊天中已經知道這家夥胸中可謂是包羅萬象，他有了想法卻不稀奇。

　　想這喬小姐高傲無比，對一幫大好男兒不屑一顧，侯方心中有氣，恨不能殺一殺這小妞威風，為男兒爭口氣，見這江流生有了主意，大聲道:“侯某有位朋友或許有些意見。”

　　喬小姐道:“便請你那位朋友說說看吧。”

　　侯方見江流生還在神遊，對他也是真心佩服了，拍了拍他肩膀道:“江兄，喬小姐叫你！”

　　“叫我?我靠，叫我幹嘛?”江流生一骨碌差點從椅上掉下來，聲音不免大了些，讓喬小姐不由皺了皺眉頭，暗道此人好生無禮，

分明是你有意見卻成了我喚你了。　　在場的男子有人已經罵道:“什麽東西，這般無禮！”

　　江流生聽到罵聲，淡淡一笑道:“難道兄台不是個東西?”

　　那人接茬道:“放屁，老子就怎麽不是個東西了?”

　　“哦，原來兄台知道自己是個東西啊，甚好甚好！那請問兄台是個什麽東西?”論起是不是個東西這樣的辯論，估計這世上還真沒人是江流生的對手，想當年這貨好歹也是個小辯來的。

　　那人忽然意識到自己掉進了圈套，卻是辯解不得，但礙於侯方的威懾不敢造次，訕訕閉嘴，江流生笑嘻嘻問道:“喬小姐，請問喚小子何事?”

　　喬小姐涵養極好，道:“小女子聽候公子講公子對此曲有些見解，願聞其詳！”

　　江流生沒好氣的瞪了一眼那個大嘴巴的侯方，騎虎難下，隻得道:“對此曲，我隻有四字相贈――狗屁不通！”

　　太過驚世駭俗，太過囂張，太過霸道！這江流生出口便是這般狠辣，毫不憐香惜玉，絲毫不給樊大將軍情面，樓中罵罵咧咧，侯方臉色也有些掛不住了。

　　卻聽江流生接著道:“這曲子，慷慨激昂不假，卻隻是慷慨激昂，此外再無其他，沒有任何感情，亦不帶絲毫憐憫，為將者不能體察將士思想情緒，此為大忌，此其一！”

　　聽到第一個解釋，眾人自覺閉上了嘴，誠如江流生所言，此曲一味體現戰爭的熱血衝動，完全忘記了那些熱血的兒郎是帶著怎樣的心情殺入戰場，或是恐懼，或是興奮，而一場戰爭後會有多少戰士隕落，與妻兒父母天人永隔，戰爭有的不只是廝殺，不僅僅是熱血沸騰，其中夾雜了太多情感，不能一言以蔽之。

　　江流生繼續道:“其二，戰爭後便一定會是悲涼的麽?我看未必，那些埋骨的將士們都是鐵錚錚的硬漢，他們用自己的鮮血守衛了國境線，戰後或有歡笑，或有哭泣，隻有打了敗仗才會充滿悲戚，這將軍作的這曲，若是照這般發展，呵呵……”

　　說到這，他停了下來，用冷笑代替剩下的千言萬語，沒人敢再嘲諷他，這不吉利的曲子聽來何益?

　　眾人還未來得及消化他話中的所有含義，便聽他罵道:“為將者，不慮戰，而整日便想著寫寫小曲，唱唱歌，國家之悲也，還如此大言不慚，對此曲不甚滿意，聽語氣，還妄圖加以修改，國家之恨也！”

　　這一番話振聾發聵，他是有感而發，換了一個環境，將他憤青的本色完全暴露了出來，他不寄希望於一番話能有何影響，他隻是如i在喉，不吐不快。

　　滿座皆驚，他苦笑一聲，便要告辭，卻聽喬小姐道:“公子一番言論直抵人心，小女子受教了，他日小女子自會將這番話轉告樊將軍，未請教公子大名?”

　　“不敢稱公子，我叫江流生，無名小卒爾！今日專為推銷煙草而來，若是哪位公子有興趣，可免費品嘗。”說罷打開布袋，從布袋中取出卷好的香煙。

　　這“聽風雨”之中多是些富家公子、官家子弟，對新事物接受能力本就強悍，早先便見那侯方吞雲吐霧，早已羨慕不已，這一來紛紛上前，領了煙草點了起來，一時間，小樓內煙霧彌漫，侯方近水樓台，趕忙搶了兩根，揣在懷中，這江流生也是狡猾，不說價格，也不供貨，先吊起眾人興趣，不愁沒有銷路，隻待來年大批量上市了。

　　一個面貌清秀的小女子走到江流生邊上，弱弱地道:“江公子，喬姐姐請你到房中敘話。”

　　“啊?喬姐姐?哦，知道了，請小姐帶路。”江流生沒頭沒腦自問自答，將那小女子搞得不知所措，引著他朝後方走去，侯方對他拋來一個男人都懂得的眼神，江流生暗罵侯方淫蕩。

　　穿過一條走廊，步上樓梯，卻見是一間裝修風格極其雅致的小屋，屋內燃著燭火，在窗上印出一個美妙的身影，那引路的女子停下腳步，道:“公子自己進去吧！”

　　說罷便轉身離去，江流生無奈搖了搖頭，敲了敲門，聽到屋內道了聲:“請進！”

　　聲音清脆，極是好聽，江流生不由得心中一蕩，才子佳人的旖旎畫面不由在腦海中浮現，推門而入，見那喬小姐端坐在一個木椅上， 前方一張小桌上燃著一隻小爐，放了些茶具，喬小姐對他淡淡一笑，道:“公子請坐！”

　　一笑百媚生，這喬小姐人如其聲，瘦瘦的瓜子臉，眉目如畫，一雙大大的眼睛極為可愛，說不出的俏皮味道，臉頰上還有兩個淺淺的小酒窩，更添幾分風采，一身曳地鵝黃裙子，將她纖細的身材凸顯得恰如其分，更顯得膚色白皙可人。

　　蒸汽熏得她小臉有些微紅，壺中水沸騰不已，茶香四溢，還有一股花椒味道，為江流生倒了一碗茶，江流生如牛飲水端起來倒入口中，不過一眨眼功夫便又吐了出來。

　　喬小姐問道:“是不是太燙了?”關切地遞過一塊手帕。

　　江流生吐了吐舌頭，呼呼吸了兩口冷氣，道:“你茶水裡都加了什麽?”

　　“有花椒、枸杞、鹽巴、茉莉花瓣，還有乾草以及幾味清熱解毒的中藥！”

　　江流生瞪大眼睛，難以置信，竟有人這麽喝茶，當真暴殄天物，見這喬小姐一臉困惑，道:“你便沒想過喝原味的?”

　　“別人都這般喝法，有何不妥?”

　　“狗屁，人雲亦雲，還何來創新，哪來的進步?茶壺給我，我自己煮茶。”

　　喬小姐眼中豆大的淚珠滑過臉頰，倒叫江流生無語了，這小妞這是唱的哪出啊?哭得雨帶梨花的，我不就罵了句髒話嘛，不至於吧。

　　男人都有個通病，那便是見不得女人哭，江流生手足無措，隻得用擦過嘴巴的那塊帕子七手八腳地要給喬小姐擦眼淚，喬小姐更是止不住的哭，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