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
嗯,怎麽了?
哥哥!
我在這兒。
“哥哥!你倒是回個話啊?”狐狸搖晃著沐朝久的胳膊,臉上一副焦急的樣子,身體還在微微顫抖。
沐朝久睜開眼睛,他不知道什麽時候竟然睡著了,毫無防備,重踏矮馬馬車也不知道行駛到了什麽地方。
“哦,是你啊。”沐朝久還以為是記憶中的少女正在呼喚自己,“怎麽了嗎?我們到住宿的地方了?”
狐狸說:“還沒有,馬車夫說還得要兩三個小時,可能到驛站旅館的時候,天已經全部黑下來了。”
沐朝久拉開窗簾,望向車廂之外,太陽距離地平線還有一段距離,現在用豔陽高照來形容也是勉強可以的。在太陽下落的軌跡上,佇立著一座黑色的塔,高塔上有一隻巨大的豎眼,那紫色的眼珠子正向下傾斜,與遙遠的沐朝久的視線形成了對接。
惡魔之塔啊……已經到了這個地方了嗎?
“哥哥,哥哥,你有沒有在聽我說話啊?”狐狸揪著沐朝久的衣服,握成拳頭形狀的手上青筋突兀,仿佛她正在忍受什麽極為煎熬的事情。
“你看起來不是很舒服,臉色不太對。”沐朝久稍微看了狐狸一眼,她看起來並不是被下了什麽詛咒。
“還有好久才可以到達下一個城鎮,但是我憋不住了,我想要拉屎!”
“哦,那停車找個地方不就行了。車夫先生,麻煩一下……”沐朝久正打算讓馬車夫將重踏矮馬停下來,解決一下狐狸的生理問題,但是狐狸卻阻止了沐朝久,她用手捂住了沐朝久的嘴巴,臉上的紅潤極為顯眼。
她快要哭出來了,淚水積攢在眼眶之中,對沐朝久哀求道:“不行啊,哥哥,我在外面拉不出來……這可是大便啊,又不是其他什麽,好羞恥的。”
狐狸自然不會告訴沐朝久,說自己在屁股裡藏了金幣,所以不能夠在野外上廁所,如果讓沐朝久看到自己拿著一根樹枝對自己排出來的一團東西扒拉扒拉,那麽狐狸一定會羞死的。
“那好吧。”沐朝久說。
“謝謝哥哥滿足我。”狐狸露出一個勉強而開心的微笑。
狐狸還以為需要自己再編造理由借口,然後才能說服沐朝久,她已經想到一個極致的理由了,她或許要告訴沐朝久,說她對樹林灌木叢有陰影,曾經有一次在灌木叢中大便的時候,敞開的幽門裡頭鑽進了一條草蛇……現在看來不用了。
“我們可以去那個地方嗎?車夫先生,往那座塔的地方去可以嗎?”沐朝久拉開車門前的簾子,對車廂外的車夫說。
車夫的回答,讓狐狸差點想把他一腳給踹下去,他對沐朝久說:“那個地方啊,小夥子,那個地方可不吉利啊,我勸你還是去其他地方吧。”
沐朝久問:“那個地方怎麽了嗎?”
車夫猶豫著回答:“那裡可是惡魔之塔啊……不,我不能多說了,小夥子對不住啊,這是我們這行業的人的規矩,不討論這個東西的,如果你要去的話,我可以把馬車停在兩百米之外的地方,這樣可以嗎?”
“好的,謝謝。我們只是去方便一下,很快就離開的。”
……
距離杜鵑花盛開之夜還有一段時間,此時在王都內的貴族宮殿裡,金錢與**的遊戲正在被即將操盤的公爵伯爵策劃得火熱。
可是這些事情都與源無關,他只是一名不受待見的王侯,不過是當今國王的叔叔,失去權力與鬥爭能力的架空貴族。王城現在八成正在為了布置杜鵑花盛開之夜而戒嚴了,他也不好回去,這足夠表現出他在皇室中的地位。
王叔月見夜·源走進“惡魔之塔”的升降梯,扳下了六樓的開關,其實他應當扳下的是五樓的扳手。塔的最高處的眼睛上流下了鮮血,那是一種海洋魔族的鮮血,已經儲存好的,價格廉價,在經過提純之後,可以用來激活煉金矩陣,讓升降梯得到動力。
他憑借手感,在熟悉的位置上摸索,多次扳下的升降梯扳手位置,他閉著眼睛都能記住並列排列著的順序。源可以保證,自己確確實實扳下了五樓的扳手。
但是“惡魔之塔”上的巨大豎眼上亮起的是“六”這個文字,升降梯要將他送往他不想去的地方。
遠離塞勒涅王都的惡魔之塔是源最喜歡來的地方,這裡有六層樓,是方圓百裡最高的建築物,這使得附近的居民為了回避惡魔之塔這個名字,而給它一個代稱,稱為“天廈”。
源要去五樓,五樓是個隱秘的療養部門,患有精神疾病的陳婦就在五樓居住療養。
陳婦是王叔月見夜·源的母親,也就是曾經皇室中一名有頭有臉的妃子。她如今落了個精神病病人的身份,被塞勒涅王室的人安排在“惡魔之塔”裡療養。
這裡只是個連醫療條件都配置不起的小地方罷了,之所以安排在這兒,是為了掩人耳目,普通人不會敢去接近惡魔之塔,畢竟這兒的血腥味似乎還淡淡地飄著。在王室后宮中爭寵失敗的下場就是如此,能夠因為精神錯亂而好好活著,這個結果已經不錯了。
陳婦被塞勒涅王室徹底遺忘,哪怕源多次向一些權貴提起,想要把母親接回王都,多次提醒多次責罵,但是塞勒涅王室還是選擇了忘記。惡魔之塔跟不上時代,被遺忘的病人躲在最落後的角落裡,療養部門中的醫護人員和老人的年齡一樣大。
好端端的陳婦怎麽會生病呢?月見夜·源沒有地方可以尋求到答案,但是他自己心中卻又有答案。他明白,如果他想要讓母親變成正常人,或許可以嘗試殺死現任國王,這可是一個很不錯的辦法。
但是源做不到,他可以暗中和塞勒涅國王作對,但是他卻威脅不到他的地位。他是所有塞勒涅王室貴族的利益共存點平衡點,所有人都靠著他發財,所有人都會護著他。而源雖然是國王的王叔,但是卻被當做一個有危險攻擊性的廢物看待。
上一任國王,也就是他的哥哥逝世後,源一直處於塞勒涅王室的監視中,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刻意地表現出偽裝出一無是處的愚笨。源故意把自己當成一個一無是處的廢物,他到處閑逛,拒絕新任國王授予的權力和官職,反而是開始收斂錢財,表現出貪婪的一面。他知道,自己越廢材,就越安全。
一開始,還有人因為他的身份而向他送禮,但是後來發現他自己放棄了在王室中的地位權力,所以大家也都放棄了他,把他當做了基因突變的垃圾,仿佛他並沒有繼承王室的血脈。
源的愚笨是偽裝出來的,他是在偽裝,而不是真的愚笨。源用一直在告訴自己,一旦有機會,自己就有能力有魄力去做大事,而且一定會成功。
他不過在隱忍,他已經有了計劃。
當然,源的計劃與母親無關,與他來惡魔之塔的目的無關。他最近心情有些不好,這幾天的情緒擠壓到了極致,他需要和往常一樣,與傻愣愣的母親訴說一番。
母親就是母親,無論她現在精神狀態怎麽樣,當源悲傷的時候,母親總會溫柔地將他抱在懷裡。
把心裡的事情說出來,源可以放松一些。升降梯在上升,源有些無奈,在世界上可以與自己共享秘密的親近之人,僅僅有無法明辨事理的患病老母親。他很孤獨。
五樓就是療養部門的所在地,那裡多少有些人情味。而六樓就只有一地的荒涼,就和一樓道四樓偽裝出的荒蕪一樣,亂糟糟的,一旦下雨汙水橫流。整層六樓無人居住。因為沒有對外偽裝的必要,所以惡魔之塔裡頭的人用扇鐵柵門將六樓升降梯的出口堵死。
據說六樓住著惡魔,他們會從巨大豎眼上出現,然後從六樓開始下降,一層一層將所有生命殺死。即便這個傳說過去了很久,但是人們依舊心有余悸,還是老老實實把六樓給徹底封鎖了。
源是知道六樓的情況的,他貪玩的時候,就扳下六樓的升降梯的扳手,上到這個地方來,看看被鐵柵門裡擠滿塵土的樓層。“不會有人上來的吧”,這件事他很早就知道。
源要上五樓的,但是誤打誤撞,卻被升降梯送到了六樓。
升降梯到了六樓,當門一打開,源就自然而然地走出電梯。但當他發現面前不是寬敞的走廊,而是一扇鐵門的時候,想回頭,升降梯的自動門已經關上了。
源以前在升降梯裡看六樓的樓層時,從未踏出升降梯一步。如果升降梯的門關上將他困在六樓裡,而他又因為鎖死的鐵柵門無法進入六樓。那麽,他不能確定有沒有調皮的孩子在下面扳下六樓樓層的升降梯扳手,從而偶然地救下他。
現在就是這種情況,王叔是多麽需要一個調皮的孩子。
源就困在升降梯的門和鐵柵門之間的小小縫隙裡,這道縫隙只能讓人站立著,稍微可以彎下膝蓋,要蹲、要跪、要坐是不可能的。
升降梯已經下降到了下頭,不知道什麽原因,如果是正好有人在下頭扳下了其他樓層的扳手,那未免太巧合了。空無一人的六樓,源是叫天不應、叫地不靈。他剛開始時呼喊母親的名字,後來又大喊“著火了”。但是沒有人能夠聽到他的聲音。
這可憐的源想到,他接下來要在如此狹小的空間站著度過了幾天幾夜。不能吃、不能喝、只能站著,任憑他喊破喉嚨都找不到人來救他。
可能他要死了,可能他被設計了,塞勒涅王室那群家夥連一名廢人都不願意放過。源突然想到了這一點。
源想:在自己死亡的這一段時間,塞勒涅王室那裡頭會歌舞升平,杜鵑花盛開之夜會照常進行,年輕的男男女女會交融在一起,誰會管他這麽一名半老的家夥的死活呢。可能設計他落入陷阱的人,會當眾炫耀他們的完美計劃,然後把這件事當做笑話來說呢。
源想過自己會突然死掉,但是現在要他站著度過幾天幾夜然後死去,沒得吃沒得喝,該是多麽痛苦啊!真是殘忍,惡魔行徑。
“沙沙……”
源突然聽到了六樓樓層裡傳來的聲音——是腳步聲,是人的呼吸聲,是活人鞋子與塵埃落定的地面摩擦的聲音!他很激動,竭盡全力地大喊“救命啊”,聲音傳遍了六樓的每一個角落,最後回音讓源耳朵陣陣發痛。
有一個人正在向源這邊走來,由於光線太暗,源無法看清楚她的面龐,只能從傲人的雙峰與圓潤的臀部判斷,那是一名身材傲嬌的女子。
你是來殺我的嗎?源想這麽問的,但是他還是下意識表現出天真的形象,不讓對方覺得自己多心多疑。
“朋友,救救我。”源含著淚,人畜無害的萌孩子形象一直是他的優勢。 雖然聲音在剛才的嘶吼中變得有些沙啞,但是嗲嗲的聲音還是被源發出來了。
“你為什麽在這裡呢?是不是做了什麽虧心事啊。”女人的眼睛突然亮了起來,說難聽點,她的雙眼像兩個破裂的星星一樣發光;說好聽點,那女人的雙目發出了橙黃色的晶瑩星輝,瞳孔收縮如貓目,美如琥珀,透明純淨。
“朋友,開玩笑吧,我這麽老實,怎麽可能做虧心事呢?”源笑嘻嘻地說。他覺得女人有些怪異,但是卻說不上來。
源開始確定,女人就是塞勒涅王室那邊派來解決自己的人。
她在源期待的目光下,停住了腳步。她不顧地上的塵土,從自己的鞋子底下拿起了一張白紙。
那張白紙嶄新如初,源一開始就覺得哪兒有些怪異,一個應該沒有人會來的地方,怎麽會有一張沒有灰塵染上的白紙呢?
女人說:“這裡有一篇黑市關於今天這件事的報導,我草擬的,文采不太好,還請見諒。標題是《堂堂王叔竟然暴死惡魔之塔,多年詛咒是否再次降臨?》,可以嗎?”
“這一定是第一手情報吧。”
“當然,關於大人物死亡的第一手情報,如果不是凶手掌握著,還能由誰先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