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姓沐,我姓諾,諾亞的諾。但是至於我的完整姓名是什麽,我也忘記了,一直以他人的身份活著,對名字的敏感程度一直在變化,比如說我在假扮張三的時候,有人叫張三,我就要有即時反應。而我在假扮李四的時候,不僅要對別人叫喊李四的時候,反應正確,而且還要克制住別人叫喊張三時,我回頭的衝動。”
所以沐先生沒當假扮一個角色,他就會完全成為那個角色,沉入到這個角色的背景裡,沉入到這個角色的生活之中,他會完全將自己替代入別人的生活,甚至是讓別人成為自己。
沐先生是無面人,他成為別人的時候,別人也成為了他。而原本真實的自己,也就不存在了。沐先生不知道自己現在是活著,還是死去了。因為在這個世界上,他擁有很多,他變化成的每一個角色,都有著在社會中積累好幾年的歷史財富。
但是沐先生沒有了名字,他的名字是搶佔別人的。他也沒有自己的財富,因為世界上,原本一個姓“諾”的人,早就已經消失不見了。也許是在一次的任務行動中,也許是在平日的一次變化裡。沐先生改變相貌的能力達到爐火純青的時候,他就相當於殺死了自己。
改變不是不可以的,每個人都想著讓自己變好。但是沐先生忘記了自己,他忘記了過去,他活成了別人的樣子。
他只是覺得某個人過得很好,所以變成了他人的模樣。或者說沐先生是可以沒有遺憾的,因為他所認為的好,他追求也追求到了,就像是一個模子烙印出來的一樣,沐先生過上了自己向往的生活,只不過到頭來得到之後才發現所向往的不一定適合自己的罷了。
沐先生對名為變色龍的少女說道。
“明白了嗎?明白了,我先就走了。”
沐朝久在沐先生面前不遠處,正在等他。
“聽說李杜康的劍歌對你沒有效果?”
“不是沒有效果,只是被我破陣了。”
“我想試試。”沐朝久說。
……
沐先生感覺自己的靈魂被壓縮,身子已經被不屬於自己。如同返璞歸真一般,他看見自己的靈魂,進入了一個黑發男孩的身體之中。
“那麽,就拜托你了。”
等等,黑發男孩說了什麽?沐先生知道這具身軀的嘴唇在嗡動,沐朝久也在入迷地聽著什麽。
可是沐先生什麽也沒聽到,什麽也沒看到。
刺眼的光芒讓他的眼睛難以睜開,逐漸適應了光線的強度之後,沐先生發現自己暴露在陽光之下。陽光很暖,剛才被雨浸透的衣服已經幹了,沒有那種如同爛泥黏在身體上的難受感。
周圍變化很大,沐先生知道自己所處的空間絕對不可能是新手村周圍。他站在田野邊上的一條小道中央,泥土混合著稻穗的成熟氣味渲染了天空金黃色的氣氛,樹上的葉子紅了,片片飄落。
最重要的是,他的身體,變了。
他跑到小道旁的水渠那兒,水車孜孜不倦地旋轉,給他送來了清秀的水。沐先生看著自己在水中的倒影,很驚訝,他的樣貌竟然是那個陌生的黑發男孩。
但是,他感覺自己的臉又稚嫩了好幾分。
“我不會是在做夢吧!”
沐先生咬了自己胳膊一口,一點也不疼,哪怕咬出了像是要呼之欲出的鮮紅牙印,他也沒有感受到一丁點的疼痛。
“我果然是在做夢。”
“或許疼痛已經無法解釋現在周圍所出現的一切。”
“但我還是覺得我是在做夢!”
“沒想到,活在夢中的世界也是相當難受的啊!”他補充道,“是劍歌嗎?可是我剛才根本沒有聽到什麽聲音。”
如同活在戲裡,蒼天白日之下,沐先生居然聽到了如同劇本旁白的聲音。像是老天爺在給他解釋他現在所處的場景。
“從前,也就是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對相親相愛的情侶,他們是青梅竹馬,從小玩到大。小時候,他們會在黑夜混跡於胡同巷子,他們會在烈日下蜷縮於樹蔭裡乘涼。
女孩想去哪,男孩都會去哪。男孩想去哪,女孩都不想讓他去哪。女孩最喜歡罵男孩不爭氣,不能掙大錢,男孩說他們生活在窮鄉僻壤,生活只要吃飽穿暖就好了。
沒上進心。女孩經常責備男孩的弊病,她最討厭沒有上進心的人。
可是女孩卻又是最喜歡男孩的人。”
沐先生聽到有人這麽說。
“嗯……誰在說話?雖說現在是在做夢,可是冷不丁來一段沒頭沒尾的故事很讓人困惑的好吧!”沐先生對自己說。
“諾,你在幹什麽?”
沐先生看著自己的臉一直在發愣,直到他意識到聲音的主人所說的“諾”是在指自己時,他才猛然一回頭。
他看到了一個扎著兩條麻花辮的女孩。
她笑起來的時候習慣性眯著眼,因為她的笑容很燦爛,像極了天上的太陽。白牙一露出來,臉上的肌肉將沒有給眼睛的睜開留下空間。
那是最純真的笑容,笑得不留余地,沒有任何虛偽。
沐先生想指著自己詢問女孩,他有很多問題,比如說“我是誰?你是誰?諾是在說我嗎?我是諾嗎?諾是我的名字嗎?諾是誰?我是誰?而你又是誰?”
然而,這一次黑發男孩的身體又不歸他掌控了。
沐先生真正說出口的是:“諾兒,回家吧。”
原來你叫做諾兒。
女孩用力地點了點頭。
他們走在田間的小道上,沐先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兒,但是他並不需要為此而煩惱。黑發男孩的身體習慣正在驅使他一直向前走,那是一種輕車熟路的感覺。
就好像老馬可以從遠方回到自己的馬圈,喝醉的酒鬼會搖搖晃晃地在沒有路燈的街道翻滾,但是最後倒下的地方一定是在自己的家門前。
只要沒有死去,那麽就應該回家。
沐先生想,既然不能從夢境中脫離,而且也不能明白自己正在面對什麽東西,倒是不如安靜下來,不要慌張。以不變應萬變在某些情況下是最好的問題解決方法。
況且,沐先生對於自己和女孩在接下來會發生什麽交集很是期待,憑借內心的悸動,他能夠清清楚楚地感受到自己這具身體對女孩的喜愛。
名為“諾”的黑發男孩喜歡名為“諾兒”的陽光女孩。沐先生可以肯定這一點,因為當這具身體看見女孩的一瞬間時,心臟的搏動頻率與自己在見到愛情時的頻率是一樣的。
那是屬於戀愛的心跳。
女孩不知道黑發男孩心中正在演出的話劇舞台,她三步並作兩步,跳到了沐先生的前面,回過身一臉期待地看著他。
“諾,我們離開這裡吧!你不打算去外面的世界走走嗎?踏著遍地是金幣的塞勒涅王都,登上被金鑾裝飾的高樓,我們一起暢飲大城市的啤酒,那樣子一定很幸福。家裡的老人一直這麽說,大口吃肉,大碗喝酒。”
小姑娘,你聽的是水滸傳吧?好啊,走走走,說走咱就走啊!
沐先生想這麽說,結果身體卻又在這個時候掉鏈子。
黑發男孩一言不發。
女孩抓住了沐先生的手,懇求道:“我們一定會幸福的,你說對吧?”
“不行……因,因為家裡的牛沒有人照顧!而且稻子要成熟了,走不開。”
沐先生甩開了她。
雖然在夢裡,可是他的心卻如同被刀剜開了一個口子。
回家的路很遠,黑色衣服的他一直向前走,獨獨留下女孩在原地站了很久。
有的人閉著眼盲目向前,其實是在原地踏步。有的人低著頭佇立原地,可是當她離開要走的時候,堅決而且不會停留。
何必呢?既然心那麽痛,為什麽當初要甩開她的手?沐先生想這麽說。
可是沐先生卻沒有教訓黑發男孩的資格。
他想要控制身體回去抱住女孩,說要帶她遠走高飛,要帶她展翅翱翔。
可是沐先生卻不會這麽做。
真巧,黑發男孩也不會。於是走到了最後,夕陽拉長的影子也是孤獨。
沒有人知道那個叫做諾兒的女孩當時在想什麽。
後來,沐先生再也找不到女孩了,整個村莊裡都沒有她的蹤影。黑衣的男孩翻遍了整座荒草叢生的山包,每一個停留的地方都有他們的回憶,每一道絢麗的風景都是他們一同玩耍時的背景。
黑發男孩本以為她會去昔日玩耍的地方躲起來,等著自己去漫山遍野地尋找。
就和從前一樣。
然而現在不是從前了,現在和從前不可能一樣。
風是年幼的刻錄機,曾經播放著童真的歌謠。
風如今卻是黑發男孩的樂器,現在正在奏響送葬離別的回旋音。
作為局外人的沐先生用黑發男孩的軀體跑了很久,事情發展至此,如果要讓他說說自己的感受的話,那應該是全身上下累得慌。
誰會想到這個結局呢?沐先生沒想到,但是當直到女孩離開了之後,他並不驚訝。
這結局在他看來甚至是情理之中的事情,離開本來就是理所應當。
沐先生想要告訴自己,想要告訴黑發男孩,想要對著鏡子和陌生的面龐說:
男孩啊,你和女孩都長大了,她看見了更大的森林,而不是你這曠野中的獨木。她看見了五彩繽紛的世界,你背對著的漫天夕陽已經不再是讓她讚歎“好漂亮”的風景。
她不會再呆呆地眺望星空一整晚。
她不再是僅僅待在你的身邊就會滿足。
她長大了,所以離開了,這很正常。
別哭。
沐先生坐在田野旁的水渠旁哭了好久,這裡是男孩和女孩相約一起回家的老地方。
沐先生等到了天黑,即使他知道女孩不會再次出現在他身後,用超級喜歡超級溺愛的語氣,喊上一聲:“諾,你在幹什麽?”
“諾兒,我們回家吧。”
星空頂在頭頂上,沐先生輕車熟路,但是卻在回家的路上走了很久,很久。
也正是在這個時候,沐先生很驚恐地發現,自己好像已經與黑發男孩的內心感情融為了一體。
否則,他怎麽會悲傷呢?
沐先生知道女孩突然消失的原因:她去了塞勒涅王都,那是人人都向往的大城市,所以她不辭而別。
為什麽沐先生知道呢?因為女孩托付了口信回來,有人在塞勒涅王都中工作,這幾天來村子裡看望親戚,所以也就把女孩的信息帶了回來。
一傳十,十傳百,鄉親們大喊黑發男孩的名字,一傳十,十傳百,整個村子的人都知道了“諾兒在塞勒涅王都裡”的這件事情。
好吧,沐先生知道,女孩只是想出去玩玩,在燈紅酒綠的街道穿梭。她玩累了就會回來,外面不適合她。
沐先生知道自己在擔心什麽,他所擔心的都是因為黑發男孩所擔心的。
他們開始心意相通。
沐先生知道外面的世界,他有些擔心女孩會出賣肉體,染上一身的病。他的思想很老舊,他的思想太封建,他寧願守著家裡的一畝三分地,也不願意去城裡尋找女孩。
或者說……那是另一個可能:女孩已經放棄了自己,她想要那紙醉金迷的糜爛生活。
男孩搖搖頭,選擇了忘記。
當時沐先生正在後山采豬籠草,黑發男孩用這玩意做過小巧的燈籠,光源來自於夏天夜晚的螢火蟲。
“她還對你說了什麽?”這是沐先生見到傳信的人的時候,說的的第一句話。
沐先生總覺得這句話的性質和見面直接說“我愛你”一樣,毫無誠意。
“她說她不僅僅想貌美如花,還想賺錢養家。等混好了,就會回來把爹娘接到塞勒涅王都裡。”傳信的人說。
傳信的人,是沐朝久。
“當初一劍天給我下的劍歌之陣,陣眼就是心結,心結就在我的旁邊,現在你把心結藏起來了,把陣眼藏起來了,你以為我就破不了陣了嗎?”沐先生問。
“你得找到那個女孩,殺死她,否則你永遠都破不了這次的劍歌。”沐朝久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