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實當慣了吃瓜群眾,卻沒有養成趁人之危落井下石的習慣,瞧見周樸子神色變化也不以為然,繼續看熱鬧。
看著看著,一股好奇湧了上來。
周樸子突然面色潮紅,身體搖晃,仿佛醉酒之人一樣,眼睛都閉上了!
這是為何?
招個魂而已,對於世外高人來說並不難吧?
為何遲遲不能完成?
現在居然成了這副模樣,到底是在施法還是被人施了法?
嚴實想不通,一點也想不通。
他這種野路子出身的家夥缺乏系統理論,又沒有豐富的實戰經驗,凡事靠悟性的話,有時候難免會被思維慣性帶著跑偏。
在他眼裡,周樸子的修為很高,功力深不可測,古道長都不是對手,韓光明就更不用說了。
結果也證實了他的看法,韓光明連比劃兩下的資格都沒有,一個照面就魂飛魄散了!
這種修為上的巨大差異刷新了他的認知,也讓他進一步認識到道法神通的神奇之處,雖然沒有心動不已,卻不會心生不服,非要親自上陣比劃兩下。
自家人知自家事,他的修為目前只是突破了第一境第一重天而已,並不值得拿來顯擺。事實上他在精神層面或許擁有了不輸對手的抗壓能力,法術神通這一塊實在上不了台面,身體層面也僅僅比正常人強一點點,和那些常年修行之人沒法比。
於是他一上來就直奔自己擅長的領域而去,想通過辯論找到對方的精神空隙,打開缺口才能戰而勝之。
結果沒想到,缺口打開了,效果卻沒有意想之中那麽好。韓光明連一個回合都撐不住,他若親自上陣,又能好到哪去?
換成其它人的話,面對這種局面或打或逃或求饒,基本不出這三種選擇。他的腦回路清奇,居然把對手當成了合作夥伴,渾然忘了之前那張化魂符來源於何處。
事實證明他沒有看錯周樸子的性格,此人雖然行事隨心所欲,卻不會毫無原則底線,把所有擋路之人都視為眼中釘,必除之而後快。
於是他的請求得到了滿足,韓光明這條小命算是保住了。
就在他盤算著事情該如何收場,警方那邊會不會出岔子或者過來找麻煩的時候,他這邊先出狀況了!
周樸子像是突然喝醉了一般,身體搖晃了幾下,撲通一聲跌坐在地!
雙目緊閉,面色潮紅的厲害,朦朧的月光下都瞧的清楚,仿佛重病之人。
很快,雙手支撐不住身體,傾斜欲倒,呼吸也變得急促忙亂,哪還有世外高人的模樣?
“唔,我能幫你什麽忙嗎?”
面對這種常年修行的世外高人,嚴實沒有像以前那樣直接上身察看。他倒不是膽怯,而是出於尊重,免的觸及對方逆鱗,好心幫倒忙。
他也沒有趁你病要你命的意思,即使沒有韓光明的性命之憂,他依然不會把落井下石當手段,狀況都沒搞清楚,就稀裡糊塗贏了對手。
或許有點古板,有點理工男喜歡追根究底的通病,但直覺告訴他,這場較量意義非凡,如果就這麽草草收場,他會失去一次難得的機會!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不用!”
周樸子低聲吼罷,突然深吸一口氣,長嘯起來!
聲音悠長渾厚,猶如晚鍾轟然長鳴,偏偏其中飽含痛苦悲傷,在這寂靜的夜裡讓人毛骨悚然!
嚴實還好,身體裡的家夥卻不合時宜地醒了過來,把他趕跑了。
“別怕,這不是在拍恐怖片。”
他倒是會安慰人,鄧子琦卻一點也不買帳,轉身就把他撲倒在地!
動作非常嫻熟,
儼然一副情場老手的模樣,臉上絲毫不見羞色。聲音也一樣,語氣還有些得意,“什麽情況,是不是該我上場了?”
嚴實還是大實話,非常感人的那種,“沒有,我還沒出手呢,你急什麽?”
鄧子琦頓時緊張,眼睛微微眯起,瞳孔縮小成麥芒,身體像隻獵豹,隨時都能撲上去撕咬一番。
周樸子這會已經吼完了,雙腿盤膝坐起,眼睛沒有睜開,臉色仍然凝重無比。
“那我上了!”
她老人家膽子大,渾然忘了之前是怎麽暈過去的,結果用手一摸槍套,臉色沮喪起來。
居然不見了!
“你瞧見我槍沒?”
刑警沒了槍,就像老虎沒了牙,鄧子琦原本就不是力量型選手,面對周樸子這種神秘莫測的世外高人,有槍都不是對手,沒槍更沒戲唱!
她也是初生牛犢不怕虎,才一路走到現在,現在總算逮著機會,卻失去了自己最大的倚仗,一時有些茫然失措。
“沒注意,丟在路上了吧?”
嚴實的大實話讓人欲哭無淚,鄧子琦只能拽著他起身,悄悄往後退,順便詢問經過。
結果不問還好,一問嚇的渾身直哆嗦!
睡一覺的功夫就沒了兩條人命?
這人也太危險了!
“再看看吧,搞清楚狀況再動手也不遲。”
嚴實依然是一副認真臉,注意力也沒在身邊的家夥停留,很快就轉移到不遠處打坐的家夥身上了。
周樸子的臉色沒有好轉,急促的呼吸聲中,身體又開始搖晃!
這次狀況比之前稍好,雙手撐住地面之後,很快穩住了身形。嘯聲也沒有再次響起,臉上的痛苦之色倒是一分不減,儼然一副心絞痛發作的架式。
“怎麽感覺像是走火入魔了?”
鄧子琦說著,有些按捺不住,身體微微弓起,格鬥姿態擺的漂亮。
她老人家立功心切,又被灌輸了一腦門子的愛國主義教育,理解不了這些世外高人的作風。尤其是聽到古道長師徒的遭遇之後,同情心更是泛濫,對周樸子恨的牙根癢癢再正常不過。
嚴實倒也能理解她的想法,冷水澆的很有藝術。
“可能吧,要不你上去踢一腳試試看?”
鄧子琦一聽,果然一臉沮喪,嘟囔著,“人都坐不穩當了還上去踢一腳,也太壞了,不如直接銬上得了.......咦,我手銬呢?”
“用過了吧?”嚴實頭也不回地提醒了一下,看的依然認真。
他老人家是個喜歡刨根問底的主兒,尤其是對眼前這種功力深厚的世外高人,好奇心遠大於正義感。
從這一點來說,他更像個科學怪人,而不是一心除魔衛道的鬥士。
於是在瞧見對方狀況好轉之後,一臉關切地問道:“怎麽樣,好點沒有?要我幫什麽忙嗎?”
周樸子依然不領情,聲音冷冷的,“不用,你還是看好身邊的姑娘,省的一時衝動,落個魂飛魄散的下場!”
一聽這話,嚴實還好,鄧子琦恨的咬牙切齒,偏又不敢上前找回場子。
人都這樣了還能察覺到她的舉動,真要上前動手動腳,還不死的透透的?
她只是正義感爆棚,不是傻到冒泡,如此明顯的大坑若是跳進去,21年算是白活了。
於是站定了,聲音不屑,“天作孽,猶可恕,自作孽,不可活。你要是明白自身處境,就早點放棄抵抗......”
話沒說完,被身邊的家夥打斷了,“難道韓光明的靈魂認錯了主人?”
嚴實的話音一落,周圍一片安靜,氣氛有些莫名。
他的推理建立在縝密的邏輯思維之上,鄧子琦這種毫無根基的家夥都能聽懂,周樸子若還是一副拒人千裡之外的架式,顯然有些刻意而為,並不符合世外高人的作風。
果然!
“哼,要是只有個小小的道童前來找麻煩,貧道何至於此?”
周樸子聲音凌厲地說完,呼吸開始變得幽長,整個身體也隨著呼吸輕輕起伏。
臉色看起來不那麽蒼白了,豆大的汗珠卻迅速聚集起來,很快在額頭形成了一層白霧。
鄧子琦聽的清楚,看的明白,不由得哂笑道:“這只是個開始,你手下的冤魂那麽多,一個個正排隊呢!”
嚴實不落井下石,一臉認真地問道:“難道古道長的靈魂也來了?”
他一出口,學術研究的氣氛頓時濃厚起來,鄧子琦顧不上嘲笑,一臉期待。周樸子臉色頓時難看,聲音也變得低沉沙啞,仿佛審訊室裡的嫌疑人,面對確鑿證據無可辯駁,只能坦然認罪。
“是的,貧道小瞧老家夥的心機了,居然算到了這一層!”
聽了這話,嚴實笑了笑,聲音如常。
“卦術雖是小道,若有一顆不畏生死的心,能量豈能小瞧?”
......
韓光明覺得很冷,透骨徹髓的冷。
身為修道之人,他知道自己已經魂魄離體了,隨著時間流逝,靈魂裡的記憶會漸漸消失,得抓緊時間才行。
但是,抓緊時間幹嘛呢?
他沒有親人,唯一的親人已經先他一步走了。他為了復仇而死,仇人卻毫發無傷,人世間還有什麽比這更可悲的事情?
還有什麽值得留戀的?
或許他該繼續復仇之旅,為了正義公道,斬奸鋤惡......但他有能力嗎?
也許過不了多久,他就魂飛魄散,只剩一具軀殼在這人世間了,還有必要執著嗎?
要是能再見師父一面,該有多好......
恐懼,絕望,憤怒,悲傷,各種情緒在他周圍不斷燃燒,讓他變成了一束可以自由飛翔的火把,載著滿心的希望,卻不知目的地在哪。
就在火把越燃越旺,意識越來越模糊的時候,眼前突然一亮,耳邊響起了熟悉的聲音!
“光明啊,這麽著急忙慌的樣子,可不像修道之人。”
師,師父,師父你在哪?
“為師的肉身已死,不過沒關系,那只是一具殘破不堪的軀殼,離開是件好事。”
嗚嗚嗚......師父,不,不要死,光明,光明不要你死......
“光明啊,生與死都是一段經歷,為師只是換了個模樣,換了個地方繼續修行而已,不用介懷。”
但是,但是......
“而你呢,還有很長一段生路要走,可不能著急。”
不,師傅,我不要你走死路,就是拚了這條命,我也要打敗那個壞人!
“死路可不是死胡同,為師現在覺得一身輕松,終於可以放開手腳了。”
哇,真的嗎,師父,帶上我吧,我要和你一起!
“嗯,你我師徒緣分未了,就用這段路填滿空缺吧。”
嗚嗚嗚......光明沒用,浪費了師父的心血......
“怎麽會呢,光明,你的心性純良聰慧,只是未經人世,才覺得人心險惡,處處危機。記住,世道會變,人心也會變,修道是為了求心安,而不是處處提防,唯恐遭人暗算。”
好難啊,師父,你不在,光明就像丟了魂一樣,哪還有容身之處?
“心懷天下,方能走遍天下。光明,你已經十六歲了,修道十二年小有成就,是該離開師父,到廣闊天地中闖蕩一番了!”
嗯,明白了,光明不會辜負師父的厚望,即使師父不在身邊,也要造福一方百姓!
“是的,為師一路小心翼翼,唯恐行差踏錯一步。到頭來才發現,所謂的‘天機不可泄漏’,只是庸人自擾而已,得道之人都有大志向,心懷坦蕩才能破除魔障!”
哇,天機也能隨意散布嗎?
“為師研習卦術一生,深知其中奧妙無窮,除了‘天機’二字之外,實在找不出更合理的解釋。於是謹尊道家先賢教誨,除非萬不得已,斷然不肯泄漏隻言片語。可惜啊可惜,直到為師遇見真正的高人,才明白,天機只是修道路上的果實而已,若不敢拿來品嘗,談何精進?”
明白了,師父,光明謹尊教誨,定當不負期望!
“好了,光明,送君千裡終須別,你已經中陰身太久,該回到自己身體了。為師要去會一會老朋友,看看道行深淺!”
不,師父,光明要和你一起!
“哈哈,既然如此,那我們師徒二人聯手,一起試試?”
哇,太棒了,師父,我該怎麽做?
“周道長正在召你前去還魂,斷然不會想到為師還有膽量去而複返,找他麻煩。”
嗯,明白了,光明先去打個招呼,吸引他的注意力!
“放心前去吧,周道長並非十惡不赦之人,只是看不慣這世間種種黑暗,行事全憑好惡,才走上這條不歸路。為師與他曾是多年好友,如今卻要在此一決生死,當真是件可悲可歎的事情!”
啊,那樣嗎......能不能......
“先決高下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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