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光明做了一個長長的，奇怪的夢。

在夢中他會飛，能夠在鋼筋水泥構築的繁華都市中翱翔，引來無數人的尖叫。他不知道目的地在哪，也沒有足夠的平衡能力，於是一路跌跌撞撞，驚險不斷。

他遇見了很多人，利用自己的能力幫他們完成了一個又一個心願，但他總是找不到自己想要的東西，隻好不停地流浪。

他到了一座又一座城市，見了一個又一個大人物，甚至還參與了一場激烈的戰爭。可惜的是，他仍然一無所獲，就連自己想要的東西是什麽，也沒有找到答案。

後來，他遇到了一位美麗的姑娘，讓他心動不已的美麗姑娘。於是他下定決心，要留在她的身邊，和她一起共度此生。

結果卻發現，當他停止流浪的時候，他的能力慢慢消失，變成了個普通人。與此同時，那位美麗的姑娘病了，病的很重！

這讓他有些不知所措，又心生惶恐，懷疑自己會孤獨終老。

他忽然想起，他可以請教師父，師父那兒一定會有答案！

於是他背著那位美麗的姑娘，一路跋山涉水，歷盡千辛萬苦，終於回到了那座熟悉的山。

可是，師父卻不是那個熟悉的師父了！

為什麽會變得高高在上?

為什麽讓人如此陌生?

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

“哦?看來你對修道頗有心得，說來聽聽吧。”

　

師傅的問題好奇怪！

該怎麽回答?

“修行是為了追尋生命存在的意義，本不該有門派之別。世人懶於思考，喜歡給自己或別人貼標簽，才有了名目繁多的門派功法，比如讀聖賢書，念佛經，修道。這些人以此為榮，才有了讀書人，僧人，道士.......”

等等，這是我在說話嗎?

好奇怪，我怎麽會有這麽高深的見解?

師傅呢?

會不會認可我說的話?

“可笑！讀書是為了功名，念經是為了成佛，修道是為了成仙。目的都不一樣，當然會有門派之別，高低之分！”

呀，師傅怎會如此嚴厲?

咦，師傅他怎麽變年輕了?

聲音，聲音好像也變年輕了?

“在下以為，門派之別是修行的大忌，高低之分更是墜入魔障的罪魁禍首。至於功名利祿，成仙成佛，都只是修行途中的風景，沒必要念念不忘，也不用望而生畏。”

哇，這些話都是我說的?

感覺好陌生啊！

我是在做夢吧?

“胡言亂語！功名利祿也能和成仙成佛相提並論?”

確實不能，師傅說的對。

我該好好反省一下自己。

“謝謝指正，功名利祿改為‘成聖’更合適一些。”

“不錯，如此狂妄的作風倒有我幾分年輕時的影子。那你說說看，成仙成佛成聖都不是終點的話，終點又在哪裡?”

終點?

終點在哪?

“終點在你的心中，周道長。”

周道長?

他不是我師父！

我師父呢?

“哦?如此看法倒是見解獨特，那你呢，嚴老弟，修行的目的是什麽，終點又在哪裡?”

嚴老弟?

我是韓光明啊！

難道......

“對我來說，修行是活下去的唯一選擇，終點在哪並不重要。”

活下去的唯一選擇?

師父呢?

“哦，看來你是個魂修啊，我背後的這具軀殼只是你的工具而已。”

什麽?

工具?

我是工具?

“魂修嗎?或許吧。在我看來，每具身體都是軀殼，每個靈魂都有修行的可能，

儒釋道都只是工具而已。”哇，好牛的說法！

但我好想知道師傅在哪......

“有點意思，看來這趟不虛此行呐，可比剛才有意思多了！”

“古道長安在?”

師傅?

師傅???

“死了吧，應該......”

死了?

死了???

不！

不可能！！！

驟然襲來的悲傷讓人意志消沉，深深的恐懼讓人渾身發抖，靈魂深處的不安變成現實之後，信仰轟然崩塌！

韓光明無法接受這樣的現實，只能選擇麻木，冷眼相看。

懦弱也罷，單純也罷，他的精神世界一片廢墟，支柱已經轟然倒下。

他連回憶都不敢去觸碰，更別說面對現實了，於是一股厭惡感油然而生，他想早點擺脫這種感覺，找個沒人的地方，活著或者死去。

可惜，他身不由已，命運這雙大手緊緊掐住了他的脖子！

“意思是說，你也不確定?”

“是啊，肉身已經死了，靈魂卻沒有被我捉到，這老家夥有一套。”

“古道長精通卦術，今日之事多半已在預料之中，周道長以為如何?”

“嚴老弟的意思是說，貧道的卦術不及那老家夥?”

“卦術只是工具而已，若是心中無所畏懼，哪管明天是否會有驚濤駭浪?”

“不錯，貧道一直不屑於此，正是因為卦術乃偷窺之道。作弊之人若能修成真人，神仙豈不滿天亂飛?”

“是的，自古捷徑多曲折，坎坷道路少彎繞。”

“如此談論下去，你我之間怕是鬥不起來，嚴老弟以為如何?”

“鬥與不鬥又何妨?在下以為，周道長並非外界傳聞那般窮凶極惡，只是行事不受約束，痛恨世俗禮法而已。我來也不是為了尋仇，若有一事能夠得到答案，就此轉頭下山也未嘗不可。”

“但說無妨！”

“敢問周道長，若是失去對生命的敬畏之心，肆意篡改他人命運，會有怎樣結局?”

“哦......嚴老弟問的有趣。其實你也在隨意改變他人命運，你我之間有何區別?”

“以惡製惡只是一時爽快，對於修行來說屬於走捷徑，容易走火入魔。以善製惡純屬雞蛋碰石頭，徒留可惜在這人世間。以德報德，以直報怨才是正道，周道長以為如何?”

“以直報怨?莫不是想指望公道?”

“公道自在人心，可惜人心中有七情六欲作祟，無法彰顯公道。”

“那豈不是一通廢話?”

“不。人心並非無藥可救，七情六欲也不是砒霜毒藥，只是世人不知其法而已。周道長認為自己的道法神通足以對抗世俗律法的約束，才會隨心所欲，視人命如兒戲。殊不知，隨心所欲正是最不自由的體現！”

“一派胡言！隨心所欲若不自由，何來自由而言?”

“隨心所欲最是喜怒無常，敢問周道長，是否會有控制不住情緒的時候?”

“小小魔障而已！”

“修行無小事，無大事，周道長確認那只是小小魔障嗎?”

“多說無宜，時辰已經不早，貧道送你上路吧。”

聽到這，一股強烈的憤怒湧了上來，衝走了所有恐懼！

韓光明覺得渾身充滿了力量，他要復仇！

於是他手結金剛指，口念太乙真人令，腳踏天罡步，雙目如狂！

結果不料，剛起了個頭就被回眸一笑給打斷了。

他面前坐著的，赫然是那位美麗的女子！

讓他一見傾心，歷盡千辛萬苦，也要救她一命的美麗女子！

……

嚴實早已察覺了韓光明的意識活動，但他低估了古道長在後者心中的重要性，又被後者的狀態迷惑，關鍵時刻出了岔子！

韓光明居然早不早晚不晚，偏偏選擇兩人論道結束，各顯神通的時候突然情緒爆發，佔據了身體！

結果可想而知。

兩人的修為差距甚遠，道法神通更不在一個檔次上，僅僅一個照面，韓光明就被周樸子雙目中的光芒攝住，魂不守舍了！

身體也像喝醉了酒一般，搖晃了兩下之後，向前一個踉蹌！

隨著一聲長歎悠然響起，韓光明頹然倒地，仿佛還嫌不夠慘一般，身上背著的鄧子琦也跟著撲倒，摔成了一團。原本坐著的周樸子搖了搖頭，緩緩起身，頭也不回地向前走去。

沒走出兩步，身後響起了微弱的聲音。

“為何不斬草除根?”

相比於韓光明本人而言，嚴實只是個客人，魂力再強也不會在短時間內被身體完全接納。一旦宿主的情緒爆發，靈魂力量驟然增強，身體易主只是一瞬間的事情。

如此一來，他在猝不及防之下著了道兒很正常，也是江湖經驗不夠豐富造成的。

現在韓光明魂魄離體不知去向，身體也被情緒爆發大幅消耗了能量，他在此時上身能做的事情非常有限，出聲詢問真不是時候。

“多謝你提醒了我，無以回報嘛，送副軀殼給你。”

周樸子轉頭看了他一眼，施施然開了腔。

話中含義非常明顯，對於嚴實這種只有三魂傍身的家夥而言，這種機會比天上掉餡餅還要美妙！

只有真正失去過，才能體會到的美妙滋味！

換成別人早該欣喜若狂了，他卻像個書呆子一樣，儼然一副不怕惹惱對方的架式，非要刨根問底。

“我是說，捕捉韓光明的靈魂對你來說不是件難事吧，為何收手了?”

聽到這樣的問題，周樸子眼中異芒再盛，聲音凌厲，“他們師徒倆罪不致死，貧道豈是濫殺無辜之人，略施薄懲讓他們知道天高地厚而已！”

說罷又冷笑了兩聲，接著說道:“可惜小家夥太脆弱，一碰就碎。老家夥也不領情，非要用雞蛋碰石頭，奇門遁甲之術學了個皮毛就拿來怡笑大方！”

嚴實的好奇心果然無窮無盡，也不顧自己趴在地上的形象難堪，迫不及待地問道:“奇門遁甲之術我連皮毛也不懂，隻知它非常消耗體力精力，以古道長的年齡還要勉力施為，確實不顧性命。但我想不通的是，他為何拒絕警方的幫助，執意要來與你玉石俱焚?”

周樸子的耐心顯然已經所剩無幾，聽罷搖了搖頭，轉身，聲音隨著步伐漸行漸遠。

“我和他之間的恩怨要追溯到二十年前，有興趣的話不妨問問石鍾雨，或許會有答案。”

聽到熟悉的名字，嚴實臉色微變，沒出聲，試著活動了下身體。

狀況比剛才稍好一些，但也只能勉強坐起身來而已，想要憑借一已之力留下對手純屬癡心妄想。

轉頭看了眼身旁酣睡的鄧子琦，略一皺眉，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她的狀況要好一些，精神層面有他的分身支撐，不至於被嚇到魂飛魄散。事實上周樸子也沒有痛下殺手，只是略施懲誡，讓她陷入昏睡而已。身體有些綿軟無力，不知道是不是之前的劇烈運動造成的，現在正常活動並無大礙，背著個九十斤左右的韓光明問題也不大。

考慮到小道士的三魂離體不知去向，他沒有耽誤時間，一人分心兩用，同時駕馭著兩具身體，很是奢侈了一把。

估摸著周樸子前進的方向，他的步伐越走越快，兩分鍾之後，終於瞧見了對方的背影。

“一路尾隨前來，有何事相求?”

不等他靠近，周樸子的聲音悠然傳來。

氣氛有些莫名，仿佛剛才那一瞬間沒有帶走一條生命，而是送了件禮物給他。身為主人如此大方的表示之後，客人想要表示謝意很正常，一路尾隨也沒有讓氣氛變得緊張起來。

“既然韓光明罪不致死， 還請周道長幫個忙。”

嚴實倒不客氣，直說來意，儼然一副佔了便宜還要賣乖的架式。

周樸子果然皺眉，聲音有些不耐，“送你的禮物不要?面子對你來說很重要?假仁假義最讓人惡心，快滾吧！”

嚴實搖了搖頭，語氣如常，“並非仁義之心，只是為自己考慮，覺得眼前禮物不適合我。”

“哦?”周樸子轉過頭來，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老家夥的眼光還不錯，這具身體已經有了根基，假以時日或能青出於藍，為何看不上眼?”

說罷又追問道:“看不上眼也不用拒絕吧，暫時用用豈不美哉?”

嚴實有耐心，一直等到對方問完，才施施然開口道:“並非看不上眼，只是不適合我。事實上我的修行之道無須固定宿主，這具身體對我來說太奢侈，反倒成了拖累。”

周樸子眼中好奇更甚，定晴瞧了他一會，搖搖頭道:“看不出你的道行有何過人之處，但這一路走來，你的修行確有獨到之處。若是能將法門告知一二，貧道或可出手。”

嚴實不藏私，大敵當前依然毫無保留，“多謝周道長成全。在下的修行之道並無特別之處，凡事用心而已。”

這麽簡單的答案很難讓人滿意，周樸子卻陷入了沉思。

過了好一會，才微微眯起眼睛，點了點頭。

“小道士能遇見你，也算幸事一樁，貧道就成全了你們吧。”

說罷，做了個三清指，口中念道:“蕩蕩遊魂，何處留存.......”

念著念著，神色突然一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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