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自由了嗎?

　　——隨時可以起飛。你現在在哪裡?

　　狄裡克幾乎秒回。

　　——學校。

　　——怎麽又回學校了?沒辦法脫身?需要我接應嗎?

　　——不，我只是不想再逃了。

　　——　　

　　六個問號，把狄裡克的費解充分地通過通信網絡傳遞過來。芙拉想象著他的表情，忍不住笑出聲，連忙掩起手機，左右張望。

　　還好教室裡的同學都在戴著耳機聽課，沒人注意到她。

　　芙拉低下頭，繼續發消息。

　　——反正你的接應也只是找個地方把我藏起來吧?就像在貝魯研究所的那兩個月一樣。

　　——不，我會把你送到另一個城市，給你安排新的生活。

　　——有區別嗎?解決不了監護人的問題，我就只能隱藏身份、東躲西逃。如果你真的想對我好，不是應該讓我繼父消失嗎?

　　——消失個屁！現在要做的是先讓你脫離危險。

　　——你跟女孩子說話就不能文明點嗎?

　　——抱歉……

　　——前幾天我面對的危險更加直接，先是恙，然後是來路不明的變態。前者被戰鬥機炸死了，後者是我親手殺的。做完那件事之後，我獨自躲在鍾樓上哭了很久，也想了很久。現在我明白了，面對危險的時候，一味地逃是沒有用的。恙是如此，變態是如此，繼父，也是如此。

　　——你不會是想要殺了他吧?他的情況和那個變態不一樣，那次你是正當防衛，還有瑟克蘭特中尉替你作證。

　　——當然不是，我只是要拆穿他，然後擺脫他。

　　——我也這樣想過，可是沒有證據。我們能拿出來的那些，在內務部面前根本沒有說服力。

　　——這就是我回學校的原因。我想，他不會罷手的，不是嗎?

　　——這樣太冒……

　　狄裡克發來的最新一條回復，芙拉隻讀了開頭幾個字，手機便被身後的人探手奪了過去。

　　她回過頭，看到了自己的繼父——格萊特·凱羅爾。

　　※※※

　　——這樣太冒險了，你現在想辦法溜到校外或者學校樓頂，我馬上出發，大不了咱倆一起亡命天涯。

　　“你要拐帶未成年少女私奔嗎?”

　　貝魯研究所中，狄裡克抱著新手機一刻不停地收發消息。諾娜坐在旁邊默默盯了他許久之後，終於忍不住伸過頭來看了一眼，結果被他發出的消息內容嚇了一大跳。

　　“我可以帶她回卡薩衛城。我在那邊可以繼承一家公司，足夠把她養到成年。”狄裡克一邊起身收拾行裝一邊回答道。

　　諾娜翻了個白眼，說:“卡薩衛城又不是法外之地。”

　　“跟中央學院相比還是要安全得多了。”

　　“那貝魯研究所怎麽辦?比目魚計劃呢?”

　　狄裡克微微一滯，咬了咬牙，答道:

　　“擱置。”

　　※※※

　　芙拉起身試圖搶回手機，卻被格萊特·凱羅爾一把擒住腕子，扭到背後，按倒在教學屏幕上，動彈不得。

　　周圍的同學大都驚懼地看著這一幕，不明白為何一貫和藹的凱羅爾老師突然如此凶惡，只有蕾諾塔露出一副了然於胸的模樣。

　　之前為芙拉提示座位的側馬尾女生見芙拉不停地拚命掙扎，看不下去，跑來說情。可是凱羅爾老師絲毫不為所動，就那麽按著芙拉，慢慢地將手機上的信息一條條地看完。

　　看完之後，

他才放松了芙拉的手腕。女孩踉蹌起身，抱著肩膀連退幾步，緊張又警惕地盯著繼父，喘息不止。　　凱羅爾目光冰冷地掃了她一眼，說:“你跟我去辦公室，其他人繼續學習。”

　　他說完之後便從芙拉麵前走過，芙拉停頓片刻，調勻呼吸，稍稍向側馬尾女生點頭致謝，然後遠遠地綴在繼父身後，離開了教室。

　　※※※

　　在去辦公室的路上，芙拉沒有試圖逃跑，甚至刻意將自己一路暴露在監控器下。因為校園在上課期間是完全封閉的，而且幾乎遍地監控，就算能夠短暫地擺脫繼父，也於事無補。

　　況且，如果她就這麽逃走的話，手機上保留的那些消息記錄，很可能會被視為狄裡克教唆未成年少女反抗家人、離家出走的罪證，從而給他帶來巨大的麻煩。

　　少女小心地盡可能保持著足夠她應變的安全距離，進入辦公室後也隻肯停留在門口，而且大敞著房門。

　　格萊特·凱羅爾將從少女手中收繳的手機放到辦公桌上，回頭看看自己的繼女，問道:“不想進來好好談談嗎?”

　　“這樣就好，我沒有什麽怕被人聽到的。”

　　“很好，如果你始終保持著對抗的心態，那麽我們之間的某些誤會是永遠也沒辦法化解的。”

　　“是誤會嗎?”芙拉直截了當地說。

　　“我不知道狄裡克·龐培和他的手下給你灌輸了一些什麽，才會讓你有了如此可怕的想法。”凱羅爾重新拿起手機晃了晃，說，“你上次回來的時候偽裝失憶，也是為了試探‘拆穿’我?”

　　“我沒有偽裝，是真的失憶。”

　　“現在恢復了嗎?”

　　“還沒有。”

　　“那你寧可相信他們也要如此敵視我的理由到底是什麽?好吧，我承認，在北嶺鎮襲擊你的那個雇傭兵確實是我找來的，但我也沒想到他會那樣做。我找他的目的只是為了配合內務部來救援你，因為我聽說狄裡克·龐培還在打你的主意！難道你要為事先沒調查傭兵背景這樣的疏忽而遷怒於我嗎?”

　　“你的意思是說，如果我的記憶恢復，就有敵視你的理由了?”

　　“不……當然不……”繼父意識到自己話語中的漏洞，一時卻不知該如何彌補，索性不再解釋，“無論你對我有怎樣的誤解，都應該跟我溝通，而不是在外人的教唆下和我對抗，這就是我……”

　　“可我並不想跟一個在繼女內衣裡安裝跟蹤器的變態溝通！”芙拉忍無可忍地打斷他，怒叱道，“在你居高臨下地教訓我之前，請先回憶一下自己的所作所為！我不是三歲的孩子，我有判斷推理能力。就憑你的所作所為，我也完全能推斷得出自己遺失的那些記憶是什麽。實話告訴你，我一點也不想恢復那些記憶，一點也不想！或許正因為感到惡心，我才會丟掉它們！”

　　在說出這些話的時候，芙拉始終都在提防著繼父的反應，剛一發現對方有起身的前兆，就快速地退出門外，做好了隨時逃開的準備。

　　但繼父只是站起了身，並沒有追出來。

　　從芙拉所表現出來的態度，他知道自己與繼女之間已經不存在緩和關系的可能，便放棄了繼續在這個方向上努力，但校園的環境也不允許他對芙拉采取什麽強製手段。

　　“也許我們應該回家，各自冷靜一下再談。”他鐵青著臉說道。

　　“我和你沒什麽好談的。”芙拉針鋒相對。

　　“如果你不願跟我談，那我就只能讓內務部去找狄裡克·龐培談了——我想他們會對這個手機裡的消息記錄感興趣。”

　　“……”

　　正當兩人談話僵持的時候，那台手機突然響了起來。繼父低頭看了看來電顯示的內容，然後陰森地一笑，望了眼芙拉，接聽了電話。

　　狄裡克的聲音從聽筒飄出來，隱隱約約地傳到門外，可是芙拉卻聽不清。

　　繼父自始至終保持著那個詭異而又陰森的表情，一聲不吭地聽完之後，開口說道:“那咱們就樓頂見，狄裡克·龐培。”

　　芙拉微微一怔，隨即意識到狄裡克很可能已經來到學校附近，立刻毫不猶豫地轉身奔向樓梯間。格萊特·凱羅爾看著自己繼女的身影消失在門前，又從窗口一晃而過，繼續說:“我有不少帳要跟你算。”

　　他掛斷電話，拉開辦公桌的抽屜，掀起幾本書，從底層取出一支手槍，檢查了一下彈匣，然後掖在腰後，大步流星地走出辦公室。

　　※※※

　　在軍事分院中等部的校園裡，有男班教學樓、女班教學樓、教師辦公樓、綜合樓等五六座之多。

　　芙拉不知道狄裡克會去哪個“樓頂”，但她知道按照那個男人一貫的畫風，必然是開著浮空摩托飛來的。所以，她根本不用在意是哪棟樓， 只要爬上去，就一定可以見到對方。

　　她三步並作兩步地衝到辦公樓的頂層，扳開略有鏽蝕的門閂，用肩膀將通往樓頂的門頂開，整個人撞出門外。

　　驕陽高掛，陽光刺得她睜不開眼。少女抬起手，遮在額前，四處張望，卻沒能發現狄裡克的身影。

　　“沒在這棟樓。”

　　芙拉輕輕喘息，心中略感失望，又覺得自己的這種小情緒實在是有點無理取鬧。

　　她顧不得許多，索性衝到樓頂的邊緣，扶著欄杆，放開喉嚨，大聲喊:“狄裡克！”

　　又換到另一個方向:“狄裡克·龐培！”

　　風很大，把她的聲音吹得七零八落。女孩唯恐自己白費功夫，於是在喊的同時又加上了蹦跳和揮手的動作，也不管半空中是不是真的有人。

　　然而，沒能得到任何回應。

　　她開始感到不安，擔心自己是不是中了繼父的計，主動跑到這麽一個沒有退路又缺少監控的地方。她扭頭看了看通往樓梯間的門，又看了看門上方那個樓頂唯一的攝像頭，猶豫著是否要更靠近那邊一點。

　　正當此時，浮力引擎的轟鳴聲從她背後飛速接近，芙拉驚喜轉身，只見一道黑色的陰影驟然躍出。浮空摩托高昂機頭，從另一側斜斜地衝上樓頂。

　　狄裡克在衝出來的第一時間發現了芙拉的身影，一邊減速降低高度，一邊朝她招手。芙拉連忙跑過去，卻在跑出兩步之後看到狄裡克臉色一變，笑容驟然消失。

　　與此同時，身後的樓梯間那裡，傳來了兩聲槍響。

　　砰！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