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地,鏟掉叢生的野草,便成了一片開闊的簡易停車場,也是采石工們每天凌晨聚集登車的地方。
說是“采石工”,但實際上采石場早已不再用人拉肩扛的工作模式,各式各樣的機械設備都有專人操作,從西南區招募的人手則大多是負責一些簡單的裝卸工作。
願意接受這類工作的,主要是一些身體健壯又缺乏一技之長的成年男子,偶有女性或少年,但為數不多。像芙拉這種看起來頗為嬌小的少女,混在壯漢群裡顯得極為扎眼,哪怕她精心“打扮”過也沒什麽效果。
跟著狄裡克穿過人群,去找“馴獸師”的手下買名額的時候,芙拉遭遇了無數隻妄圖揩油的手,惹得她頻頻回頭、怒目而視,一路上都緊握槍柄。
但由於羽絨服的包裹防護足夠嚴實,芙拉又反應機敏、動作靈活,那些人也只能撩撩她的頭髮或者觸碰一下腰臀,大半的騷擾行為都落了空。
芙拉終究不能為了這些事就掏槍出來打人,這裡畢竟是黑幫的地盤,不會任她猖獗。
好不容易擠到“馴獸師”的手下面前,那位看起來還很嫩的小哥見到芙拉也是一愣,卻非常敬業地沒有多話,只是意味深長地朝狄裡克一笑,然後動作麻利地打票收款。
芙拉卻覺得小哥的笑容比那些揩油的手更讓她覺得惡心,可是又無從發泄,只能反手抓住狄裡克的腕子,拖著他逃出人群。
狄裡克自始至終專注於“買車票”,沒注意到芙拉的遭遇,被拖了老遠才一頭霧水地問道:“跑這麽遠沒問題嗎?等下擠不上去怎麽辦?”
芙拉沒有馬上回答,而是惡狠狠地瞪著幾個依然不死心、蠢蠢欲動地想往這邊湊的男人,隱蔽地掏出手槍來,“喀嚓”一聲上了膛。狄裡克這才意識到周圍的氣氛不對,連忙挺身而出擋在芙拉前方。
那幾個人見此情形,立刻就放棄接近,紛紛把視線移開,也不知是真的因少女的示威而退縮,還是僅僅因為不敢在黑幫的地盤上惹事。
“我聽說‘馴獸師’很講信譽的,從來不賣超員票。”芙拉收起槍,低聲答道,“等下我們直接去最後一輛車,坐在最外邊。”
狄裡克會意,微微頷首,“嗯”了一聲。
這時天空忽然開始飄落雪花,先是星星點點,很快就變成了大片大片的。隨著雪花一起到來的,還有發動機的轟鳴聲。幾輛卡車幾乎車頭銜車尾地闖進停車場,閃著大燈,鳴著喇叭,驅散熙熙攘攘的人群,橫七豎八地停了一地。
芙拉本以為卡車停下之後,那些聚集的人會一擁而上,亂作一團,結果卻完全出乎她意料。有幾名“馴獸師”的手下迎上前去,與卡車裡的人做了一番交接,在此期間,停車場內的烏合之眾竟沒出現一絲騷動,只有低聲地交頭接耳,連嘈雜都算不上。
直到完成交接的人扯開卡車尾部的篷布,揮手示意,那些家夥才紛紛湊上前去,在“馴獸師”手下的安排下相繼登車,顯得極有秩序。
芙拉和狄裡克驚異地對視一眼,都覺得那位“馴獸師”深不可測。這時“馴獸師”的手下已經開始催促,他們不敢耽擱,連忙走向最後進場的一輛卡車。
輪到他們登車的時候,芙拉的容貌再次引起了注意。負責維持秩序的黑幫嘍囉伸手挑起女孩那裙帶菜一樣的黑發撚了兩下,卻被跟在芙拉身後的狄裡克搶上一步,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黑幫嘍囉身在主場,自然毫不擔心。
他不緊不慢地甩開狄裡克的手,滿臉狐疑地在兩人之間掃視了一下,問道:“她是你什麽人?” “是我養女。”狄裡克連忙把之前和芙拉商量好的答案說了出來。
黑幫嘍囉挑著嘴角一聲冷笑:“養女?好吧,養女。她還這麽小你就帶去,不怕那幫牲口搞出人命?”
狄裡克猜測對方大概是誤會了什麽,因為害怕說錯話也不敢隨便回答,只是呵呵傻笑。
“滾吧!”黑幫嘍囉飛起一腳踢在狄裡克臀部,不屑地咒罵道,“為了賺錢不要良心,死人渣,快滾!”
狄裡克和芙拉是最後上車的兩個人,那個黑幫嘍囉在他們上去之後便把車篷的帆布重新掩好。在帆布完全合攏之前,他最後看了一眼芙拉的臉,低聲自語:“可惜了。”
卡車相繼啟動,駛出大門,原本人頭攢動的停車場變得冷冷清清。
黑幫嘍囉望著車燈漸漸遠去,抬手蹭了蹭因為冷空氣而略微發癢的鼻子,隨即一愣,將碰觸過芙拉頭髮的手指放在鼻子下面仔細聞了聞,皺起眉頭。
“染的?”
※※※
隨著車身搖擺, 原本合攏的車尾篷布朝兩邊滑開,車外的雪越下越大,而且起了風。風卷著雪花盤旋飛舞,有些鑽進車裡,車裡的人卻沒有一個願意起身去把篷布重新拉合。
路燈一盞一盞地從車外掠過,昏黃的光灑進來,將芙拉的臉照得忽明忽暗。
狄裡克想問問芙拉覺不覺得冷,卻見她面容嚴肅,不由心中奇怪,便低聲問道:“出什麽事了麽?”
芙拉瞥了他一眼,抬手輕輕勾了一下。狄裡克連忙低頭湊過去,只聽女孩在他耳邊說:“有兩件事。第一,我們坐的這輛,不是最後一輛車。”
狄裡克這才留意到,他們所乘坐的卡車排在隊伍中段,後面還有兩三輛在緊緊地跟著。這樣一來,等到他們到了城外跳車離開的時候,就算不在乎是否會被發現,也會有出車禍的風險。
狄裡克一臉尷尬地看著芙拉。女孩聳了聳肩,又湊上來說:“我倒不是責怪你,畢竟我也沒想到,他們來的順序居然和走的順序不一樣。”
其實這種普通車隊的排列順序變換本就是很常見的,但當時芙拉似乎非常確定進門時的最後一輛必然也會是離開時的最後一輛,狄裡克也無暇細想,於是兩人就這麽稀裡糊塗地上錯了車。
想想芙拉也不過是個才十三四歲的小丫頭,狄裡克覺得自己犯不上跟她較真,就點點頭,問道:“另一件事呢?”
“我在憋笑。”芙拉板著臉說。
“啊?”
“我在憋笑啊,你一個科學家,被黑幫的小嘍囉罵成沒良心的死人渣,還不夠好笑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