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海豚的長鳴戛然而止,它緩緩地張開眼睛,把目光投向地上那個奔跑的少女。
空中的海豚已不再長鳴,地上的海豚也已不再漫無目標地胡亂跳躍。夜色之下,“雪丘”梭巡,紛紛朝著狄裡克和芙拉逼近過來。
狄裡克一把抓住女孩的手腕,匆忙逃離:“快跑!它們過來了!”
兩人剛剛跑了沒幾步,就撞上了一個迎面襲來的“雪丘”。芙拉躲避不及,索性助跑兩步,一個縱身跨越。可那“雪丘”卻突然向她的方向急速隆起。
芙拉猝不及防,絆了個正著。女孩連重新找回平衡或調整姿態的時間都沒有,只能在摔下來的時候單手撐了一下地面,避免了用臉著陸的慘烈結果。
她右手按著地面,想要迅速起身,手腕卻傳來一陣劇痛,差點讓她再度栽回地面。女孩咬了咬牙,刻意忽略這陣劇痛。一旁的狄裡克拉住芙拉的另一隻手,剛把她拽起,另一個“雪丘”又奔襲而至。倉促之間兩人向旁撲進雪堆,摔作一團。
狄裡克躺在雪中,臉色發白,呼吸粗重,咳嗽不止。他身上還帶著尚未完全愈合的槍傷,因劇烈的運動而陣陣作痛,難以繼續逃生。看著眼前的少女已經翻身站起,警戒四望,狄裡克勉強調勻呼吸,說道:“我們……分開逃吧。”
“分你個頭!”
這個自作聰明的提議讓少女憤懣異常,她粗重地喘了幾口氣,停頓了幾秒,抿抿嘴問道:“……你,喜歡金發嗎?”
狄裡克下意識答道:“喜歡。”
“我爸爸也喜歡。”
芙拉掣槍在手,瞄準一團向他們衝來的“雪丘”。
啪!啪!
“——可是上次分開逃跑之後,他就死了。”
後坐力從槍柄傳到受傷的右腕,疼痛感再度傳來。少女皺起眉頭,朝著遠離狄裡克的方向快步跑開。她一邊跑一邊回頭觀望,見“雪丘”確實在自己身後追逐才安下心。
隆起,伏下。隆起,又一次消失。每一個“雪丘”下定然隱藏著一隻嬉戲的白海豚,隨時可能魚躍而出,將芙拉撞得粉身碎骨。
少女內衣濕透,每一次呼吸帶出大片白色霧氣,手指卻凍到幾乎握不住槍。
她竭力奔跑著,在厚厚的積雪中步履艱辛。可那“雪丘”下的海豚卻迅捷異常,不多時便追到她身後。
四面八方聚攏過來的“雪丘”,越來越多。
芙拉不敢把後背亮給對手,也不想白白耗費體能,立刻收槍停步,轉身屈膝,全神應對。
“雪丘”逼近,忽高忽低,起伏不定。猝不及防,一隻海豚的頭部破開地面的積雪,近在咫尺。芙拉搶先一個魚躍,試圖逃離現身的海豚,卻因為寒冷和疼痛遲滯片刻,被海豚的喙蹭到了左腿。
冰冷銳利的喙撕破褲管,割裂肌膚,留下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
少女跌落雪地,連打了兩個滾,揚起一蓬雪沫。她顧不得檢查自己的傷勢,迅速掏槍,槍口瞄準另一團來襲的“雪丘”。
啪!
啪!啪!
哢,哢,哢……
狄裡克的袖珍手槍只能裝六發子彈,彈匣打空之後,芙拉卻依然在慣性地扣動扳機。
哢,哢,哢……
十米、九米、八米、七米……
蔚藍天空之下,廣闊白色雪地上,越來越多的“雪丘”騰身躍出,起伏逡巡的海豚群肆意狂歡,揚起的一蓬蓬積雪仿佛海浪,將它們托起,向中央那個小小的身軀匯聚而去。
藍眸少女的視野中,唯一存在的,只有乘浪雀躍而來的……
恙!
她仿佛聽到了遙遠的狄裡克的喊叫聲,聽到了汽車發動機的聲音,聽到了“雪丘”底下白海豚相互應和的呦呦低鳴。
“恙——恙——”
三米、兩米、一米……
一股巨大的推力從身下傳來,將少女頂向蔚藍天空。
※※※
“爸爸,你喜歡金發嗎?”
“當然喜歡啦。”
“因為我是金發所以才喜歡的嗎?”
“……說得對。”
“那媽媽可真幸運。”
“怎麽呢?”
“她碰巧和我一樣也是金發,才有機會跟爸爸結婚啊。”
“……這句話別跟你媽說。”
※※※
“爸爸爸爸,我為什麽叫芙拉?”
“這個說來話長了。”
“說嘛說嘛!”
“好吧,等我想想。唔……是這樣,我在中央學院讀書的時候,曾經學過一段時間東陸語。那時候啊,為了練習口語,我跟好幾個東陸來的留學生交上了朋友,對他們的文化和風俗習慣也有了不少了解。”
“風俗習慣是什麽?”
“就是他們家鄉的一些……呃……有趣的事,就像咱們這裡的開湖節和鑿冰節那樣的。”
“那他們的,風……俗……習慣,是吃什麽的?”
“……你對開湖節和鑿冰節有什麽誤解?”
“誤解是什麽?”
“……不, 沒什麽,我們繼續說他們的風俗習慣吧。東陸人最重視的一個節日,是他們的新年……”
“我們也有我們也有!”
“是啊是啊,不過他們的新年和我們的不是同一天。在他們新年那一天呢,會有很多很多獨特的慶祝活動。人們會往家門上貼‘福’字,會互相祝賀對方新年快樂,還會為對方祈禱來年有個好運氣,那句話這樣說,‘您有福啦’,就是‘您有個好運氣’的意思。”
“有我……就是有個好運氣?我是好運氣?”
“對啊,所以爸爸就給你取名叫‘芙拉’了嘛。”
“東陸人好厲害哦!”
“……說的沒錯。”
※※※
“那個孩子是怎麽回事?”
“哦,她說要等爸爸。”
“等爸爸?”
“對,她的父親……呃……”
“明白了。家裡沒有其他親人嗎?”
“有的,她母親在難民營裡。”
“那為什麽不跟她母親一起?”
“她說……跟爸爸約好分開逃跑,可是難民營裡的人太多,她怕爸爸找不到自己,所以要在門口等。”
“好吧,她叫什麽名字?多大了?”
“芙拉·別沙瓦,今年七歲。”
“把她……和她母親放進第一批名單,早點到中央學院的話,還有機會拿到市民權。”
“好的。”
※※※
“爸爸,有我在身邊的人,好像並沒有什麽好運氣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