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第一次投射實驗的匆匆一瞥相比,狄裡克列出的計劃更為詳盡。
首先要弄清芙拉在貝魯層究竟是以什麽形態存在;其次要弄清“信息團態”的芙拉與實層之間是怎樣的關系;再次是那隻透明小鼠――如果能夠再次接觸到它,要搞清它的存在模式是什麽,能否交流。
最後,是恙。
構建自我、形成邊界,芙拉睜開眼,看到半球形的玻璃罩和天花板的吊頂。
“一切順利。”她向實層發回一條信息。
幾秒之後,得到實層的答覆:“注意安全。”
芙拉起身,穿過玻璃罩,抵達預想中的第二存在點。她的視角正對窗台,可那裡什麽都沒有。
“那隻小鼠,大概已經離開了吧。”
她這樣想著,準備跳往下一個存在點,正當此時,一道信息突然從後方傳來。
“你好,再見。”
是聲音,嫩綠色的,從後方覆蓋過來,仿佛要將她籠罩在裡面。
“你好,再見。”
第二道信息傳來的時候,芙拉已經修改了第三存在點的預定,就地轉向,將信息來源納入自己的視野。
“你好,再見。”
嫩綠的波紋源自維生裝置旁邊的小方桌,桌面上坐著一個幾厘米大小的透明小人兒,正在不停地釋放這個信息。
“你好,再見。”
那小人兒的外觀隻是初具人形,腦袋光溜溜的,五官也模糊不清,全身上下都像古早的遊戲建模一樣充斥著多邊形和棱角,唯一稱得上圓潤的,隻有拖在屁股後邊的一條細長尾巴。
“你好。”芙拉試著打招呼。
“你好。”小人兒也有樣學樣地隻回復了一個詞。
“我是芙拉・別沙瓦,你有名字嗎?”
芙拉嘗試著進一步交流。
“也是我哦。”小人兒回答。
芙拉一陣迷惑,正想進一步詢問,卻見那小人兒站起身,跑到桌邊,“嗖”的一下跳了下去,掉落到桌子一半高度的時候就盤旋著飛了起來,轉了兩圈之後來到芙拉上空,向她伸出透明的小手,說:“來呀。”
芙拉沒多猶豫就來到對方的位置。兩者的存在重疊起來,芙拉的信息團包裹著小人兒,從所有的方向看著它。小人兒則開心地笑著,揚起頭,回視著每一個看著它的芙拉。
它把手伸的更高,更用力地說:“來拉手呀!”
這句話是蔚藍的顏色,在響起的瞬間便把芙拉整個染成了蔚藍。
芙拉試了試,但沒能成功。盡管她的手存在於此,可是那僅僅是一個“存在”而已,沒有半分實質,自然也就沒辦法碰觸到對方。
她有點沮喪,感受到這沮喪的小人兒伸手一撈,便牢牢地捉住了她的“手”。
在牽手的一瞬間,小人兒的五官連同它的笑容一起,驟然變得清晰起來。光溜溜的頭頂不斷地有晶體“流淌”而出,化為一頭長發披散在它背後。它的身體失去棱角,現出少女的曲線,變得婀娜多姿,身後的長尾也不知在何時失去了蹤影。
它如今的容貌對於芙拉來說並不陌生,如果染上顏色,便是另一個她。
正當芙拉感到驚訝的時候,小人兒已經拉著她開始移動,直直地衝破了她存在的邊界,讓她覺得自己仿佛要被從“自己”當中扯出去一樣。
隨後她就真的被扯出去了。在小人兒那小巧透明的手心裡,另一隻同樣小巧透明的手漸漸成形。閃爍的光從指尖開始蔓延,
一直到手腕,指尖傳來的觸感也跟著這光一起蔓延,到前臂、到肘、到上臂、到肩…… 芙拉看著自己的手臂在眼前一點一點地出現,感到無比驚喜。小人兒繼續牽引著她,不斷地加速。隨著速度的提升,芙拉的信息團開始延伸,像是從一團熔融的玻璃當中拉出了一條絲。
屬於芙拉的大量信息順著這條絲追隨著小人兒,並在閃爍的光輝下漸漸匯聚成透明的軀體。
軀體越來越完整,芙拉的感受也越來越豐富,重力、慣性、速度和加速度,轉向時的離心力……
“謝謝你!謝謝你!”
芙拉開心又興奮地大喊,聲音暖洋洋的,介於橙色和黃色之間。
※※※
“一切順利。”
“注意安全。”
在一次簡短的通信之後,通信管道便再也沒收到任何信息,足足沉寂了十幾分鍾,才再次有了動靜。
這次,芙拉竟然連發了三條聯絡信息。
第一條:“奇妙的經歷,難以簡述。”
第二條:“我得到了身體。”
第三條:“請幫我打開房門。”
如果說前兩條是在通報她的情況,那麽第三條所提出的要求就有點奇怪了。
“問問她要打開哪扇門?”狄裡克說。
“芙拉那三條消息的負載偏高,通信管道暫時無法使用。”諾娜想了想,又說,“不過按照常理來考慮的話,她指的應該是維生裝置房間的門。”
“貝魯層的事,不能按照常理考慮吧?”
諾娜不置可否地聳聳肩,沒再回答。
※※※
在維生裝置旁的窗台上,坐著兩個透明的小人兒。
她們的身高大約五六厘米,身體完全由晶體構成,透明而又閃閃發光。她們的容貌一模一樣,像一對雙胞胎。
“你是上次那隻小老鼠嗎?”一個問。
“不,那隻小老鼠是我。”另一個答。
“你現在是在模仿我嗎?”
“不,模仿你的,是我。”
回答者站起來,踮起腳尖輕盈地轉了個圈。
提問者覺得心好累……
窗外,有人匆匆走來,打開了房間的門。
“可以了。”
兩個透明小人兒不約而同地飛起來,牽著手鑽出門外,來到走廊,飛向大廳。
“我叫芙拉,你沒有名字嗎?”
“不,沒有名字屬於我。”
“我叫你‘希恩’吧,希恩是我小時候養的貓――你不怕貓吧?”
“貓是什麽?”
“……”
她們在大廳裡盤旋了兩圈,被芙拉命名為“希恩”的小人兒突然伸出手,指著大廳的一角,說:“那裡。”
“等一下,我在這裡的工作還沒完成。”
芙拉說完,便開始下落,很快就來到狄裡克面前。
她狡黠地笑著,向實層發出這樣一條信息。
“我要摸你了喲!”
※※※
“她要摸誰?”狄裡克迷惑地問自己的助手。
諾娜同樣迷惑地搖搖頭:“不過這至少說明我們開對了門。”
“那倒也是。”狄裡克點點頭,“告訴所有人,不要亂動,等著她摸。”
“……直接問她不好嗎?”
“我糊塗了,抱歉。”
※※※
芙拉把自己透明的手放在狄裡克的臉上,清晰地感覺到皮膚的觸感和體溫,但是並不柔軟,缺少皮膚該有的彈性。
狄裡克似乎對她的觸碰一無所知,芙拉想了想,加大手掌的力度按了兩下,皮膚表面連一星半點的變形都沒有。
“他的臉皮這麽厚嗎?”芙拉驚訝地感歎道。
但是從手掌上回饋的力度來看,狄裡克面部皮膚的堅硬程度已經不是“臉皮厚”能夠解釋的了,甚至芙拉試著打了兩拳都紋絲不動。
“莫非是因為我在貝魯層?”
芙拉張開五指看了看,穿透自己的手掌看到狄裡克正在抬起胳膊,而自己,恰恰位於那條胳膊的必經之路上。
“被打中的話不知會怎樣……”
芙拉這樣想著,鉚足了勁兒想要試一下,卻被希恩狠狠地扯了一把。狄裡克的胳膊與她擦身而過,衣袖掃到她的腿,她低頭看的時候,發現那裡已經出現了一片龜裂。
“這身體也太脆弱了吧!”
她扭頭問希恩:“我碎掉了,該怎麽辦?”
“重來。”
希恩回答完,便揮起拳頭,“啪嚓啪嚓”地把芙拉敲得粉碎,可它自己身上卻連一絲裂痕都沒有出現,讓芙拉覺得自己大概是個偽劣產品。
希恩再次牽著變回信息團態的芙拉到處亂飛,不多時就又幫她弄出一個新身體來,像是在做手工藝品一樣。
在這期間,芙拉收到了來自實層的詢問:“你要摸誰?”
芙拉回復:“摸完了,差點死掉!”
※※※
“她說摸完了,好像還遇到了什麽危險。”
諾娜困惑地望向狄裡克,見對方雙手放在頸後,正在抬頭低頭地活動頸椎。
“是嗎?她摸了誰?”
“你不先關心她遇到什麽危險嗎?”
“能回復信息應該不會有大問題吧?再說我們就算知道了也幫不上忙,回歸通道一直開著,她遇到危險可以自己逃回來。”
“你心可真大。”
諾娜對狄裡克的說法有點不滿,便自作主張地向芙拉發出新的詢問:“發生什麽事?”
“被狄裡克打碎了!”芙拉秒回。
“……”
狄裡克也在屏幕上看到這條回復,嘀咕道:“什麽鬼?”
※※※
芙拉的身體重新締造完畢之後,希恩就拖著她鑽進了大廳牆壁上的一個通風口。
“你要帶我去哪兒?”
“外邊。”希恩如此答道。
“咦?”芙拉一陣驚喜。
通風口裡面是一段蜿蜒曲折的漫長行程,她們隻用了幾分鍾就抵達了通風管道的另一端――位於臨海岩壁上的出口。希恩飛得極快,有好幾次都讓芙拉以為她們會撞到管道的內壁上。
芙拉終於見到了自己闊別多日的陽光。
陣陣濤聲和海鷗的鳴叫從外面傳來,還有芙拉非常熟悉的、來自學院的鍾聲。她把腦袋伸出洞外,然後毫不猶豫地飛上了半空。
恰在此時,一隻剛剛從這處崖壁起飛的白頭海雕掠過她的上空,巨大的黑影將她嚇了一跳。等她回過神來的時候,那威武雄壯的大鳥已經扇著翅膀遠去,隻留下一串與外貌極為不符的軟萌鳴叫。
“嚶嚶嚶――嚶嚶嚶――”
“……”
粉紅色的聲音在空氣中繚繞,宛如輕紗,仿佛在訴說著猛禽的少女心。
“那隻鳥是你的同類嗎?”
看到希恩跟上來,芙拉指著已經飛遠的白頭海雕問。
希恩茫然搖頭,讓芙拉愈發迷惑。
“莫非它本來就是這麽叫的?”
芙拉向四周張望,發現除了懸停在她身邊的希恩和一些聲音揚起的色彩之外,和平常看到的風景並沒有什麽區別。
“你還有其他的同類嗎?”芙拉這樣問道。
希恩點頭回答:“有啊。”
海岸線的地勢一路走低, 再也遮不住遠方的夕陽。希恩拉起芙拉向南飛去,那正是中央學院的方向。落日的余暉穿過希恩透明的身體,將那奇妙的生靈裝點成金色的天使。
芙拉稍稍加速,與希恩並肩飛行,大聲地問:“希恩,我每次來都能見到你嗎?”
希恩轉過臉來,向她點頭。
兩人在余暉中抵達了中央學院的伊貝羅廣場。芙拉東張西望,卻什麽都沒能發現:“這裡有你的同類?”
希恩伸手,芙拉順著它手指的方向看過去,發現廣場中央的紀念碑頂端蹲著一隻透明的蛙。
蛙眯著眼睛,遠眺夕陽,顯得悠閑而又愜意。
“它為什麽呆在那兒?”芙拉不解地問。
“紀念,它喜歡。”希恩給出一個簡單的解釋,又帶著芙拉降低高度,迎向一群在廣場上練習輪滑的孩子。
這次不用希恩做出提示,芙拉自己就發現了混在那群孩子當中的、一隻小小的透明輪滑鞋。
它身手矯捷,在孩子們的腿間穿行,滑出了百般花樣,卻沒能收獲半點掌聲。
她們繼續向前飛。在街邊的水果攤上見到了透明的櫻桃,在商店的櫥窗裡見到了透明的玩具車,還有花園裡的蜂鳥、少女背包上的玩偶、易拉罐上的拉環……
從伊貝羅廣場到中央學院圖書館的這條路,芙拉曾經走過許多次,卻從來沒像今天這樣,充滿驚喜。
在看到圖書館大樓頂部的斜坡時,她的歡樂戛然而止。
“那裡……”芙拉呢喃著說,“好像……曾經發生過什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