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這個世界上有什麽可以被稱為“怪物”的東西,那麽首選就是“恙”了。
至少在810年那個酷熱的夏季,當第一隻恙出現在大陸中部城市威士第的時候,目擊者確實是如此稱呼它的。
那是一個“騎”著野豬的男孩。野豬的身長達到六米,肩高將近三米。男孩沒有下半身,腰部以上的部分與野豬的脊部相連,也足足有兩米高。
怪物在城市中四處亂闖,引發了居民的恐慌,也造成了極大的破壞。警察試圖捕捉卻沒能成功,便決定予以擊斃。四名狙擊手開了二十幾槍,把男孩和野豬的頭全都打爆了,可那怪物卻依然歡蹦亂跳,仿佛根本沒受到致命傷害。
更為可怕的是,警察的攻擊行為似乎觸發了怪物體內的某種開關。它的體表漸漸浮起一層發光的細碎結晶,分布得密集而又規則,宛如鱗甲,將男孩和野豬一起保護起來。
步槍彈藥難以擊破這層鱗甲,束手無策的警方隻得向當地駐軍求助。軍隊先後投入了兩輛裝甲車和七門無坐力炮,才終於將怪物徹底擊斃。
死亡的怪物全身變得透明,然後龜裂剝落,最終散成一地碎晶。
軍方人員將這些碎晶收集起來,送往各地的研究機構進行分析,但即使在真空密閉環境中,這些碎晶依然在不停地碎裂,寥寥數日之內就變成細沙微塵。一周之後,連細沙微塵也沒了蹤影。一些研究人員搶在這些遺留物徹底消失之前進行了分析實驗,卻發現那都是一些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自然元素。
這起事件造成了大量傷亡,包括九名士兵、十七名警察和一百多位市民,被摧毀的建築設施和車輛更是不計其數,可謂損失慘重。關鍵是直到最後也沒能弄清這怪物是什麽、來自何方。
對敵人一無所知,自然也就無從防范。因此,當第二起、第三起類似的事件在各處陸續發生的時候,人類的表現依然充斥著懵懂和不知所措,隻能不斷地進行著笨拙的被動抵抗。到了812年的時候,有記載的怪物襲擊已經發生了十余次,而且強度不斷加強,造成數千人無家可歸。
人類終於給那些形態各異的怪物取了一個通用的名稱。
“恙”――世界的病源。
為了應對恙襲擊帶來的災難,著名的卓格拉家族財團投資創辦了難民救助機構“匯流”。難民們重燃希望,開始全心全意地建設家園,但僅僅半個月之後,他們就再次遭到了恙的襲擊。
充滿了針對性、目標明確的襲擊。
――和以往不同,這些恙成群結隊。
――和以往不同,這些恙現身時即披覆鱗甲。
――和以往不同,這些恙一見到人類便會立刻痛下殺手。
――和以往不同,這不是襲擊,而是戰爭。
人類的世界,終於遭到了入侵。
※※※
“也就是說,0.00201度不僅僅是能將人類送進貝魯層的臨界線,也有可能是恙出現的臨界線?”
狄裡克看著手裡的報表,這樣問道。
諾娜點頭答道:“是的,每次恙襲擊事件都是在貝魯夾角低於這個值的時候發生的,尤其是815年的斑斕鎮大屠殺,當時的貝魯夾角是0.00198度――歷史最低。”
狄裡克做了個深呼吸,用自語一樣的聲音說:“恙來自貝魯層嗎?”
“至少有可能存在關聯性。”
“你說,我們把那孩子送進貝魯層之後,
她有沒有可能遇到恙?” 諾娜沉默不語。
“要是能讓她帶著武器進去就好了。”
諾娜搖頭道:“單兵武器在恙面前不會有多大作用,而且同時投射人類和攜帶品的方案還停留在理論階段。”
狄裡克無奈歎氣,放棄了自己的想法。
“我們現在對貝魯層的了解還是太淺薄了。總之先把貝魯夾角和恙襲擊的關聯性匯報給學院和軍方吧,至於芙拉的事……先別寫進去。”
諾娜有點不解,問:“為什麽?我們一直拿不出成果的話……”
“放一放再說。”狄裡克打斷她,“我會告訴你理由,但不是現在。”
“……好吧,你說了算。”
“隻要貝魯夾角和恙襲擊的關聯性能確定下來,軍方就不會急於撤資了,畢竟現在他們最急需的就是對恙的預警手段。”
“是的,我會認真做好這份報告。”
“我相信你。”
※※※
芙拉把胳膊抬起來,借著燈光細細端詳。
“白了好多。”
她低聲自語。
加入貝魯研究所已經將近一個月,這期間所有的活動都是在地下進行,讓她覺得自己快要變成遊戲裡鎮守地宮的邪惡怪物了。
女孩對著全息鏡挺起胸,學著曾經看過的VR遊戲宣傳視頻,扭腰擺臀,嫵媚地撩了撩自己金色長發,說:“你好,我是芙拉・別沙瓦,一隻魅魔。”
似乎是對這個造型不夠滿意,女孩想了一下,又踮起腳,板起臉,微微側身,揚起下巴,眯著眼睛說:“貴安,我是芙拉・別沙瓦,吸血真祖。”
她望著自己的全息投影,就這麽站了五秒左右,之後便泄了氣,抬頭看著天花板上的感應燈,煩悶地大叫:“再不見見太陽我就要變成鬼了!”
她覺得這樣下去不行,穿上外套關燈出門,打算去找狄裡克交涉。剛剛來到走廊,就見埃德迎面走來。男孩看到她之後顯得有點緊張,急急忙忙地低頭避開視線,加快步子來到自己的房間門前。
電子識別鎖嗶嗶嗶地響,埃德手忙腳亂地按著數字,一邊看著越走越近的芙拉,不知道是應該先擋住輸入界面,還是先糾正輸入錯誤的密碼。就在男孩即將用完三次錯誤機會之時,他總算打開這把該死的鎖,走進房間準備轉身關門。芙拉三步並作兩步衝上前,一把抵住門板。
“我有事找你!”芙拉矢車菊般的清澈眸子盯著他的臉,一眨不眨。
男孩看著她,眼神有些驚慌,張了張嘴卻不敢拒絕。
“你出去過嗎?”
走進埃德的房間之後,芙拉先四下打量了一番,等埃德的緊張到達頂點,才慢悠悠問道。
“去……哪兒?”
“最近,有沒有離開這個地宮,去過陽光下的世界?”小少女突然轉向靠近埃德,滿臉認真研究埃德的表情,不出意外地看見埃德又紅了臉。
“地……地宮?”
“沒什麽,我是說離開這個地方,到地面上去。”芙拉心不在焉地轉著身子。
埃德點點頭:“有過。”
芙拉一怔,迅速轉過頭來,像地盤被侵犯的小貓伸出了爪子,驚怒發出“哈”聲:“為什麽你會有過?我都沒有,你不是天天都在因為不合格而加訓嗎?”
“我陪諾娜小姐去買過東西……”
“……哦,搬運工?”芙拉想了一下。
“下次再有這樣的事,你就問問諾娜小姐,能不能加我一個。”
“好的。”
得到埃德的承諾,芙拉向他露出一個笑容,轉身準備邁步。
“可是……”埃德滿心不解地在她身後發問,“你為什麽不自己問?”
似乎有什麽在這一刻嗡嗡而響,芙拉停頓了一下,離開了男孩的房間。
※※※
陪諾娜小姐買東西的機會一直沒有到來,反倒是貝魯夾角在一周之後再次逼近0.00201度。
聽到這個消息後,大多數研究員都因為這麽快就能再次進行實驗而歡欣鼓舞,狄裡克和諾娜卻顯得心事重重。
“來得太快讓我猝不及防……”狄裡克如此評價道。
“要放棄這次機會嗎?”諾娜盯著屏幕上的監控數據,問道。
狄裡克做了個深呼吸,回答:“我不甘心。”
“我也是。”諾娜轉過頭來看著研究所的負責人,“但是……”
“讓她自己決定吧。我去跟她談談,你通知軍方,讓他們準備應對可能出現的恙襲擊。”
狄裡克起身走向芙拉所在的休息室――由於貝魯夾角一直沒有真正突破0.00201度這個臨界值,她已經在這裡待命了兩個多小時。
和她待在一起的,還有埃德。
狄裡克進來的時候,正看到兩人默默相對,各玩各的手機。
埃德在第一時間發現了狄裡克,連忙起身行禮。狄裡克向他點點頭,便在芙拉身邊坐下。
女孩仍在專心地刷手機上內網的菜單,眼也不抬地問道:“還沒好?”
“還在臨界線上來回晃。”
“真是會吊人胃口。”芙拉抽抽嘴角,指著菜單問,“要是需要熬夜的話,我能喝咖啡嗎?”
“不行。”狄裡克斷然否決。
“紅茶呢?”
“隻能喝白開水。”
“是――是――連氣泡都不能有對吧?”芙拉一臉憋屈地發牢騷,“你也不怕我在貝魯層睡著了?”
“那正好可以開辟一個新的研究方向,關於人類在貝魯層的休眠狀態。”
“……”
芙拉斜了狄裡克一眼,卻拿他完全沒轍,隻能繼續發牢騷:“再這樣下去我可能會得抑鬱症,你要有心理準備。”
狄裡克噗嗤一樂:“別逗了,抑鬱症哪有你這麽強的求生欲望?”
“……你這樣真的好嗎?難道我不是一個悲情的人設嗎?”
狄裡克點頭道:“原本是的,最近不太像。”
“那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自從認識你以後我就覺得自己越來越不著調……”芙拉想了想,接著說,“好像去了一趟貝魯層之後更嚴重了。你過來是有什麽事兒嗎?”
“……你……要不要參加這次實驗?”
芙拉困惑地眨著眼問:“這次實驗有什麽問題嗎?”
狄裡克思考了一下措辭,最後還是直截了當地說了出來:“恙……可能來自貝魯層。”
“恙?”芙拉一愣。坐在兩人對面的埃德聞聲也抬起頭來。
這兩個孩子全都當過難民,因此都對這個名詞極為敏感。
“對。”狄裡克答道。
芙拉躊躇了片刻,追問:“確定嗎?”
“通過分析歷史事件和相關數據推導出的假設,目前還沒有直接的證據。”
芙拉又低下頭思索了幾秒。埃德的目光在兩人之間遊移,眸子裡滿是不安。
“如果你不願意去,可以拒絕。”
“如果我進去,就有機會驗證這個假設是嗎?”
狄裡克和芙拉的聲音幾乎同時響起來,在說完各自的話之後便相互凝視著停在那裡,仿佛時間都停滯了。
狄裡克慢慢點頭。
“那我去,”芙拉斬釘截鐵地回答道。
※※※
在十九個小時之後,貝魯夾角終於達到了實驗要求。
看著芙拉走進更衣室的背影,狄裡克不知為何反而松了口氣。
在投射開始之前,擴音器裡傳來了狄裡克的聲音。
“芙拉,我們目前還不知道恙和貝魯層之間是怎樣的關系,化為信息團不一定能保證你的安全,所以……不要逞強。”
“收到。”芙拉簡短地應答,想了想又問道,“這次回來之後,我可以喝點碳酸飲料嗎?”
“我批準你喝酒。”狄裡克大包大攬道。
“……那個就算了。”芙拉咯咯一樂,“我準備好啦。”
各部門的工作人員相繼行動起來,維生艙的連接部傳來儀器運轉的輕微噪聲,擴音器中,諾娜的嗓音一如既往的穩健有力。
“……志願者已就位。貝魯夾角0.00200度,振幅176。七號通道開啟,翕張周期2.49毫秒,提升電壓。投射倒計時準備:10、9、8、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