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爾裘蕾代替我回傳數據?”芙拉一怔，“什麽數據?”

　　“全都是混亂的字符，就像……上次華爾裘蕾失聯之前一樣，不過是從你的通訊管道發回來的。”

　　“剛才嗎?”

　　“從你遭遇老鼠之後就開始了，現在還在傳。”諾娜停頓片刻，繼續說，“連你發回的語音信息都受到了影響，華爾裘蕾回傳數據的速度有所下降，我們才連續收到三條。”

　　“那麽，我現在應該怎麽做?”

　　諾娜斬釘截鐵地命令道:“立刻終止既定的測試項目，實行回歸。”

　　“明白，我已經在返回途中。”

　　盡管心有不甘，但芙拉還是決定依照諾娜的指示來行動。因為她無法判斷“華爾裘蕾回傳數據”這件事預示著什麽，或許等到數據回傳停止的那一瞬，她也會像上一次的華爾裘蕾一樣與貝魯研究所失聯。

　　芙拉加快了速度，進入通風管道之後不久，再次遇到剛才差點迎頭撞上的那幾隻老鼠。管道內部沒有照明，但借助老鼠發出的聲音所幻化的光，芙拉還是可以清晰地辨識出那些齧齒類動物的位置和外形。

　　有了之前的經驗，芙拉早有準備。她飛到管道的上半部分，打算跟那些老鼠相安無事地擦身而過。哪知剛剛掠過兩隻老鼠的頭頂，她就被迎面的一股大力撞翻在地。

　　芙拉慘叫一聲，擦著管壁滑出很遠，穩住身形，抬頭一看，只見那些老鼠正在朝她疾奔而來。她顧不上探尋剛才襲擊自己的是什麽東西，慌忙起飛，馬上又挨了重重的一擊。

　　她再次墜落下去，正掉到鼠群之中。左躲右閃地接連避過兩隻老鼠的正面碾壓，還是被第三隻踩碎了雙腿。

　　沒有流血、也沒有疼痛，感覺仿佛是“自己的邊界”被打開了一個缺口，“自己”正在慢慢地向外流淌、淡化。

　　“這就是信息逸散嗎?”她想起一個在實驗過程中經常聽到的詞。

　　或許放任信息流逝會給芙拉帶來大麻煩，但她沒有時間去修複自己的雙腿。從威力上看，那個連續襲擊了她兩次卻沒帶來多大損傷的家夥顯然不是老鼠。現在鼠群離去，而襲擊者尚未現身，想必是在等待再次對她出手的機會。

　　敵暗我明，芙拉不敢再朝地底實驗室的方向貿然前進，便打算先追隨著鼠群離開管道再說。到了有光的地方，襲擊者自然也就會失去偷襲的優勢。

　　就在這時，諾娜的聲音突然響起來:“芙拉，出什麽事了?”

　　盡管語音通訊是直達芙拉信息團的，但通訊管道工作時發出的“滋滋”聲還是讓她的體表泛起微弱的白光。芙拉心知不妙，正準備有所行動，就感到有什麽東西搭上了自己的肩頭。

　　她無暇細想，毫不猶豫地一肘後擺，狠狠地砸中襲擊者，隨即掩住在撞擊中受損的肘部，起身疾飛。

　　或許是因為衝刺的速度太快，她的身體發出“吱吱”的尖嘯，在黑暗中拖出一道幽幽的藍色光帶，直奔管道出口而去。

　　襲擊者緊隨其後，衝出洞口。芙拉速度不減，回頭望去，終於看到了對方的身影。

　　一隻體型和她不相上下的透明老鼠！

　　“貝魯生靈?”芙拉不禁楞了一下，她第一次見到希恩的時候，對方也是一隻透明的小鼠。

　　但和希恩相比，這個襲擊者卻對她窮追不舍，宛如凶神惡煞一般。

　　它絕對不是希恩。

　　抱定這樣的想法，芙拉開始全力與對方周旋。

她將自己的飛行速度提到極限，同時在空中調整姿態，修複了自己的肘部和雙腿。　　至於在修複之前流失的那些信息，只能無奈地放棄了。

　　諾娜再次發來呼叫:“芙拉，出事了?你剛才的瞬時速度達到1.7馬赫！”

　　“我在被貝魯生靈追殺！一隻瘋狂老鼠！”

　　芙拉扭頭看了看跟在自己身後不足五米的襲擊者，如此回應道。

　　通訊管道對面陷入靜默，大概正在消化芙拉傳回的這個消息。

　　芙拉本想利用速度擺脫追擊，卻發現對方絲毫也不比她慢，如果這樣繼續下去的話，就會變成一場漫無止境的飛行比賽，那對急於返回地下實驗室的她來說，簡直糟糕透了。

　　“我們能給你什麽幫助?”狄裡克的聲音傳來。

　　“我先試試……能不能甩掉它。”

　　芙拉放棄了直線狂飆，開始左搖右擺地兜圈子，試圖繞過襲擊者，重新返回研究所的通風口。可是那個瘋狂老鼠像是早就識破了她的意圖似的，不斷地封堵在她想要去的方向上。兜兜轉轉幾次之後，芙拉不但沒能靠近崖壁上的洞口，反而有好幾次差點傷在對方爪下。

　　“太煩人了，我要跟它打一場！”芙拉憤懣地說，“你們把我送過來的時候就不能配把槍嗎?”

　　“暫時還沒有那種技術……”狄裡克無奈地答覆道。

　　芙拉想不出更好的辦法，又不願再這麽拖延下去，打算索性跟對方來上一場肉搏戰。當然，在目前這種高速追逐的狀態下直接轉身反撲是最差的選擇，她必須選擇一個對自己有利的環境才行。

　　“我要找個主場。貝魯研究所進不去的話……那就學校，對！學校可以！”

　　確定了目的地，芙拉便開始嘗試著飛向軍事分院中等部。但在瘋狂老鼠的逼迫下，她很難直接抵達學院內部，只能向南繞行，切入都市區域，利用建築和巷道來獲取通往學院的路線。

　　公路上的汽車、步道上的行人、街邊的路燈和垃圾桶、公園裡的花木和草叢……全都成了芙拉的武器。她忽而鑽進車底，引誘老鼠去被車輪輾軋;忽而掠過水池，讓老鼠承受間歇噴泉的“炮轟”;忽而鑽進轉門的縫隙，隔著玻璃對老鼠狂做鬼臉。盡管這些小詭計大多沒能得手，偶有成功也效果有限，但確實幫助她一步一步地接近了自己的目的地。

　　“我能打贏它！”

　　芙拉給貝魯研究所發去了一條信心十足的消息，貼著樹梢飛進軍事分院中等部的校園。

　　在她身後，學院都市的各個角落，數不盡的透明老鼠浮上半空，朝著她聚攏過來。

　　※※※

　　“把平面變成曲面，讓棱角圓潤起來。”

　　“收起胡須，收起尾巴，嘴巴變短，耳朵變小。”

　　“把爪子變成手，瞧，這樣的手。”

　　“長出頭髮，長長的頭髮。”

　　“說話，像這樣說話——不要吱吱吱！”

　　清澈透明的少女手把手地教導著一隻清澈透明的老鼠，幫助它一點一滴地變得和自己越來越相似。

　　她圍繞著對方不停地轉，一圈，又一圈，像是一位正在專心致志創作作品的雕塑家，又像是一位正在指導少女禮儀的宮廷教師。

　　一群透明老鼠嘈雜地從她們頭頂飛過，打斷了少女的工作。少女厭惡地看了看那些老鼠，隨即發現自己的“學生”也被那些曾經的同類吸引了注意力，便氣憤地抬起手敲中對方的額頭。

　　“別看那些家夥，你已經不是老鼠了。我們是芙拉，是芙拉！”

　　已經初具少女外貌的“學生”抱住腦袋，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老師”輕飄飄地退開一段距離，抱著胳膊端詳了一陣子，評價道:“好難呢，不過這程度也可以了。”

　　打定主意之後，她朝“學生”伸出雙手，說:“記住，我們是芙拉，名字叫希恩。來吧！”

　　伴隨著吱吱尖叫，第二批透明老鼠經過她們上空。“學生”抬起頭看了看它們，又把視線落回到“老師”那張精致的臉上，當下不再猶豫，抬手向前，十指相觸。

　　兩個貝魯生靈的身影在一瞬間全都模糊起來，像是冰晶幻化為薄霧，漸漸貼合，漸漸相融，又漸漸地重新清晰起來，重塑輪廓，呈現出一個嶄新的希恩。

　　她伸出雙臂，舒張十指，滿意地審視著自己的雙手，低聲道:“我是芙拉，名字叫希恩……”

　　似乎是感到一絲不適，希恩皺了皺眉，伸手向後，“啪嚓”一聲折斷了連在自己身上的一條鼠尾。

　　鼠尾被她用兩根手指捏著，提到面前，軟趴趴地下垂，左搖右晃，原本透明的表面已經滿是裂痕。少女一臉厭棄的將它甩手丟開，摔在地上，飛濺開來，變成一地碎屑。

　　第三批透明老鼠出現在希恩上空，這次的數量極多，絡繹不絕。她困惑地飛上半空去看，之間四面八方都有老鼠，執著地朝著一個方向匯攏，像是要去奔赴一場盛宴。

　　※※※

　　芙拉帶著緊追不舍的瘋狂老鼠，飛向教學樓。

　　走廊上，中等部一年級女一班的教室門前，站著一個芙拉並不願見到的男人——格萊特·凱羅爾。

　　在距離他只有三五步的位置，一個栗色頭髮的女孩正在迎上前去。

　　那是蕾諾塔。

　　芙拉從那兩人的舉動中看到機會，毫不猶豫地朝他們的方向疾衝，幾乎在蕾諾塔站定身形的同時抵達。

　　“凱羅爾老師！”蕾諾塔大聲打著招呼，語調充滿元氣，熱情而又親昵。

　　芙拉從栗發女孩面前一掠而過，然後把目光投向身後，恰好看到瘋狂老鼠被突然鞠躬的蕾諾塔一記頭槌撞個正著，又在繼父身上反彈了一次，最後跌落地面，摔得粉碎。

　　“我搞定它了，現在馬上趕回……”

　　芙拉一邊向狄裡克等人通報戰果，一邊重新飛上半空，轉瞬就被眼前所見的一幕嚇得噎住。

　　團團烏雲，吱吱尖叫，從四面八方向她包圍過來。

　　“見見見鬼， 我隻說要養隻貓，就被全貝魯層的老鼠記恨了嗎嗎嗎嗎嗎呀——”

　　芙拉無路可逃，匆忙間又一頭鑽回教室。那些狀若瘋狂的透明老鼠——有些甚至只有個劣質的形狀而沒有絲毫細節——紛紛攘攘、一擁而上，撞到欄杆、撞到牆壁、撞到教室內的學生和桌椅，撞得砰砰作響、碎屑橫飛。

　　可無論是教師、學生，還是桌椅牆壁，一切都對此無動於衷，連一絲痕跡都不曾留下。

　　芙拉不敢在空曠處現身，只在桌椅下穿花繞樹一般狼狽逃竄，撞碎的老鼠殘骸時不時地從頭頂簌簌落下，仿佛在警告著她參與這場“圍剿”的老鼠究竟有多凶殘。

　　隨著闖進教室的老鼠越來越多，鼠群的“圍剿”終於開始生效。芙拉的逃生路線不斷被封堵，不得不用正面對抗的方式殺出一條碎屑之路。

　　攻擊、被攻擊，都會讓芙拉的身體遭受損傷、出現裂痕。信息逸散幾乎從未停過，她卻沒有多少時間去對自己的邊界進行修複。

　　“芙拉！出什麽事了，你在哪裡！”

　　似乎是察覺到芙拉遭遇意外，狄裡克也顧不得再掩飾她的身份。

　　“我在學校！老鼠……老鼠！”

　　芙拉倉促地做出答覆，只在這一分神之間，便已被一隻老鼠從背後狠狠撞中，磕到桌角，半邊臉頰片片碎裂。

　　她不想眼睜睜地看著自己像一隻高腳杯那樣摔得粉碎，努力嘗試找回對身體的控制，卻感到意識陣陣恍惚。

　　“我大概……回不去了……”

　　發出這樣一條消息之後，少女直墜而下。